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星期吧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遲遠庭不知道在失重的水球中飄了多久。他想要再問清楚些事情,可林夕纓一直閉目持傘,那副專注凝重的姿態,仿佛握在手中的把柄不是傘,而是一架飛機的操縱杆。

  遲遠庭有點擔心現在說話會擾亂她的操作從而導致墜機。

  畢竟寄身於一片縹緲的花雨中,總感覺風一吹就會散了,只留下一地碎肉花瓣。

  沉默再次回到二人之間。

  此時再向外看去,原本清晰的世界被撕扯成流光的殘片,一切景都在飛速向前噴涌,像是一些科幻影視作品中的時空隧道,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以藍天為背景板的被不斷拉長的光軌。

  而在這片酷熱難耐的藍天下,一些路人能感受到一道涼爽風忽地呼嘯而過。他們發出一聲讚嘆,期望隨這道風而來的會是降溫的雨。可是風就短短的一下,仍是炎熱長久。

  這陣風的來源——那顆滑行水球中的遲遠庭聽不見那些路人的聲音。聲音追不上二人的速度。如果有台高速攝影機恰巧拍到二人的話,拍到的不過也是一道虛無縹緲的水煙。因此在這一片寂靜中,遲遠庭只在意林夕纓要帶自己去往何處以及能否拒絕組織的要求。

  他仍懷著僥倖心理。

  變成植物人的那個人與自己無關,與自己身邊的人都無關。方才闖入房間的人只是來找林夕纓的。自己隱藏的很好,完全可以裝作無辜路人,繼續置身事外。可要是自己選擇加入呢……

  遲遠庭眼裡閃爍著賭徒般的瘋狂幻想,而後瞬間轉為清澈——腳下的踏實感和突然破裂的水球告訴他,他們落地了。

  此次空間轉移顯然消耗巨大,林夕纓白皙的臉頰浮現幾分虛弱,收傘的動作都顯出幾分遲緩。

  遲遠庭視線掃過周邊,二人已到另一間房內。白冷光作為黑暗的點綴垂落在屋內,映照著壁紙牆上的大屏電視,兩側分立著啞光質感的音響矩陣。後方點點光芒閃爍的黑石桌上擺放著果盤和香檳杯。唯獨白瓷瓶中的一枝櫻花逐漸凋零,殘瓣如火燎過的焦褐紙團般簌簌飄落。

  桌邊沙發上,一名女子熟睡正香。恬靜睡顏讓遲遠庭緊繃的神經也得以鬆緩。

  砰。

  又是毫無徵兆的關門聲響起,遲遠庭回頭才發覺林夕纓已提傘離開。

  她總會有下一步安排的。

  這樣想著,遲遠庭毫無拘束地在屋內踱步。他已經習慣了林夕纓這冷淡的行事風格。

  兩支立式麥克風在沙發旁榆木矮柜上折射著霓虹光暈。一切的陳設使得遲遠庭明白此處為某地的一間包廂。他平時從未出入過這種場所,從酒店房間到包廂的過程著實使他心裡感覺奇妙古怪。他將麥克風挪到一邊,露出後面霓虹燈光的來源——一款像素時鐘。

  鐘上的時間很奇怪。

  「1999年12月32日00:00:01?」

  記憶深處似乎有什麼地方被揪了一下。

  遲遠庭愣了片刻,卻依舊想不出畫面,又拾起那塊鍾翻轉來看。

  背面是一張歡慶新的一年的照片,正值藍調時刻,窄巷裡透露著很冷淡的熱鬧。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光線暗淡,遲遠庭轉身借著頂燈細看。

  本品為裝飾品,不具備計時功能。

  他將鍾放回原處,耳畔傳來輕淺的呼吸聲引誘著他側首看去。

  女子在睡夢中安然舒展,波浪長發如絲緞般柔順垂落,散發著若有似無的清香。她眉眼如畫的面龐在昏暗燈光下透出清新氣質,仿佛從青春校園劇中走出的女主角。微揚的唇角與輕顫的睫毛都讓人不禁想像她此刻正徜徉在旖旎的粉色夢境中,連空氣都氤氳著蜜糖般的溫柔氣息。

