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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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碌碌前行,許宴坐在簡樸的青頂小車內,聽著車轍上小蓮偶爾因寒風而起的細微哆嗦聲,多了帶小蓮買身新衣的心。

  車廂顛簸,駛入了南市地界,周遭的喧囂逐漸鼎沸。

  然而,行了不過一刻鐘,馬車卻緩緩停了下來。車帷外傳來小蓮帶著些許遲疑的詢問聲:

  「公子……前面的路圍了好一群人,有家丁模樣的人把路攔上了,吵吵嚷嚷的,要不要……換條路走?」

  許宴聞言,微微蹙眉,伸手掀開車廂側面的布簾一角。

  只見前方不遠處的街巷,果然被黑壓壓一群人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是一戶朱門高牆的宅邸,紅木大門緊閉,門前卻是一片淒風苦雨。

  幾十個穿著單薄、打著補丁的男男女女,聚在門前,哭聲、罵聲、哀求聲交織一片,喧天動地。

  人群的最前方,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癱坐在地,雙手拍打著冰冷的地面,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兒啊!我的兒啊!你死得好慘啊!早知他劉奎如此不為人子!我怎會把小女嫁與你劉家啊!啊啊啊——!」

  旁邊還有一個青年,雙目赤紅,對著大門怒吼:「劉奎!還我妹妹命來!你這禽獸不如的東西!」

  許宴聽了個大概,心中瞭然。

  這想必就是方才在京兆府,那小吏向周墨言稟報的「劉大官人殺妾案」現場了。

  他並非活菩薩,這種豪門欺壓百姓的慘劇,在這封建王朝怕是屢見不鮮。

  他如今自身根基未穩,身份尷尬,無權也無勢去管這等閒事,更何況此事並未直接染到他身邊。

  「罷了,繞路吧。」他放下車簾,吩咐小蓮。

  話音未盡,一道極其尖酸刻薄、帶著濃濃紈絝氣息的聲音,自馬車前方不遠處響起,打斷了許宴的思路。

  「喲喲喲!這是誰家的丫鬟,生得如此可愛動人?嘖嘖嘖……」

  許宴透過車簾縫隙看去,只見一個穿著錦緞棉袍、臉上有道長疤的年輕公子,在一群健碩家丁的簇擁下,正搖搖晃晃地從劉府側門方向走來,顯然是剛被門外的動靜吵到,出來查看兼驅趕的。

  他那雙泛著淫邪光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在駕車的小蓮身上。

  小蓮穿著單薄的舊衣,臉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指痕在寒風中更顯清晰,蜷縮在車轍上的模樣,確實我見猶憐。

  那公子哥兒見小蓮害怕地低下頭,愈發得意,言語更加不堪:「瞧瞧,這小臉兒傷的,這身上穿的……嘖嘖,寒冬天穿的如此輕薄,還要出來駕車受累,你家主君待你不好吧?何不來本少爺府上,做個暖床的丫鬟?保管讓你嘗嘗人間極樂,享盡榮華富貴,何必在此受苦?」他話語輕佻,將小蓮的清譽肆意踩在腳下。

  小蓮何曾受過這般當眾調戲,嚇得渾身發抖,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無助地回頭望向車廂,帶著哭腔輕喚了一聲:「公子……」

  這時,那公子哥身邊一個獐頭鼠目的家丁,為了討好主子,立刻上前一步,趾高氣揚地幫腔道:「小丫鬟!瞪大你的眼睛看清楚!這位可是我們南市市官劉家的大少爺!劉盲,劉大少爺!能被我們少爺看中,那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你和你家主子,可不要不識抬舉!」

  劉盲見家丁點明自己身份,更是得意,將目光投向那毫無標識、普通至極的青頂小車,語氣帶著施捨般的傲慢,揚聲道:

  「喂!裡面的兄台!本少爺我也不做那占人便宜之事!按《大衍律》,這奴役買賣,向來一個價,十兩銀!你這丫鬟,本少爺我看著喜歡,想買回去好生把玩把玩,我願出二十兩!如何?」

  「好!少爺大氣!」旁邊的家丁們立刻齊聲起鬨,笑聲刺耳,仿佛這已是一樁板上釘釘的買賣。

  車廂內,許宴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這個死蘿莉控!

