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易碎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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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葉的歸來,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石上家通往喧囂人間的門扉,也將露娜從那個只有家務與觀察的殼裡,溫柔地推了出來。那個曾經陰鬱的少女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不僅重返校園,更熱衷於喊上閨蜜一起帶著露娜去「探險」。於是,三人行的小隊在澀谷的街頭正式成立,而露娜,便是這支隊伍里最奇異的存在。

  繁華的GG牌、川流不息的人潮、光怪陸離的店鋪,這一切對露娜而言都是新鮮的數據流。夢葉和她的閨蜜小彌像兩隻快樂的鳥兒,在潮流的店鋪間穿梭,試穿著那些在露娜看來「結構複雜且效率低下」的時尚單品。當夢葉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衛衣在鏡子前轉圈,滿懷期待地詢問意見時,露娜只是微微蹙眉,用那雙瑰麗的玫紅色眼眸冷靜地審視著:「這件衣服的配色過於雜亂,會分散旁觀者對穿著者本身氣質的注意力。」她的站姿永遠完美,雙手交疊在身前,精緻而疏離。

  「喂!露娜,你太嚴肅啦!」小彌在一旁吐了吐舌頭,但隨即又驚嘆道,「不過說真的,露娜雖然看起來年紀最小,感覺最成熟穩重呢。」確實,儘管露娜的身高只有一米五出頭,在三人中顯得格外嬌小,甚至需要微微仰頭看她們,但她身上那種沉靜如水的氣場,卻讓她在視覺上顯得格外「高大」。她不需要追逐潮流,僅僅是站在那裡,就有一種遺世獨立的美感。

  這份美感在遊戲廳里得到了印證。當小彌偶然看到《蒼穹幻想》的海報,驚呼著那個名為塞拉菲娜的女王與露娜神似時,露娜的目光在海報和自己之間停留了片刻。那女王的姿態、那份孤高、以及眼中那份對世界的疏離感,確實與她此刻的心境不謀而合。從那天起,一套華麗的「女王塞拉菲娜」服裝便成了露娜的第二層皮膚。當她換上那身行頭,戴上金冠,手持權杖,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發生了。她看著鏡中的自己,仿佛那就是她失落已久的另一個自我。於是,她的自稱也隨之改變,不再使用普通的「我」,而是模仿著那位女王,用起了古風的自稱。

  「此等小事,余自會處理妥當。」

  雖然這股「女王范兒」在她嬌小的身軀和夢葉的嬉笑聲中,常常顯得有些滑稽可愛,但露娜卻樂此不疲。這不僅是角色扮演,更是她在這個不完美的世界裡,為自己找到的一個完美的外殼。她以「余」自稱,在石上家親力親為地追求著完美,無論是做飯還是修東西,她都力求做到極致,仿佛這樣就能填補內心某種缺失的空洞。

  然而,這個外殼下的本體,依舊脆弱得令人心驚。露娜很早就知道自己並不需要進食,胃部的飽腹感對她而言是一種冗餘的生理反應。但她依然會坐在餐桌旁,用一種近乎考古學家研究化石的態度,去「品嘗」每一口食物,去欣賞這些美食。或許是因為吃得少,她輕得像一片羽毛,夢葉曾開玩笑地試圖抱起她,結果差點閃了腰。「露娜,你好輕啊,感覺像抱了一團空氣!」露娜只是淡淡地整理了一下裙擺,沒有解釋。

  這份脆弱在一次意外中暴露無遺。那天下午,夢葉出門時忘了帶傘。露娜看著窗外的烏雲,又看看夢葉早上穿的那雙薄底鞋,做出了一個在她看來「合乎邏輯」的決定,送傘。

  到了學校,她在一群學生好奇的目光中將傘遞給夢葉,說了句「別淋雨」,然後轉身就走。她步伐輕盈地走在路上。然而,就在她即將走到公寓門口時,一陣強風卷著雨點開始落下。幾滴冰冷的雨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露娜的身上。

  那感覺,就像被燒紅的針扎了一下。回到公寓時,露娜的狀態已經急轉直下。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的不適,只是默默地回到了房間。當晚,她就開始了高燒。

