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滔天之怒傾盡朝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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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吧二樓的包間門扉緊閉,宛如被釘起的棺槨。橘蒙蒙的燈光落在李子衿臉上,也落在她的那雙眼睛裡,像是兩片燎火之原。走廊上,被白問劍氣斬落的碎發還在。李子衿輕輕繞過,卻突然止住了步子——前方,一扇門無聲地開了。

  一名佩戴著半框眼鏡的男子陰森森地看了一眼李子衿,隨後,一個光頭男人側身從他的面前走出。

  「這王鶴嶼的異能確實好用。」光頭男的目光轉到李子衿身上,腫著的眼皮上下顫了一顫,賤兮兮地挑釁道:「讓我這麼快見到,這樣標緻的小美人兒。」

  噁心作嘔的語調飄至耳邊,李子衿鼻翼微不可察地一張,下頜線驟然繃緊如弦。一股灼熱的氣流似火蛇一般在體內燃起,下一刻,她整個人似乎化作一張滿月長弓,只在視界當中停滯了一瞬便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兩個男人顯然沒想到她的速度如此駭人,臉上的表情瞬間一變。與此同時,屋內傳來了葉子辰焦急的警告:「快走!孫言!再帶人……」

  「遲了。」

  名為孫言的眼鏡男只聽到耳邊刺來兩個冰錐般的字眼,渾身汗毛倒豎。他還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一股完全無法抗衡的巨力便已轟然而至——

  咚!

  劇震從牆面傳來,葉子辰眼睜睜看著孫言的身體被狠狠碾過,整個人瞬間被摜入牆面,四肢以一種違背生理結構的角度扭曲在外,再無聲息。而這間包間的門,也在同一時間徹底毀壞。

  李子衿那雙本如燎原火般的眼睛,在此刻凝固成兩點冰冷的餘燼,覆落在葉子辰身上。

  被那道目光盯住,早在最初的幾次周目中被對方以絕對力量支配的恐懼記憶,從深處甦醒的更為徹底了。

  李子衿,李子衿……李子衿!這個宛如惡魔一般的女人又一次,以同樣碾壓的姿態,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心臟沉入谷底,思緒卻仍在絕望之下瘋狂尋找著希望:如今僅剩楊天宏一人,能撐過一分鐘嗎?一分鐘,足夠我去孫言身上……不,撐不住的……沈逸景,沈逸景的話還可以帶我遠離……

  似是印證葉子辰心中所想,反應過來的楊天宏身形暴轉,揮臂便直取李子衿,那無形的殺招已破空而出。

  李子衿卻看也不看,只是向著楊天宏的方位,淡淡地伸出了一隻手掌。

  嘭。

  一聲悶響,她的手凌空微曲,仿佛抓住了什麼無形之物。

  楊天宏步子一止,難以置信的驚駭爬上臉龐,還未有所動作。

  嘭!

  第二聲悶響接踵而至。李子衿的另一隻手同樣的,像是在虛空當中抓住了什麼,五指漸漸緊扣。

  冷汗泄洪般瞬間打濕了楊天宏的衣衫。他所有的囂張氣焰,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就是這雙手,躲過了遲遠庭的異能,殺了他嗎?」

  隨著她的話語,殷紅的血珠便開始從她看似空無一物的指縫間不斷滲出。詭異的是,那些血滴並未直接落地,而是在半空中緩緩流淌,硬生生地……勾勒出了一雙正在劇烈掙扎痙攣的隱形拳頭輪廓!

  看著這雙被鮮血顯形的飛拳,遲遠庭氣若遊絲的臨終遺言仿佛又在李子衿的耳畔縈繞。

  「小心……他能……用……他用的是……」

  手。

  一雙能脫離軀體、隱於無形的殺人之手!

  遲遠庭至死也未能鎖定的一雙手,只能從自己腹部那要命的觸感中,拼湊出最後的真相。

  但此刻這雙手卻是用盡渾身氣力,也撼不動李子衿的力場。

  恐懼,如同登山者的冰鎬,一下,又一下地鑿擊著楊天宏的心臟。

  他青筋暴起,咬牙質問道:「你……你怎麼會知道?」

  李子衿也不看他,目光始終鎖死葉子辰:「遲遠庭會告訴你。」

  嘭!

  沒有任何預兆,兩團刺目的血霧在她掌中猛地炸開!熱血如雨般潑灑而下,卻在即將觸及她衣角前,被冰冷無情的力場盡數彈開了。

  楊天宏的慘叫,也隨之響徹了整個走廊。這聲慘叫甚至讓一樓激戰的三人都不由得為之停手。

  藏身於黑暗的沈逸景心中冷哼一聲:看來楊天宏不是李子衿的對手。葉子辰,你還有多少後招?在這裡周旋了這麼久,李子衿,你可別讓我失望……最好,能逼出他的所有底牌。


  一直在門口等待時機的王鶴嶼眼底倏地暴起精光。他手臂向前大把一抻,同時挽過劉岳和白問,另一隻手抓住門框,隨即腰腹猛然發力,向後仰身悍然一拽,如同倒拔垂楊柳的力士,拖著兩人瞬間消失在門外。

  幾乎在王鶴嶼有所動作的同一時刻,葉子辰身後的黑暗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無聲地蕩漾開一圈漣漪。

  也就在王鶴嶼三人於走廊隨機的一扇門前現身的剎那,沈逸景也自葉子辰身後那圈黑暗漣漪的中心,悄無聲息地冒出半個身子來。

  他目光先是在身前葉子辰安然無恙的背影上一掃,眼底閃過一絲失望,隨即,便如兩道冷電般射向李子衿。

  李子衿早已注意到那片黑暗的異動。至此,二人四目相對,如龍虎相望,鋒芒畢露,互不相讓。

  葉子辰注意到李子衿視線的變化,也不回頭,心中自知是沈逸景到了。

  「我去你媽的!」

  王鶴嶼怒喝恰如驚蟄之雷,在走廊內炸響。

  葉子辰和沈逸景的目光被這聲怒吼一同引向門外。他們抬眼望去,視線穿過門洞,只能捕捉到李子衿桀驁而立的身影,以及被死死嵌在牆裡、生死未卜的孫言。

  啪!啪!

