第3章 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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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件視界。

  那是人類對黑洞可觀測面的稱呼。

  這事件視界的外側有著如同日冕般厚實的光暈,是由無法從引力中逃逸的光所構成,它勾勒出了事件視界那虛幻縹緲的輪廓。

  在這裡,就連時間與空間都無法逃離,時間與空間不存在,那自然,這裡也不存在這兩個概念。

  這裡,只有寂靜與永恆。

  一位少女雙眼無神地矗立在事件視界前,沒有人知道她在這裡究竟待了多久。

  直到,一絲帶有知性的男聲朝她發出了呼喚。

  「你叫什麼名字?」

  很久。

  時間過去了很久。

  聲音從發出,到少女的雙眼逐漸轉動起來所用的時間,約莫是一到兩垓年。

  「我……是誰在叫我嗎……」

  少女僵硬地轉頭回應了。所幸呼喚她的男人還在。

  那是一個 21世紀穿著的男性,不知道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他身體的半邊處於斷續存在的狀態,一些部分上一秒還存在,下一秒便如信號不好的影像畫面般閃斷解離。

  「你是……?不,我又是什麼……」少女扶額,試圖思考著什麼,但卻又什麼都想不起。

  「我們,是『無限』的子個體,如果不好理解的話:我們,是被天命·『無限』選中的適格者。」

  少女似乎想起來了,她成為了某種偉大事項的一部分,流轉於無量大數級別的時空信息流中。

  她在思考,應該用什麼單位來描述自己融入偉大事項了多久。

  億?兆?京?垓?秭?穰?溝?不,還不夠,她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大數量單位,依然不能描述那段時間。

  「偶爾會出現你這樣回歸『無限』後,又脫離集合的 bug存在呢。」

  「我之前似乎化為了萬事萬物的一環……『無限』……是什麼……」

  「這要從它的使命說起。『無限』的使命,是用永恆的時間來計算無限。你背負『無限』這一天命而生,當你消亡,你將帶著生前一切化作信息流,與無數『無限』子個體一齊匯聚回歸『即知的無限』,隨後開始計算『未知的無限』。這便是『無限』與我們的關係。」

  似乎是看出了此刻的少女神志不清,男人用最簡單的方式解釋著。「或者換種你好理解的說法——你魂歸『天』際,與『天』融為了一體。」

  「……我死了……?我的一生,只是為了記錄……解決並反饋問題……?你是仙人嗎?」

  如果自己沒理解錯的話,眼前的男人,應該是掌管著自己命運的神。

  這一次,換男人失神了。

  「不,我和你一樣,是『無限』在計算過程中所產生的子個體 bug,我們能以獨立子個體再次相遇的概率,與貓在電腦上滾出一本《哈姆雷特》相當。延續是萬物的本能,對於現在重歸於個體存在形式的我來說——」男人的雙手在虛空中一捧,掌心之上,一顆閃爍著綠光的嫩芽虛影慢慢成型。

  「延續個體這種存在形式,就是我的全部願望。上一個 bug將這新生贈予我時,想必,也是為了延續名為個體的存在形式吧?」

  話音剛落,女孩的腦海中被強行灌入了無量大數級別的知識與記憶,這些信息流正在衝散著飛月的自我——這應該是預示著,「無限」正在自動修復 bug。

  就像一塊沙土落入海洋那般,要不了多久,飛月就會與這無限之海再度融為一體,重新流轉於名為「無限」的偉大事項中。

  男人的個體解離狀態也在逐漸加重,兩個子個體就快要再次回歸無限了……

  「飛月……我叫軒轅飛月!你呢?!」

  「軒轅飛月嗎?真好聽~但可惜,我已經忘了自己作為個體時的一切呢……就當是約定吧,當你再次回歸無限時,請一定記得這個好聽的名字,並將它與這新生一起,繼續傳遞給下一個『個體』。僅僅是名字便已足夠……對於終將回歸『無限』的我們,名字,就是我們曾存在過的證明……」

