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回退我的痛苦你的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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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9號,23點48分。

  路家順窩著一肚子火重重關上了審訊三室的門,甩下坐在椅子上雙眼泛紅的劉岳。

  遲遠庭、楊天宏死於非命;趙國安剛剛脫離生命危險,但仍是昏迷不醒;孫言還在急救室里搶救;王鶴嶼雙手重傷……一條條鮮活的生命,竟都是非死即傷。

  而秦雪洲下落不明,劉岳、盧韶良、白問、李子衿幾人,又與天衍集團扯上了關係。除此以外,花甲之年的司馬博洋、一直沉睡不醒的蘇語君、高二暑假工顧子文、不修邊幅的葉子辰、星期吧老闆沈逸景……

  上至六十,下至十一,有背景的,沒背景的,此案已至少牽扯了十五人!路家順從沒想到會像拔花生一樣,一把帶出來這麼一大串泥濘。更讓他心煩意亂的是,所有現場的打鬥痕跡,都詭異地指向了一個荒謬絕倫的可能……

  不!

  路家順狠狠甩了甩頭,仿佛要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驅逐出去。

  一定是還有別的作案工具,就像魔術表演事先準備的障眼道具一樣,只是他們還沒找到而已……

  混亂的思緒與焦躁的情緒在他腦中盤踞不去。路家順在另一間審訊室門口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滿臉的戾氣壓下去。

  「頭兒,這間是李子衿。」

  一旁的警員低聲提醒。

  路家順點了點頭,整理了一下因煩躁而扯歪的衣領,臉上努力恢復平靜後,這才推門而入。

  審訊椅上,李子衿的雙手被銬著。她一直閉著眼,直到路家順在對面落座,那雙眼睛才緩緩睜開。

  路家順看到李子衿那副不慌不亂坦然自若的樣子,心底半沉,已然做好再次無功而返的準備。他又瞥了一眼旁邊的記錄員——攝影設備都已就緒。

  「你是否為李子衿?」

  「是。」

  「是否清楚我們因何事……」

  「清楚。」

  話音未落便被截斷,路家順方才按下的煩躁又有些冒出的苗頭來。他按耐著性子,繼續按照流程道:「你有權進行……」

  「我了解我的沉默權和聘請律師進行訴訟的權利,」李子衿再次乾脆地打斷,「請直接開始吧。」

  路家順鼻腔中噴出一口粗氣,隨即拿出了兩張照片。一張,是遲遠庭廢廠時的現場照。另一張,則是趙國安躺在醫院病床上的模樣。

  「你是否認識這兩個人?」

  「認識,遲遠庭和趙叔,我的直屬員工。因為我安排他們前去秦雪洲家裡,才導致他們落得如今的下場。」

  路家順結結實實地懵了一秒。他萬萬不曾想到,這位看上去最難有結果的人,竟會是第一個吐露實情的。

  之前的司馬博洋諱莫如深、王鶴嶼一言不發、盧韶良緘口如瓶都倍外難搞。顧子文只會反覆強調自己只是一個暑假工,什麼都不清楚,什麼都不知道,最後還總要哀求一句『別告訴我媽』。劉岳更是狡猾,不斷索要眼藥水、香菸之類毫不相干的東西,純粹在拖延時間……

  有些反常的轉折使得他趕忙重新審視了一番眼前這個女人,心底隱隱感覺有些不對勁。

  「遲遠庭是被楊天宏活生生打死的。趙叔,也是被楊天宏所傷。我便將他所做的事盡數奉還。那個戴眼鏡的男人……本來無冤無仇,不過他既然能輕易帶楊天宏過來,自然也能輕鬆逃離,所以一視同仁,順手處理了。」

  「你是說楊天宏一個人就能做到這些事情?」

  「對於一個擁有一雙怪力飛手的異能者而言,不算什麼難事。而且歸根到底,一切都是我們異能者之間的矛盾罷了。」

  「什麼?異能者?」

  路家順和記錄員同時愣住,仿佛聽到了天方夜譚。

  「異能早在6月30號晚上就已經出現了。到目前應該總共有48名。」李子衿目光平靜地掃過二人的臉,「你們抓到的這些人,都是異能者。」

  路家順眉頭一緊:「你清楚你在說什麼嗎?」

  李子衿微微點頭:「我沒有任何精神病症的病史,也不存在妄想症,而且我說的全部都是事實,這一切都很容易驗證。7月5號上午八點多,秦雪洲在幽微體驗中心門前,當著我們的面,用水果刀刺入了遲遠庭的心臟。我們動用了喬統叔的關係網,才將此事瞞了下來。趙叔也提到過自己有一位關係很要好的同學。不過我並沒有同意。在醫院的那幾天也有人找到店裡詢問遲遠庭的情況。這些都有監控錄像作證。」


  李子衿注意到路家順眼神的變化,於是又道:「不過沒有必要再去找這些錄像了。」

  路家順板著臉,心裡卻暗暗發疑:她竟然如此精準地捕捉到我一閃而過的想法?雖然按照標準程序,此時應該指派律師並固定證據……暫且先按耐不動,再看看她還有什麼話要說。

  「為什麼沒有必要?」

  「人死是不能復生的。」李子衿說了這樣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又自顧自道:「一直被葉子辰——也就是那個披頭散髮的男人——用情報優勢壓制,迫使我們制定了一個計策。準確地說,是遲遠庭提出來的。他腦子很靈活,我很欣賞他。不過,現在已經被楊天宏殺死了。趙叔也是很穩健靠譜的,現在恐怕也要落下殘疾。」