  噠。咔。

  門鎖叩響,燈光乍亮。

  遲遠庭被這股突然闖入的刺眼光芒晃了片刻,先下意識瞥一眼女子是否被擾醒,而後看向來人。

  一個面色陰晦、長發濃須的邋遢男人。

  相較於林夕纓的憂鬱,這個男人則更偏向冷漠淡然,像是世間任何事物都與他無關一般,然而偏偏這樣一個男人眼裡又透露著熾熱的目光。

  遲遠庭感覺自己像被一個八百年沒喝過酒的酒鬼盯上的佳釀一樣,心底直發毛。

  可在發毛的同時……

  怎麼還是有股熟悉的既視感,海馬效應?

  男人向他伸出手,指間疊著五張嶄新百元大鈔。


  遲遠庭腦袋嗡的一響,第一反應便是佣金。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葉子辰。這是首領讓我交給你的路費,你不收下的話我也很為難,所以無需拒絕。」

  葉子辰的聲音落入遲遠庭耳中,那種怪異的、陰魂不散的感覺,又一次席捲遲遠庭全身。

  「那個,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葉子辰很誠懇地微微一笑,卻是皮笑肉不笑般的彆扭:「或許,可能忘記了。」

  什麼意思?

  沒等遲遠庭琢磨明白,五百塊錢便被硬塞進兜中。

  葉子辰略過遲遠庭疑惑的神色,直接問道:「你最近有遇到什麼奇怪的事嗎?」

  「你認真的?」

  遲遠庭皺著眉看著他。

  「是的。」

  葉子辰很是期待的樣子使得遲遠庭更加確定組織中的人都是一群性格古怪的傢伙。

  「除你們以外,就是我的異能了。」

  「聽說是召喚一個紅綠燈人。」

  遲遠庭一怔:「你消息還挺靈通的。是林夕纓和你說的嗎?」

  葉子辰哈哈一笑:「她叫林夕纓啊……不過不是她,她跟首領直接匯報的,我只是恰好在首領身旁而已——除此之外便沒有印象深刻或者讓你很奇怪的事情了嗎?」

  遲遠庭不知道什麼樣子的答覆才能讓這個男人滿足,他總感覺自己像是一隻玻璃箱內小白鼠一樣,對自己身體變化和玻璃窗外的世界一無所知。而略知一二的研究員,正在面前忙著研究著自己呢。

  「有個網癮少年莫名其妙的要跳樓這算嗎?」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

  葉子辰眼裡閃過一抹失望,沒再多問。

  「關於讓我去清除其他異能者這件事……」

  葉子辰沒等他說完便伸出手制止:「這件事你推脫不了,也沒人推脫得了。你可以走了,繼續藏好異能,等著首領安排。」

  「可是……」

  「沒什麼可是,他們今天都殺過來了,你應該放棄一切去迎接一段全新的不凡旅途。」

  葉子辰抬眉,眼中的陰霾濃如水冷如冰。

  可他口中的話又難免有些熱血。

  遲遠庭承認這句話蠻鼓舞人心的,本就搖擺不定的他有了一絲蠢蠢欲動的欲望。

  孤單一人隱藏於凡塵與一群夥伴並肩作戰於暗夜,就像是分岔路擺在遲遠庭面前。向前望去,那普普通通的平凡人生似乎也就那樣。

  每天被七點鬧鐘拽起來,草草吞咽兩口早餐或乾脆略過,擠地鐵公交或是在路上堵車。熬到休息時只剩癱在沙發上的精力。再隨便應付一下晚餐,洗漱睡覺。等夜晚十點慢慢降臨,又要定下明天該死的鬧鐘了。

