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露娜
意識從一片冰冷的虛空中緩緩上浮。
最先恢復的並非視覺，而是觸感。身下是某種粗糙卻不算堅硬的織物，帶著經年洗滌後略顯僵直的質感，以及一絲淡淡的、屬於陽光與塵埃的陳舊氣味。這與她記憶中最後那冰冷、光滑、充滿無形約束的平面截然不同。
緊接著是聽覺。遠處隱約傳來城市低沉的嗡鳴，近處則有細微的呼吸聲——不止一個。一個平穩綿長，帶著病弱的虛浮；一個略顯急促，隱含緊繃；還有一個……粗重，熾熱，仿佛壓抑著滾燙的岩漿，就在極近處。
然後，破碎的畫面強行擠入腦海：
刺目的白光。許多模糊的身影圍成一個圈，俯視著她。看不清面容，只有輪廓，安靜，肅穆，如同進行某種儀式。沒有聲音，或者說，聲音被某種更高頻的、令人牙酸的嗡鳴遮蔽了。接著是膨脹的光，無聲的爆炸，視野被純白吞噬，然後是失重，無盡的墜落，被溫暖的光繭包裹……
「呃……」
一聲極輕的、仿佛喉嚨被砂紙摩擦過的氣音從她唇邊逸出。這陌生的聲音讓她自己都微微一頓。
近處那粗重的呼吸驟然停止，隨即變得更加灼熱。「美希……？美希！你醒了？眼睛，眼睛動了！麻美！夢葉！她醒了！」
略顯急促的呼吸聲靠近了些，但停在幾步外。平穩虛浮的呼吸聲所在的方向傳來衣物摩擦的窸窣和一聲壓抑的悶哼，似乎有人想移動卻未能成功。
她終於凝聚起力量，試圖撐開沉重的眼皮。光線湧入，並不強烈，是清晨那種灰白朦朧的天光。視野先是模糊的色塊，然後迅速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張屬於中年男人的臉。花白的頭髮凌亂，眼窩深陷，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此刻睜得極大，裡面翻湧著一種她無法立刻理解的、近乎癲狂的喜悅與期盼。他的嘴唇哆嗦著，呼吸的熱氣差點噴到她身上，溫熱，卻讓她頸後的寒毛微微豎起。這是一種未經允許的、過於迫近的侵入感。
她的眉頭本能地蹙起，不是出於害怕，而是一種被打擾的、冰冷的厭煩。脖頸的線條微微繃直，頭向後仰了幾公分，拉開了這點微不足道卻清晰無比的距離。
男人似乎沒有察覺這細微的抗拒，或者根本不在意。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笑音：「美希……我的美希……你真的回來了……我就知道，上帝聽到了……你認得爸爸嗎？啊？」
美希？爸爸？
這兩個詞像兩顆生鏽的釘子，敲進她空茫的記憶之牆，沒有激起任何迴響，只帶來空洞的鈍痛。她不是美希。至少，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她看著男人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紫發，陌生的臉。這是誰？
她的視線越過男人激動得有些扭曲的臉龐，快速掃視周圍。一個狹小、陳舊的房間。牆壁有細微的裂紋，家具簡單到近乎簡陋，空氣里有食物、灰塵和淡淡藥味的混合氣息。幾步外，站著一個瘦削的少女，黑髮，眼眶下有著濃重的青黑，正緊緊咬著下唇，雙手握拳垂在身側，眼神複雜地看著她——警惕、探究、排斥，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對於「美」的震動。房間另一頭敞開的門裡，隱約可見一張床，一個面色蒼白、神色虛弱卻溫和的中年女人正努力支起上半身，向這邊望來，眼中是純粹的擔憂與善意。
這是一個普通的、甚至有些困窘的人類家庭。與她記憶碎片中那空曠、冰冷、充滿無形壓力和白光的場景天差地別。
「我……」她嘗試發聲，喉嚨乾澀，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卻奇異的有種冰冷的質地，「不是美希。」
男人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隨即被更洶湧的激動覆蓋：「不，你是！你只是……只是忘了！沒關係，會想起來的！爸爸幫你，媽媽幫你，夢葉也會幫你！回家了，美希，你回家了！」他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