  她的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悲傷,只有一種冷靜。但這種冷靜,又能讓路家順感覺到她心底的不甘與憤恨。

  「憑什麼呢?葉子辰可以隨心所欲地挑選最為有利的時刻,達到自己最想要的結果。我們只是報團取暖罷了。每個人都是有底線的,他的所作所為,已經過了我的底線。所以我讓所有人將可能會被追蹤定位的手機全部砸壞了,去和他見了一面。」她笑了一聲,笑得有些不屑,笑得有些冷漠,「不值一提的一個人。」

  「你們是怎麼去的?」

  「異能。」

  「遲遠庭的屍體是怎麼從醫院跑到那間廢棄的廠房內的?」

  「異能。」

  「你們在星期吧里是如何發生衝突的?」

  「各憑本事。」

  路家順有些無奈,轉而換了個方向:「你說,你把手機全砸了,那麼是誰報的警?」

  「只留下了王鶴嶼和洋爺的。也是我讓王鶴嶼報的警。」

  「你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

  「我擔心在兩極對立的局勢之下,就算斗到魚死網破也不足以打破僵局。既然如此,不如引入另一股力量徹底引爆整個局面。就像史書中寫的那樣,任何一場大戰,都有一根導火索。」李子衿想起遲遠庭的音容,臉上再次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這也是遲遠庭計劃中的一環。」

  路家順注視著眼前的女人,一股惡寒逐漸占據了他的腦海。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不適。

  李子衿此刻所展現出的,是一種徹頭徹尾的無情。世間任何的存在似乎在她的眼裡都是棋子。她不在乎任何後果,只在乎最終的結果。

  而且,自己與趙國安的關係匪淺也對得上,遲遠庭在醫院的事也沒有隱瞞。細節邏輯上沒有明顯的漏洞,路家順不得不開始認真考慮她話語的真實性了。

  他微微向前探身,試圖捕捉到李子衿臉上所露出的最細微的波動:「說了這麼多,所以你的目的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說了,人死不能復生。」

  「復仇嗎?」

  李子衿卻是緩緩搖搖頭:「我想知道,現在,葉子辰還在這個世界上嗎?」

  路家順心頭老鼠似的一竄,他與記錄員對視一眼,隨後起身出門。

  「頭兒,怎麼了?」

  守在門外的警員已有些犯困了,見到路家順這麼快就出來了,連忙站直身體,揉了揉惺忪睡眼。

  「葉子辰在幾號審訊室?」

  「審訊室不夠,暫時還被關著。」

  「打電話問問,誰在看守?看看他還在嗎。」

  「哦哦,是。」

  路家順看著他撥號的樣子,忍不住低頭掐了掐自己的眉心。

  真的有異能的存在嗎?

  他實在是不願相信李子衿的那套說辭。可它就像一輛失控的列車,拖拽著他的思維朝那個荒謬的方向瘋狂衝刺。

  如果……真的有異能存在的話……

  那麼在星期吧發現的那雙十分逼真的沒有指紋的斷手,也是異能的產物嗎?按照李子衿的意思,那個野人一樣的葉子辰,難道還真有憑空越獄的本事?

  他的心越發亂起來,腳下的步子又急又重,在夜裡敲出沉悶的迴響。

  「好……好的。頭兒,葉子辰還在。」

  聽到此話,路家順如釋重負地吁出一口氣,隨即對自己方才竟真的相信了那套荒謬說辭感到一陣好笑。他轉身回到審訊室內,重新坐下時,姿態明顯鬆弛了少許。


  他端坐好,嘴角掛笑:「很遺憾,葉子辰還在被老老實實地關著呢。」

  李子衿聞言,沒有出現什麼很大的反應,只是垂下眼帘,陷入沉思。

  還在被關著?難道「遊戲人生」的代價是……

  咚咚咚,咚咚咚!

  然而,一串突然出現的急促敲門聲粗暴地打斷了審訊室內的寂靜,也打斷了路家順剛剛建立的掌控感。

  他皺起眉頭,不悅地起身開門。

  「頭兒!沒了!葉子辰突然沒了!」

  門外的警員臉色煞白。

  「什麼沒了?說清楚點!」

  那警員舉起還在通話中的手機,聽筒里清晰地傳來看守同事驚恐失措的聲音:「頭兒,我剛剛打電話確認的時候,他明明還在的,但是掛電話一扭頭的功夫,人、人就消失了!他就憑空消失了,什麼動靜都沒有!」

  路家順登時呆愣在原地。

  審訊室內,李子衿自然也清晰地聽到了門外的一切。她沒有睜眼,只是將頭緩緩向後靠在了椅背上,一個極淡的、心滿意足的表情在她臉上無聲地漾開,仿佛終於驗證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答案。隨後,她緩緩闔上了雙眼,將自己徹底隔絕於外界的混亂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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