  又是兩聲酒瓶爆裂的脆響。

  「啊啊啊啊啊——」

  楊天宏的慘叫聲再次拔高。

  「誰讓你動遲遠庭的?啊!」王鶴嶼的咆哮聲遠遠壓過哀鳴,「你他媽怎麼敢的?把遲遠庭打成那樣你覺得很爽是嗎?是嗎?說話!給老子說話!」

  緊接著,又是一連串更加密集、更加暴烈的破碎聲,以及楊天宏逐漸微弱下去的聲音。時間在暴行中失去了意義,整個星期吧內,最後只剩下王鶴嶼一人粗重狂暴的喘息聲。

  白問與劉岳還僵立在稍遠處的門前,望著那道殺氣蒸騰、因極度憤怒而微微痙攣的背影,一時間都忘記了自己出現在此地的目的。

  滴答,滴答,滴答……

  王鶴嶼垂下的雙手中,碎裂的紅酒杯殘渣與鮮血、紅酒混作粘稠的液體,連珠般墜落在地,濺開一朵朵暗紅的花。可他對此卻毫無知覺似的,只是死死盯著前方這片血污,胸膛劇烈起伏,仿佛有一頭野獸正試圖從他的體內破膛而出。

  洋爺的「滄海一粟如數家珍」在此時化作最為殘酷的刑具,將遲遠庭遭受重創的每一個瞬間,都深深烙印在王鶴嶼的腦海。遲遠庭臉上的痛苦,趙叔伸出卻也來不及的手,拳頭與肉相撞的悶響……所有的細節都被無限放慢,每一幀的畫面都在將他心頭的憤怒、仇恨與殺意,燒煉出無窮無盡永久不熄的火來。

  腦袋臉龐都是紅刷刷一片的楊天宏倒在血泊中,只剩出的氣兒,沒有了進的氣兒。他的嘴唇翕動幾下,吐出微弱的聲音:「ye……」

  「葉子辰嗎?」

  王鶴嶼雙目赤紅,又是一腳踹到無法動彈的楊天宏身上。

  楊天宏吃痛,又咳出一口血來,卻咧開一個扭曲到極致、混合著痛苦與瘋狂的笑容,露出被血浸紅的兩排牙。

  「爺……樂意……」

  咔嚓!

  聞聽此言,王鶴嶼手中僅剩的半截瓶口被瞬間捏爆。玻璃殘渣更深地刺入手心,但那疼痛遠遠抵不過王鶴嶼心頭的憤怒。

  然而,在場還有一人,那沸騰的怒意比他更盛。

  「呃!」

  一股堪比黑洞吞噬般的恐怖吸力驟然爆發!楊天宏殘破的身軀像被無形巨手攫住,猛地離地飛起,在空中宛如布偶娃娃一般划過一道拋物線,飛到李子衿面前又直直轉向,撲通一聲重重砸到葉子辰和沈逸景面前。

  沈逸景身形如水紋般微微一晃,精準地讓過了飛濺的血珠。葉子辰卻被幾點尚帶餘溫的鮮血濺上側臉。

  兩人目光同時垂落。

  地上的軀體一動不動,胸口再無起伏,瞳孔徹底渙散。

  曾經兩拳打死遲遠庭的楊天宏,在李子衿手中撐不過一個照面,便也死了。

  走廊狹窄,劉岳白問二人若再上前,便會影響到王鶴嶼與李子衿的活動空間。他們只得在原地站著,雖然看不到屋內的情形,但是王鶴嶼臉龐上那副惘然若失的表情,已無聲地說明了一切。

  葉子辰的眼神明晦變換不停,最終定格在那道屹立於門口的身影上。

  李子衿親手了結了楊天宏,這就意味著……

  嘀嗚——嘀嗚——嘀嗚——

  尖銳的警笛聲毫無徵兆地炸響。

  「所有人不許動!」

  數道晃目刺眼的探照燈捅破黑暗,照亮了正匍匐在地、試圖悄聲溜走的顧子文。

  顧子文動作僵住,尷尬地扯了扯嘴角。面對那些黑黢黢的槍口,他緩緩舉起了雙手。

  而沈逸景,早在警笛響起的第一時間,便已如鬼魅般融入了陰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葉子辰沒有呼喚沈逸景帶走自己。他只是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李子衿的眼睛。

  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這雙眼睛。

  那雙眼底,翻湧著為遲遠庭報仇雪恨的滔天怒焰,更清晰地映照著一種……步步為營、終如願以償的,冰冷傲意。

  葉子辰腦中嗡嗡作響,整個世界仿佛都失去了聲音,只剩下一個念頭如喪鐘般反覆敲響:

  被算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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