在她做出反應之前，那個被稱為「夢葉」的少女猛地上前一步，聲音尖利：「爸爸！你夠了！她說她不是！你看清楚！她哪裡像姐姐了？！」少女的胸膛起伏著，目光轉向她，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犀利，「你，你到底是誰？從哪兒來的？昨天晚上那響聲是不是跟你有關？」
她迎著夢葉的目光，那眼神中的戒備和敵意如此鮮活，比她腦海中那些模糊的白色影子要真實得多。她緩緩地，試圖坐起身。動作有些遲緩，身體異常輕盈，仿佛骨骼是空心的，但每一個細微的移動都牽扯著某種深層的虛弱。男人連忙攙扶，他的手碰到她的手臂，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那小心翼翼到近乎顫抖的力道。
坐直後，視野更開闊了些。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華麗繁複到與這環境格格不入的紫黑色裙裝，又抬起手，看了看包裹著黑色長手套的手指。這身裝束讓她感到一絲熟悉，卻同樣想不起來源。
「我不知道。」她回答夢葉，聲音平靜，沒有驚慌，也沒有歉意，只有陳述事實的漠然，「我不記得我是誰，從哪裡來。最後的記憶……是很多人圍著我，然後，爆炸，墜落。」她省略了光繭，那聽起來更像個夢。
「很多人？爆炸？」夢葉眉頭擰得更緊，顯然不信，或者不願相信這種超現實的說辭。
「是神跡！是回歸的路徑！」男人——石上忍急切地插話，他看著她的眼神依舊灼熱，「美希，別怕，慢慢想。爸爸在這裡，媽媽在這裡，妹妹也在這裡。這是你的家。」
家？這個字眼同樣陌生。她將目光投向門邊的女人——麻美。麻美對她露出一個虛弱的、卻充滿安撫意味的微笑，輕輕點了點頭，無聲地支持著丈夫的說法，或者說，支持著這個能讓丈夫暫時從絕望中爬出來的「希望」。
她感到了某種荒誕。被錯認，被強加身份，被安置在一個陌生的「家」里。按照常理，她應該反駁，應該離開。但離開，去哪裡？這具身體深處傳來的虛弱和空茫，讓她清楚地意識到，此刻的自己並無太多選擇。而且……這個叫麻美的女人眼中的善意，是真實的。這個叫夢葉的少女的敵意背後，是巨大的、新鮮的傷痛。而這個叫忍的男人……他的狂熱建立在顯而易見的崩潰邊緣。
有趣。一種冰冷的、近乎旁觀者的興味，在她漠然的眼底極深處掠過。緊繃的唇角似乎有極其細微的上揚趨勢，又被她壓制下去，只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輪廓。
「名字，」她再次開口，聲音清晰了一些，「我需要一個稱呼。」不是承認，也不是否認「美希」，只是解決當下的問題。
「美希！你叫美希！」忍立刻說。
「不！」夢葉幾乎同時喊道，她死死盯著紫發少女，「你不能用姐姐的名字！你不配！」少女的胸口劇烈起伏，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然後，她瞥了一眼少女那頭在昏暗室內也流溢著光彩的紫色長髮，生硬地說：「既然你從『天上』掉下來的，頭髮又是這種顏色……叫『露娜』（Luna）好了。月亮的露娜。」這個名字帶著距離感，不涉及她們的過去，也符合少女非人的奇異美感。
「露娜……」紫發少女輕聲重複。音節在舌尖滾動，帶著某種陌生的韻律。沒有記憶的觸動，但……不壞。至少比那個承載著他人沉重期望的「美希」要好。她點了點頭，看向夢葉，琥珀黃的眸子裡依舊沒什麼溫度，「可以。」
「美希……」忍還想堅持。
「忍，」麻美溫和卻堅定地喚了一聲，「孩子剛醒，需要休息，也需要適應。叫露娜……也挺好聽的，不是嗎？」她給了丈夫一個懇求的眼神。
忍看著妻子蒼白的臉，又看了看被稱作「露娜」的少女那張毫無妥協意味的、完美卻冰冷的臉，眼中狂熱的光芒掙扎著黯淡了些許，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帶著無盡失落和殘餘希冀的嘆息。「……露娜……也好。暫時，也好。」
「我餓了。」露娜忽然說，打斷了略顯凝滯的氣氛。她陳述得理所當然，仿佛剛才關於身份的短暫交鋒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序曲。她的目光落在矮几上那杯水，伸手去拿。動作很穩，但所有人都注意到，那杯水在她手中輕飄飄的，仿佛沒有重量。她喝水的方式也帶著一種刻板的優雅，如同遵循著某種內置的程序。
夢葉眼神閃了閃，沒說什麼，轉身去了狹小的廚房，傳來翻找的聲響。
