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臨時棲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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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如同細沙,在指縫間悄然流逝。流星的墜落幸好發生在深夜,澀谷的喧囂掩蓋了一切,無人來打擾這棟老舊公寓裡發生的秘密。

  露娜開始嘗試融入這個臨時的「家」。

  石上忍固執地叫她「美希」,眼神里的希冀熾熱得幾乎要燙傷人。露娜從不糾正,只是在他那樣呼喚時,用那雙琥珀黃的眸子淡淡地掃過去,唇角勾起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不是微笑,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點玩味的容忍。她知道這個名字對他意味著什麼,那沉甸甸的、瀕臨崩潰的渴望。她像欣賞一件脆弱的危險品,看著他小心翼翼地維持這個幻象,心裡某個角落會升起一絲冰冷的興味。看,人類就是這麼執著於虛無的繩索,哪怕那繩索的另一端是萬丈懸崖。這種觀察帶來的不是理解,而是一種近乎殘酷的清明,讓她緊繃的脖頸線條在對著忍時,總是顯出一種優雅的疏離。

  與忍的狂熱不同,麻美是另一種存在。病弱的女人有著水一樣的溫柔和洞察。她叫她「露娜」,聲音平和,目光清澈,從不試圖將她拖入「美希」的殼裡。露娜喜歡和麻美待在一起。她會坐在臥室那把舊椅子邊緣,背脊挺得筆直,聽麻美用虛弱卻平穩的語調講述街角花店的變化、記憶里澀谷的燈火、或者僅僅是天氣。

  露娜回應得不多,偶爾開口,卻總能精準地接上麻美未說完的思緒,或者指出某個細節的矛盾之處,語氣平淡,卻讓麻美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輕輕笑起來。「露娜真是聰明得嚇人呢。」她會這麼說,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純粹的訝異和一絲憐惜。

  聰明?露娜歪了歪頭,紫色的髮絲滑過肩頭。這不過是常識的簡單排列組合,像呼吸一樣自然。但在麻美身邊,那種瀰漫在忍和夢葉之間的、濃稠的悲傷和緊繃,似乎會被稀釋一些。她緊繃的唇角在對著麻美時,會不自覺地放鬆一絲,雖然眼神依舊談不上溫暖,但至少那抹慣有的譏誚會暫時隱匿。

  而夢葉,起初對露娜的抗拒像一把尚未開鋒的小刀,雖然無法造成實質傷害,卻帶著一種鮮活的力量。她拒絕露娜進入她的房間,拒絕露娜觸碰她的物品,甚至在露娜試圖幫忙時,會用帶著刺的言語將她隔離開。

  這很無禮,但很有趣。至少,這是夢葉作為獨立個體發出的真實聲音,而非像她父親那樣,只是在對著一個幻影喃喃自語。

  轉機發生在一個午後。夢葉在整理美希——那個「原主」的遺物時,顯得焦躁而混亂。她將一堆衣物和雜物胡亂塞進抽屜,動作粗暴,仿佛在發泄著什麼。

  露娜站在門口,看著夢葉那破壞美感的行為,終於忍不住開口。

  「那個項鍊,」露娜的聲音平淡,不帶任何感情色彩,「按照主人的使用習慣和物品的貴重程度,應該放在第二個抽屜的左側,用絨布隔開,而不是和那些廉價的發圈混在一起。」

  夢葉的動作僵住了。她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露娜,眼睛瞪得很大:「你……你怎麼知道?姐姐她……她確實有這個習慣。」

  露娜沒有回答。她只是走了過去,從夢葉手中接過那串有些凌亂的項鍊。露娜的手指在觸碰到金屬鏈的瞬間,一些模糊的、如同數據流般的直覺湧上心頭。她甚至沒有思考,只是憑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判斷,將抽屜里的物品重新歸置。每一樣東西都被放回了它「應該」在的位置,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仿佛露娜的身體比露娜的大腦更清楚該怎麼做。