  她的體溫計顯示的數字高得嚇人,皮膚卻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嘴唇失去了血色,紫色的長髮貼在額頭上,顯得狼狽而脆弱。

  「露娜!你怎麼了?!」麻美第一個發現了不對勁,她掙扎著要下床,卻被忍攔住。

  「我去!我這就去拿藥!」忍的聲音裡帶著哭腔,他看著床上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露娜,心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露娜的意識在灼熱與冰冷的交替中浮沉。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體內那些紊亂的能量流,它們在橫衝直撞,摧毀著這具本就脆弱的容器。她試圖控制它們,就像控制家務的流程一樣,但這一次,她的意志力失效了。

  高燒持續了整整三天。在這三天裡,露娜完全失去了自理能力。她無法再維持那副優雅疏離的姿態,只能任由麻美用溫熱的毛巾擦拭她的額頭,任由忍笨拙地餵她喝下退燒藥。

  這具身體比她想像的還要糟糕。它像一件用昂貴卻易碎的材料拼湊而成的贗品,外表光鮮亮麗,內里卻千瘡百孔。

  當體溫終於退下,露娜以為自己可以立刻恢復「正常」時,新的麻煩來了。


  她試圖下床去準備早餐,卻發現雙腿虛軟無力,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她的身體機能並沒有完全恢復,反而因為強行在雨中行走和之後的高燒,變得更加脆弱。

  「躺下。」

  一個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命令口吻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露娜抬起頭,看到夢葉抱著一盆熱水走了進來。少女的臉色嚴肅,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排斥,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擔憂和倔強的神色。

  「你現在是個病人,」夢葉將水盆放在床邊,拿出毛巾浸濕,「你需要臥床休息至少一周。家裡的事,有我和爸爸。」

  露娜的眉頭本能地蹙起。讓她像一個廢人一樣躺在床上無所事事?這違背了她所有的原則。她想要反駁,想要起身,但一陣劇烈的眩暈感讓她不得不重新倒回枕頭上。

  「余……不需要……」

  「你需要!」夢葉打斷了她,將一塊溫熱的毛巾敷在露娜的手腕上,「你看看你,輕得像一片羽毛,身體冷得像塊冰。你到底是什麼做的?為什麼淋一點雨就會變成這樣?」

  露娜沉默了。她看著夢葉近在咫尺的臉,那雙眼睛裡映出自己蒼白虛弱的倒影。她無法解釋。她只能接受這個事實——這具名為「露娜」的軀殼,是如此的脆弱不堪。

  接下來的一周,露娜被迫成為了這個家裡被照顧的對象。

  忍和夢葉包攬了所有家務,麻美則每天都會來她的房間,陪她說話,或者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用那雙溫柔的眼睛看著她。

  露娜躺在病床上,感受著身體的虛弱,也感受著這個家因為她的「倒下」而爆發出的、前所未有的凝聚力。他們為她忙碌,為她擔憂,甚至為了誰來照顧她而爭吵。

  這是一種全新的體驗。

  她無法理解這種「擔憂」從何而來,也無法理解為什麼人類願意為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闖入者」付出如此多的心力。這在她的邏輯里是不成立的,是低效率的,是混亂的。

  但,這種「混亂」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度。

  「我來熬粥!」

  「不行,你上次熬糊了!」

  她躺在被窩裡,聽著客廳里忍和夢葉壓低聲音的爭執,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紫色的長髮鋪散在枕頭上。

  她依舊無法自理,只能看著夢葉每天給她端來的、精心熬製的清粥。她依舊覺得這很麻煩,很沒有必要。

  但當夢葉把一勺粥餵到她嘴邊,用一種彆扭的、帶著命令口吻的關心說「張嘴」的時候,露娜沒有拒絕。

  她順從地張開了嘴,任由那溫熱的、帶著米香的流食滑入喉嚨。雖然味同嚼蠟,但順著食道流下的,似乎還有別的什麼東西。

  那東西暖暖的,讓她冰冷的胸腔里,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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