忍忙不迭地起身：「對，對！餓了！爸爸……我去給你弄吃的！麻美，你也該吃藥了。」他慌亂地忙碌起來，似乎用行動才能填滿內心的空洞和不安。
露娜就安靜地坐在沙發上，背脊挺直，即便在這樣簡陋的環境裡，那身華麗的服飾和冰冷的氣質也讓她像一尊誤入凡間的神像。她打量著這個所謂的「家」，目光掃過牆上的裂縫，褪色的窗簾，全家福照片上缺失一人後留下的不協調感。每一個細節都被她精準地捕捉、分析，如同掃描儀。常識告訴她這是普通的日本家庭，經濟拮据，遭遇重大變故。情感上，她卻一片空白。
麻美在臥室里輕聲叫她：「露娜……孩子，能過來一下嗎？」
露娜依言起身，走向臥室。腳步很輕，落地無聲。她停在門邊，看著床上虛弱的女人。
「別怕，」麻美微笑著說，眼睛看著她，卻仿佛透過她在看別的什麼，充滿了溫柔的悲傷和包容，「忍他……只是太想美希了。夢葉也是，心裡難過。給你起這個名字，沒有惡意。」她頓了頓，仔細看著露娜的臉，尤其是那雙冷靜得過分的琥珀色眼睛，「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家人？朋友？」
露娜搖頭，紫發隨著動作微漾。「不記得。只有碎片，白色的房間，很多人，爆炸。」她回答得簡潔，沒有試圖渲染失憶的痛苦，仿佛在說別人的事。
麻美輕輕嘆了口氣，眼神更加柔軟：「那就在這裡休息吧。把這裡當成……一個臨時的落腳處。等你想起來，或者身體好了，再做打算。」她沒有像忍那樣強行賦予她身份，只是提供了一個樸素的、帶著善意的選項。
露娜看著她，片刻，點了點頭。「謝謝。」語氣依舊平淡，但那份漠然似乎軟化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稜角。她能理解這種善意，甚至能分析其背後的動機——母愛、同情、對家庭穩定的渴望。但她無法共鳴。她就像一台擁有高級分析能力，卻缺失了儲存記憶的精密儀器，被拋入了這個充滿淚水和執念的人類劇場。
廚房傳來食物加熱的聲響和忍有些笨拙的動靜，客廳里夢葉刻意放重的腳步聲顯示著她的存在。臥室里，麻美溫和的目光籠罩著她。
露娜，這個名字暫時成了她的代號。她失去了過去，被困於現在，未來是一片迷霧。但在這個瀰漫著傷痛與異常期望的狹小公寓裡，她那帶著譏誚的眼神深處，已然開始觀察與計算。
最先恢復的並非視覺，而是觸感。身下是某種粗糙卻不算堅硬的織物，帶著經年洗滌後略顯僵直的質感，以及一絲淡淡的、屬於陽光與塵埃的陳舊氣味。這與她記憶中最後那冰冷、光滑、充滿無形約束的平面截然不同。
緊接著是聽覺。遠處隱約傳來城市低沉的嗡鳴，近處則有細微的呼吸聲——不止一個。一個平穩綿長，帶著病弱的虛浮；一個略顯急促，隱含緊繃；還有一個……粗重，熾熱，仿佛壓抑著滾燙的岩漿，就在極近處。
然後，破碎的畫面強行擠入腦海：
刺目的白光。許多模糊的身影圍成一個圈，俯視著她。看不清面容，只有輪廓，安靜，肅穆，如同進行某種儀式。沒有聲音，或者說，聲音被某種更高頻的、令人牙酸的嗡鳴遮蔽了。接著是膨脹的光，無聲的爆炸，視野被純白吞噬，然後是失重，無盡的墜落，被溫暖的光繭包裹……
「呃……」
一聲極輕的、仿佛喉嚨被砂紙摩擦過的氣音從她唇邊逸出。這陌生的聲音讓她自己都微微一頓。
近處那粗重的呼吸驟然停止，隨即變得更加灼熱。「美希……？美希！你醒了？眼睛，眼睛動了！麻美！夢葉！她醒了！」
略顯急促的呼吸聲靠近了些，但停在幾步外。平穩虛浮的呼吸聲所在的方向傳來衣物摩擦的窸窣和一聲壓抑的悶哼，似乎有人想移動卻未能成功。
她終於凝聚起力量，試圖撐開沉重的眼皮。光線湧入，並不強烈，是清晨那種灰白朦朧的天光。視野先是模糊的色塊，然後迅速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張屬於中年男人的臉。花白的頭髮凌亂，眼窩深陷，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此刻睜得極大，裡面翻湧著一種她無法立刻理解的、近乎癲狂的喜悅與期盼。他的嘴唇哆嗦著，呼吸的熱氣差點噴到她身上，溫熱，卻讓她頸後的寒毛微微豎起。這是一種未經允許的、過於迫近的侵入感。
她的眉頭本能地蹙起，不是出於害怕，而是一種被打擾的、冰冷的厭煩。脖頸的線條微微繃直，頭向後仰了幾公分，拉開了這點微不足道卻清晰無比的距離。