  這很荒謬。露娜不記得自己是誰,卻似乎記得另一個死去女孩的生活習慣。

  當露娜做完這一切,直起身時,看到的是夢葉震驚到近乎失神的臉。夢葉看著那被整理得井井有條的抽屜,又看看露娜,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層包裹著她的、堅硬的防備外殼,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那天晚上,夢葉第一次主動走進了露娜暫住的房間——美希曾經的房間。夢葉沒有看露娜,只是盯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開始說話。斷斷續續地,夢葉講述著關於「美希」的回憶。那些瑣碎的、快樂的、悲傷的日常片段。

  露娜靜靜地聽著,坐在床邊,紫色的長髮垂落在黑色的裙擺上。露娜無法理解那些回憶帶來的具體情感,那種姐妹間的羈絆對露娜來說是完全陌生的領域。露娜的內心像一片冰冷的真空,接收著夢葉投射過來的信息,卻沒有產生任何共鳴。

  但露娜能分析。露娜能分析出夢葉話語中隱藏的悲傷、懷念和深深的無力感。

  當夢葉講到動情處,肩膀微微顫抖時,露娜伸出了手。露娜的指尖觸碰到夢葉瘦削的肩膀,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夢葉身體的僵硬。

  「你做得很好。」

  露娜給出了一個在露娜看來最為合理的評價,聲音依舊平靜,卻刻意放輕了些許。


  夢葉的身體猛地一顫,夢葉轉過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露娜,似乎在確認露娜是否在嘲諷她。

  露娜沒有。露娜只是陳述事實。在這樣一個瀕臨破碎的家庭里,夢葉作為唯一的倖存者,努力維持著某種表面的秩序,這份努力本身,就符合露娜對「堅韌」這一品質的美學定義。

  露娜的手掌在夢葉肩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收回。沒有多餘的擁抱,也沒有虛假的安慰。露娜只是給了夢葉一個肯定,一個來自旁觀者的、冷靜的認可。

  那一刻,夢葉眼中的警惕和敵意,如同春雪遇陽般消融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混雜著感激和困惑的情緒。

  她們之間,似乎達成了一種無聲的和解。

  夢葉不再試圖將露娜塑造成想取代姐姐的傢伙,而露娜,也暫時扮演好了這個「露娜」的角色。露娜成了夢葉傾訴悲傷的樹洞,一個冷靜的傾聽者。

  夜深了,夢葉離開後,露娜獨自站在窗前,看著外面依舊喧囂的澀谷。霓虹燈光將露娜的影子投射在牆上,那影子有著非人的、近乎完美的輪廓。

  露娜抬起手,看著自己被黑色長手套包裹的手指。冰冷的,優雅的,卻空無一物。

  露娜整理了死者的遺物,安撫了生者的悲傷。露娜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介入了這個家庭的悲劇。

  為什麼?

  露娜問自己。是為了在這個陌生的世界獲得一個暫時的棲身之所嗎?還是為了滿足某種觀察人類情感的、近乎惡趣味的探究欲?

  或許都有。露娜的本質里,確實藏著一份高傲的自私。露娜不願被工具化,不願被任何人的情感所綁架。露娜是一個追求純粹意志和美的存在,哪怕這份美是冰冷的、非人的。

  但,在這份輕佻又理性的表象之下,當露娜看著夢葉因露娜的一句「你做得很好」而眼眶泛紅時,當露娜看著這個因為她的到來而似乎重新開始運轉的家庭時,一種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掠過了露娜那片冰冷的內心。

  那不是悲傷,也不是喜悅。

  那是一種……審視。

  露娜在審視這個名為「家」的脆弱結構,也在審視露娜自己在這個結構中的位置。露娜或許無法理解他們的愛,但露娜不排斥這種「被需要」的感覺。這是一種新的體驗,一種填補露娜內在空洞的、暫時的養分。

  露娜是一個迷路的觀察者,一個帶著傷痕的闖入者。露娜或許高傲而孤獨,但在這個夜晚,露娜願意暫時收起利爪,充當一下這個破碎家庭里,一個名為「露娜」的孩子。

  畢竟,一個井然有序的環境,才更符合露娜的美學標準。

  露娜輕輕活動了一下手指,黑色的薄絲手套發出細微的聲響。窗外,澀谷的霓虹依舊閃爍,像是為這齣荒誕話劇點亮的舞檯燈光。

  而露娜,將繼續在這舞台上,扮演好露娜自己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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