  男人拋出雙掌之中的光芽,當飛月接過時,整個事件視界頃刻間再次只存在著自己。手中那朵光芽逐漸沒入飛月的心口後,連接著飛月腦海的無量大數級數據開始從飛月身體光速逃離。

  下一刻,以飛月為中心,整個空間突然拉伸扭曲,世界在下一剎那驟縮成了一個點,只留下整片虛無。


  ——

  「……姐……」

  「姐姐……姐姐……」

  「飛月姐姐……」

  漸漸的,圖蘭卡斯的呼喚聲逐漸把在打坐中的飛月喚醒。

  「……啊……?怎麼了?我這是睡著了……?」飛月迷茫地揉弄著雙眼。

  「那個,你跟我說,如果自己打坐超過八點,記得叫醒你入浴,所以……」圖蘭卡斯有些手足無措,畢竟若非飛月交代的話,他可不願意打擾別人休息。

  飛月略微不適地揉了揉一側太陽穴,稍稍眯著眼做回憶狀,似乎是在思索自己怎麼會在打坐中睡著了……

  又是,重生前的事嗎……

  「……『統一』、『無序』、『毀滅』、『存續』、『原罪』……甚至連『奇蹟』這種小天命都遇見過了,但自那天之後,還是不曾遇見同樣擁有『無限』的適格者。」飛月自言自語地呢喃著。

  ——

  兩小時前,飛月帶著圖蘭卡斯入住了一家由精靈姐妹開設的,叫做「witch」的酒館。

  選這家酒館的原因無它,精靈一般都非常愛乾淨,精靈的住所都有著獨立的房內衛浴。因為經歷的關係,飛月身上的少女特徵幾乎全都已經磨滅殆盡,唯獨這洗香香對她來說,是為數不多的、有著少女氣的愛好了。

  「『小妞』~在幹嘛呢~」飛月耳根下的聯覺符紋亮起,是她的同伴向其發起了聯絡。

  聯覺符印,飛月自己開發的術式,持符文者可以在半徑 10公里內實時溝通。

  聞訊,飛月眼瞼微沉,略帶鬆散地動了動嘴角:「『石榴石』,若非任務,還請留我幾分清閒。」

  「欸欸欸別掛啊?是想問你~我現在也在卡美洛絲鎮裡,想約你吃個飯嘛~」

  「當下正欲用膳,先生的好意,心領了。」飛月顯然不想接這位石榴石的話茬。

  「若餐送到,揭符便可,除此之外皆不應。明白了嗎,圖蘭卡斯?」看著門窗上的黃符,飛月朝圖蘭卡斯如此說道。待圖蘭卡斯點頭後,飛月才起身朝浴室走去。

  「行行,那我說個你感興趣的,你之前跟我們打聽,有沒有什麼單人術式,可以扛下以能量形式發動的、對點打擊的攻城術式來著對吧?」

  「嗯。」

  「之前和你合作的時候,你展現的遠南術式不是可以投影出實質化的武器嘛,我對機關術、工造術啥的不太懂,但我想如果你能投影武器的話,投影個能反射能量的機關模塊啥的,把能量反射回去應該做得到吧?如果你懂反射類術式邏輯的話。」

  「過於荒謬,我的投影強度還達不到那種水平。若是無事,我先掛了。」褪去衣服,飛月輕撫了一下心口處的天劍門印記,印記周圍的皮膚微微紅腫,指尖稍作觸碰時引起的刺痛,讓飛月微微皺了皺眉。

  稍作沖洗除垢,點燃一張散發著檀木香的符咒懸停於浴缸旁,再往放滿的浴池內倒入一些藥物粉塵,飛月便緩慢地躺入池中。

  「誒誒誒!那分流或者偏轉總行吧?又或者轉化?你先前不也做過類似的事嘛,上次那德羅庭法師的魔法球打過來,你接住後轉了一圈卸力,又拋了回去,還記得嗎?餵?餵?」……半晌的沉默,飛月正杵著腦袋思考對方給出的提議。