男人似乎沒有察覺這細微的抗拒，或者根本不在意。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笑音：「美希……我的美希……你真的回來了……我就知道，上帝聽到了……你認得爸爸嗎？啊？」
美希？爸爸？
這兩個詞像兩顆生鏽的釘子，敲進她空茫的記憶之牆，沒有激起任何迴響，只帶來空洞的鈍痛。她不是美希。至少，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她看著男人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紫發，陌生的臉。這是誰？
她的視線越過男人激動得有些扭曲的臉龐，快速掃視周圍。一個狹小、陳舊的房間。牆壁有細微的裂紋，家具簡單到近乎簡陋，空氣里有食物、灰塵和淡淡藥味的混合氣息。幾步外，站著一個瘦削的少女，黑髮，眼眶下有著濃重的青黑，正緊緊咬著下唇，雙手握拳垂在身側，眼神複雜地看著她——警惕、探究、排斥，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對於「美」的震動。房間另一頭敞開的門裡，隱約可見一張床，一個面色蒼白、神色虛弱卻溫和的中年女人正努力支起上半身，向這邊望來，眼中是純粹的擔憂與善意。
這是一個普通的、甚至有些困窘的人類家庭。與她記憶碎片中那空曠、冰冷、充滿無形壓力和白光的場景天差地別。
「我……」她嘗試發聲，喉嚨乾澀，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卻奇異的有種冰冷的質地，「不是美希。」
男人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隨即被更洶湧的激動覆蓋：「不，你是！你只是……只是忘了！沒關係，會想起來的！爸爸幫你，媽媽幫你，夢葉也會幫你！回家了，美希，你回家了！」他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
在她做出反應之前，那個被稱為「夢葉」的少女猛地上前一步，聲音尖利：「爸爸！你夠了！她說她不是！你看清楚！她哪裡像姐姐了？！」少女的胸膛起伏著，目光轉向她，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犀利，「你，你到底是誰？從哪兒來的？昨天晚上那響聲是不是跟你有關？」
她迎著夢葉的目光，那眼神中的戒備和敵意如此鮮活，比她腦海中那些模糊的白色影子要真實得多。她緩緩地，試圖坐起身。動作有些遲緩，身體異常輕盈，仿佛骨骼是空心的，但每一個細微的移動都牽扯著某種深層的虛弱。男人連忙攙扶，他的手碰到她的手臂，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那小心翼翼到近乎顫抖的力道。
坐直後，視野更開闊了些。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華麗繁複到與這環境格格不入的紫黑色裙裝，又抬起手，看了看包裹著黑色長手套的手指。這身裝束讓她感到一絲熟悉，卻同樣想不起來源。
「我不知道。」她回答夢葉，聲音平靜，沒有驚慌，也沒有歉意，只有陳述事實的漠然，「我不記得我是誰，從哪裡來。最後的記憶……是很多人圍著我，然後，爆炸，墜落。」她省略了光繭，那聽起來更像個夢。
「很多人？爆炸？」夢葉眉頭擰得更緊，顯然不信，或者不願相信這種超現實的說辭。
「是神跡！是回歸的路徑！」男人——石上忍急切地插話，他看著她的眼神依舊灼熱，「美希，別怕，慢慢想。爸爸在這裡，媽媽在這裡，妹妹也在這裡。這是你的家。」
家？這個字眼同樣陌生。她將目光投向門邊的女人——麻美。麻美對她露出一個虛弱的、卻充滿安撫意味的微笑，輕輕點了點頭，無聲地支持著丈夫的說法，或者說，支持著這個能讓丈夫暫時從絕望中爬出來的「希望」。
她感到了某種荒誕。被錯認，被強加身份，被安置在一個陌生的「家」里。按照常理，她應該反駁，應該離開。但離開，去哪裡？這具身體深處傳來的虛弱和空茫，讓她清楚地意識到，此刻的自己並無太多選擇。而且……這個叫麻美的女人眼中的善意，是真實的。這個叫夢葉的少女的敵意背後，是巨大的、新鮮的傷痛。而這個叫忍的男人……他的狂熱建立在顯而易見的崩潰邊緣。