  他原本不想節外生枝,但這劉盲竟敢將主意打到小蓮頭上,言語如此污穢,行為如此猖狂!

  他腦中飛速回憶之前看過的雜書和原身模糊的記憶,這所謂的「南市市官」,並非朝廷正式命官,多是些富商巨賈捐納銀錢換來的虛銜,毫無實權,地位甚至不如一些有跟腳的吏員。

  一個捐來的虛職子弟,也敢如此囂張?還敢強買郡主府的丫鬟?

  許宴心念電轉,已有了計較。

  他並未立刻現身,只是坐在車廂內,運足了中氣,發出一聲冰冷的冷哼:


  「哼!好大的狗膽!光天化日,天子腳下,竟敢攔路強買婢女!你可知你攔的是誰的車駕?想買的,又是何人的丫鬟?!」

  他這話一出,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威勢,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正準備接受對方感恩戴德或者惶恐答應的劉盲,被這突如其來的呵斥弄得一愣。

  對方不僅不怕,口氣竟然如此之大?絲毫不把他劉家,不把他這市官之子的身份放在眼裡?

  他身邊那些起鬨的家丁們也瞬間安靜下來,面面相覷,泛起了嘀咕。

  「這人誰啊?口氣這麼大?」

  「聽著不像一般人……」

  「可看著車駕,普普通通,不像是什麼大富大貴之家啊……」

  劉盲心裡也有些打鼓,但眾目睽睽之下,他不想落了臉面,強自鎮定,朝著馬車拱了拱手,語氣收斂了些,試探著問道:「敢問……兄台駕出何處?家父乃是南市市官劉奎,或許……」

  他試圖搬出父親的名頭,看看能否壓住對方。

  只聽車廂內,再次傳來那冰冷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昭雲郡主府!」

  短短五個字,如同五道驚雷,狠狠劈在劉盲頭頂!

  「昭……昭雲郡主府?!」劉盲嚇得魂飛魄散,驚呼出聲,腳下一軟,「噗通」一聲就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身體如同篩糠般抖了起來。

  他身後的家丁們更是面無人色,嘩啦啦跪倒一片,磕頭如搗蒜。

  「小人有眼無珠!衝撞了貴人車駕!小人該死!小人……」劉盲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開始告饒,哪裡還有方才半分囂張氣焰。

  然而,劉盲磕了幾個頭,驚恐的目光再次掃過那輛實在是過於簡陋、毫無郡主府儀制標誌的青頂小車,一個念頭如同毒草般在他心中瘋長。

  郡主府的車駕,怎會如此寒酸?

  而且,車裡的人,從始至終都未露面……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驚恐未退,卻多了一絲懷疑,聲音尖利地叫道:「不……不對!你騙我!昭雲郡主的車駕何等尊貴,豈會是這般模樣!你這大膽的狗殺才,竟敢冒充殿下車駕,在此招搖撞騙!來人!給我拿下這狂徒!本少爺要親自打斷他的腿,再扭送京兆府,定他一個冒認皇親的死罪!」

  家丁們聞言,雖然依舊畏懼「郡主府」的名頭,但看著自家少爺那篤定的神色,再瞧瞧這確實不上檯面的馬車,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壯著膽子,紛紛起身,小心翼翼地朝著馬車圍攏過來。

  「公子!怎麼辦呀!」車轅上的小蓮看到這陣勢,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許宴心頭一緊,那股子血氣再次涌到喉間。

  「交給我。」

  他一把拉開車帷,走出車駕。

  劉盲看到一身布衣的許宴,眼中怨恨更甚。

  「狗殺才!給我拿下!」

  還未等這幫家丁動作。

  「踏!踏!踏!」

  一陣訓練有素、整齊而急促的腳步聲,如同密集的鼓點,突然自南街盡頭傳來!

  緊接著,一聲中氣十足的厲喝劃破緊張的空氣:

  「京兆府衙役在此!何人敢在天子腳下、南市重地聚眾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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