  「……同屬性的情況下,展開輔助投影助我操作的話或許真能……不過過於理論化,前提還得我扛得住轉化前的衝擊……至少得先著手構築一個集成嵌合式接收底座來負責分擔和接收轉化前的衝擊……謝了,『石榴石』,此番提議頗有參考價值。」檀木香瀰漫整個浴室,也不知是提議真有價值還是水溫正好,飛月雙眼一閉勾勒出了一抹動人的媚顏。

  「欸?真的嗎?那下次可以賞我個臉跟我一起吃飯嗎~」

  「自然。待此番事了卻,有何相求,我都依你。」不再理會對方單方面的歡呼雀躍,飛月輕點耳根,聯覺符紋不再有所反應,身子稍作下滑後,沉入浴池的飛月逐漸睡去……

  自天劍門覆滅。

  已過去 104年。

  飛月是在兩年前復活,當她第一天下山時便已知曉——天劍門,已成為歷史。

  「無限」。

  整個天劍門同門裡,天命占比最高的,就是「無限」。但自從飛月下山後,卻再也沒有遇見過哪怕一人。

  天命又是何物?


  這是所有生命自誕生起,就背負的絕對命運——

  擁有「毀滅」這一天命的適格者,定會消亡於自身引發的毀滅,定會消亡於意外;擁有「統一」這一天命的事項,定會服從於秩序,或者建立秩序。

  而「無限」,飛月目前僅僅知道的,只有一點:天劍門中的「無限」適格者,不是因追尋得道成仙才拜於天劍門,而是「無限」在他們誕生之前做了這樣的安排——並非自我意志驅使,而是命運的必然。

  無論你是否接受自己的天命,其天命導向的結果,以及賜予你的改變,都不可逆。

  當然,凡事無絕對,天命中最廣為人知的意外,便是「原罪」。

  原罪作為特殊天命,無天生適格者,卻人人可借其「賜福」——原罪共鳴。

  它增加適格者的方法也很簡單,但凡有人使用原罪共鳴,其軀體和天命,都會逐漸被畸變腐蝕,當畸變到達一定程度時,其被腐化者,就會成為「原罪」的適格者。

  「原罪」最早第一次出現的書面記錄,是百年前在泰達尼亞大陸的一場戰爭,史稱「墮天聖戰」。

  而它最早第一次出現在軒轅神州的書面記錄。

  是 104年前的「天劍門滅門事件」。

  ——

  「飛月姐姐,飯菜到了。」

  許久,短眠於藥浴中的飛月被圖蘭卡斯的話語叫醒。

  卡美洛絲西部沿海,東部是高地,受地形導致的海洋熱帶季風氣候影響,空氣濕且熱。這也是為什麼明明是只提供簡單住宿的酒館,會有安置獨立洗浴間的原因。

  擦乾身子,飛月兩指銜住黃符一甩,黃符順勢引燃,待符燃盡,一襲以天青為主、暖白為輔的絲綢薄袍落入手中,稍作扣系,便朝飯桌踱步而去。

  像是為了報答救命之恩,面對著一桌子自己從來沒見過的豐盛飯菜,圖蘭卡斯強忍住快要溢出嘴角的口水,為飛月胸前的小酒杯倒起了酒。

  酒壺剛傾斜,飛月伸手止住酒壺,沒等圖蘭卡斯明白她的意思,飛月直接將餐盤裡的空碗推了過去,示意圖蘭卡斯往這裡倒。

  「不用管我,照顧好自己就行。」接過快要滿溢而出的一碗龍舌蘭佳釀,飛月面無表情地大口飲下。

  也許是不想讓自己表現得粗魯,桌對面的圖蘭卡斯儘可能不那麼彆扭地使用著刀叉,一通笨手笨腳的操作下,他終於享用到了自己從沒見過的大餐——但沒能撐多久,在飢餓和貪婪的驅使下,他直接埋頭大口吞咽起來。