  波瀾不驚的拘束,淡而無味的重複。而另一條路伸向完全未知的冒險旅途。踏上這條路後,應該每天就是刀光劍影,懲凶除惡。當兇惡之徒刀刃即將劃破少女嬌嫩臉頰的剎那,自己便踏著激昂刺激的鼓點節奏登場,隨即紅光一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刀降服歹徒。

  次日都市中又要多出一段英雄救美的佳話。主角則早已拂袖而去,在洶湧人潮中深藏功名。或許在某個宿命般的雨夜,還會在巷子的拐角撞見命定之人的眼眸。二十出頭還未經社會打磨去稜角的踟躕少年心,在此刻迎來第二春的萌芽。

  如同伊甸園被蛇引誘而摘下果子的夏娃亞當一樣,遲遠庭經葉子辰話語點撥,喉頭一滾,沉沉翻出一字。

  「成。」

  人生的艱難往往僅存於抉擇剎那,真正邁出步伐後,心頭重負反而煙消雲散。

  遲遠庭相信以自己的聰明才智,必將成為組織的中流砥柱。

  葉子辰仿佛早已預見答案,轉身替他推開205包廂門。

  門外橘紫燈光在昏暗中交合。

  遲遠庭邁向門外。

  包廂位於二樓,遲遠庭沒走幾步便到圍欄邊,垂目即是燈火闌珊的一樓大廳。建築內主色調是純粹的橘紅。燈光在一面面毛玻璃上暈染,仿佛西沉殘日散落在湖面的粼粼波光。唯有腳底下那處的吧檯採用和二樓走廊一致的曖昧粉紫燈。

  酒吧?


  遲遠庭驀然回首。

  身後長廊空無一人。

  很明顯的意味——他該離開了,不送。

  順著螺旋樓梯下行時,遲遠庭留意到在吧檯後的服務生一直在看著自己。

  整個大廳只有遲遠庭和他二人。

  林夕纓和首領應該在二樓某處包廂,至於眼前這位……

  服務生面龐帶著暑期工特有的青澀。

  奇怪……中學生已經放暑假了嗎?

  遲遠庭琢磨著他是否為普通人時,他卻開口問道:「你是誰找來的?」

  遲遠庭一怔,既然他這般問,自然也是組織中的人了。

  「林夕纓。」

  「好吧。」

  他聳聳肩,沒有後話。

  遲遠庭很是遲疑地繼續往外走。

  這裡的氛圍讓遲遠庭感覺組織內的人似乎都互不相識。

  說來首領是個什麼樣的人我都還不知道,不過既然這麼大方的給我五百路費,應該也不錯。還有這個服務生,要問問名字嗎,還是直接離開更為妥當?

  遲遠庭的手搭在門把上——

  「您有新的外賣訂單……印表機缺紙……印表機缺紙……」

  他回頭看向吧檯。

  服務生面帶抱歉地向他致意,同時啪嗒一聲打開艙蓋,將短缺的熱敏紙替換。

  漫漫空蕩感覆過全身,他總感覺落了什麼東西,一些至關重要的、與他息息相關的東西,那些東西的缺失讓他感到空虛。

  不過最後,遲遠庭仍是枉然費力,他什麼都沒能想起,什麼也沒有抓住。

  在一片無盡的虛無中探索,收穫的便只能還是虛無。

  算了。

  遲遠庭沒有過多糾結,將那迷幻的燈光世界關在身後。

  上車點,星期吧。

  遲遠庭點開「你要去哪兒」一欄,隨後輸入蘭韻臻園四字。

  清水市,蘭韻臻園。

  遲遠庭瞳孔猛縮。

  「一百二十公里?」

  --------------------------------------------------------------------

  葉子辰在昏暗的包廂中掏出手機。

  7月4號,上午10點12分。

  「存檔。」

  他低語。

  一張通往清水市的高鐵購票通知隨之出現在狀態欄之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