  好歹也是用劍的武人,飛月隨手拽下一隻雞腿,餐刀隨意地幾下切削,便把整隻雞腿剔得乾乾淨淨,將油亮亮的大腿肉全都碼到了餐碟中。叉子卷裹住幾絲剔好的大腿肉往醬汁里一蘸,送入口中稍作咀嚼,待露出隱約帶著一絲滿意的神情後,飛月將整碟剔好的大腿肉推向了圖蘭卡斯。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那壺牛奶也是你的,這個年紀,正值長個,切莫浪費。」淡然的囑咐下,飛月眼光剛下意識在圖蘭卡斯身上稍作停留,但下一刻,她便一臉心虛地把頭移開了。

  似乎是因為吃得太快被噎住了,圖蘭卡斯邊捶著胸口,邊端過一旁的牛奶大口往嘴裡灌。待把食物全咽下去以後,他抹了抹一嘴的油,朝飛月不解地問道:「姐姐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聞言,飛月先是全身一顫,隨即眉眼低沉,暖白的燈光倒映在她那如汝瓷般溫潤的天青色雙眸中,她稍作轉頭,眼中的反光隨之在眼眶中流轉半圈,好似悲傷愧疚的淚光。

  「……姐姐曾經的同門皆為高風亮節之人,宗門講究禮、善、仁、德。可自我背井離鄉,所見儘是世態炎涼,所到皆是窮山惡水。為生為存,人人惡向膽邊生,背信棄義之徒層出不窮。圖蘭卡斯,你還有著一雙沒有暗淡的眼眸,它警醒著我勿忘教誨。作為天劍門弟子,我無法對你置之不理。」

  真的,是這樣嗎?

  飛月撇過頭,不敢面對圖蘭卡斯。

  圖蘭卡斯稍稍嗅了嗅那一壺白蘭地,只是稍作輕嗅,腦袋就變得麻木昏沉。扶著被熏昏的腦袋慢慢甩了甩,他看向飛月,此刻的飛月側臉微微透紅,一絲淺淺的紅暈,自眼下一寸處緩緩暈開。「姐姐你……不像是會喝酒的人啊?」

  一手杵額,一手倒酒,緩緩端起酒碗,飛月自嘲似的提了提嘴角:「何以解憂?唯有瓊漿~說來是有些好日子了,如若不飲酒,我便無法安然入睡。真不知,這種東西有何醇美?盡引數代千朝英豪~為之~唱詞頌歌?於我?不過安眠湯爾~」


  「姐姐,跟著你的話,我能和你學習你所使用的飛劍劍術嗎?」

  帶著一絲不自覺的期許,飛月那慵懶疲乏的神情,突然多了幾分精神:「你……為什麼想學這個?」

  「因為我想成為像姐姐說的,高風亮節的人。」

  「……高風亮節……哈……我用的御劍術,並非門派原本的天劍訣。天劍訣,但凡修煉者有一絲邪念,或是被業力侵擾,都無法學習,於我來說,我的天劍訣造詣,早已停滯不前。所以我用的,是我自創的我流御劍術,但我流,非同天命之人,怕是無法修行。」

  「天命是什麼?」

  「與生俱來,註定的命。」

  「那飛月姐姐的我流御劍術和宗門的御劍術誰更厲害?」

  「……呵呵~同水平下,應是我流更實用,但若是一決高低,我不認為自己能戰勝眾師兄弟。不過可惜啊~已經……沒有切磋證實的機會了。」

  朱唇輕觸碗壁,飛月正欲仰頭,一發禮花在城邊響起。

  在醉意驅使下,飛月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頭,朝圖蘭卡斯輕聲道:「轉頭」。

  沒等圖蘭卡斯反應過來,飛月便在床榻前背過身去寬衣解帶起來,圖蘭卡斯則是看了一半後,才後知後覺地撇過了頭。

  換好勁裝,起身揭過門櫃前的斗笠,飛月一甩黃符,憑空抓出一套符合圖蘭卡斯身形的睡袍後,朝圖蘭卡斯叮囑道:「再次強調:兵荒馬亂之地,切記勿開門窗,勿出房門,有人敲門更甚。我走後將黃符重新貼上,浴池水已備好,餐畢十分鐘內入浴,上榻之前,務必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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