有趣。一種冰冷的、近乎旁觀者的興味，在她漠然的眼底極深處掠過。緊繃的唇角似乎有極其細微的上揚趨勢，又被她壓制下去，只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輪廓。
「名字，」她再次開口，聲音清晰了一些，「我需要一個稱呼。」不是承認，也不是否認「美希」，只是解決當下的問題。
「美希！你叫美希！」忍立刻說。
「不！」夢葉幾乎同時喊道，她死死盯著紫發少女，「你不能用姐姐的名字！你不配！」少女的胸口劇烈起伏，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然後，她瞥了一眼少女那頭在昏暗室內也流溢著光彩的紫色長髮，生硬地說：「既然你從『天上』掉下來的，頭髮又是這種顏色……叫『露娜』（Luna）好了。月亮的露娜。」這個名字帶著距離感，不涉及她們的過去，也符合少女非人的奇異美感。
「露娜……」紫發少女輕聲重複。音節在舌尖滾動，帶著某種陌生的韻律。沒有記憶的觸動，但……不壞。至少比那個承載著他人沉重期望的「美希」要好。她點了點頭，看向夢葉，琥珀黃的眸子裡依舊沒什麼溫度，「可以。」
「美希……」忍還想堅持。
「忍，」麻美溫和卻堅定地喚了一聲，「孩子剛醒，需要休息，也需要適應。叫露娜……也挺好聽的，不是嗎？」她給了丈夫一個懇求的眼神。
忍看著妻子蒼白的臉，又看了看被稱作「露娜」的少女那張毫無妥協意味的、完美卻冰冷的臉，眼中狂熱的光芒掙扎著黯淡了些許，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帶著無盡失落和殘餘希冀的嘆息。「……露娜……也好。暫時，也好。」
「我餓了。」露娜忽然說，打斷了略顯凝滯的氣氛。她陳述得理所當然，仿佛剛才關於身份的短暫交鋒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序曲。她的目光落在矮几上那杯水，伸手去拿。動作很穩，但所有人都注意到，那杯水在她手中輕飄飄的，仿佛沒有重量。她喝水的方式也帶著一種刻板的優雅，如同遵循著某種內置的程序。
夢葉眼神閃了閃，沒說什麼，轉身去了狹小的廚房，傳來翻找的聲響。
忍忙不迭地起身：「對，對！餓了！爸爸……我去給你弄吃的！麻美，你也該吃藥了。」他慌亂地忙碌起來，似乎用行動才能填滿內心的空洞和不安。
露娜就安靜地坐在沙發上，背脊挺直，即便在這樣簡陋的環境裡，那身華麗的服飾和冰冷的氣質也讓她像一尊誤入凡間的神像。她打量著這個所謂的「家」，目光掃過牆上的裂縫，褪色的窗簾，全家福照片上缺失一人後留下的不協調感。每一個細節都被她精準地捕捉、分析，如同掃描儀。常識告訴她這是普通的日本家庭，經濟拮据，遭遇重大變故。情感上，她卻一片空白。
麻美在臥室里輕聲叫她：「露娜……孩子，能過來一下嗎？」
露娜依言起身，走向臥室。腳步很輕，落地無聲。她停在門邊，看著床上虛弱的女人。
「別怕，」麻美微笑著說，眼睛看著她，卻仿佛透過她在看別的什麼，充滿了溫柔的悲傷和包容，「忍他……只是太想美希了。夢葉也是，心裡難過。給你起這個名字，沒有惡意。」她頓了頓，仔細看著露娜的臉，尤其是那雙冷靜得過分的琥珀色眼睛，「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家人？朋友？」
露娜搖頭，紫發隨著動作微漾。「不記得。只有碎片，白色的房間，很多人，爆炸。」她回答得簡潔，沒有試圖渲染失憶的痛苦，仿佛在說別人的事。
麻美輕輕嘆了口氣，眼神更加柔軟：「那就在這裡休息吧。把這裡當成……一個臨時的落腳處。等你想起來，或者身體好了，再做打算。」她沒有像忍那樣強行賦予她身份，只是提供了一個樸素的、帶著善意的選項。
露娜看著她，片刻，點了點頭。「謝謝。」語氣依舊平淡，但那份漠然似乎軟化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稜角。她能理解這種善意，甚至能分析其背後的動機——母愛、同情、對家庭穩定的渴望。但她無法共鳴。她就像一台擁有高級分析能力，卻缺失了儲存記憶的精密儀器，被拋入了這個充滿淚水和執念的人類劇場。
廚房傳來食物加熱的聲響和忍有些笨拙的動靜，客廳里夢葉刻意放重的腳步聲顯示著她的存在。臥室里，麻美溫和的目光籠罩著她。
露娜，這個名字暫時成了她的代號。她失去了過去，被困於現在，未來是一片迷霧。但在這個瀰漫著傷痛與異常期望的狹小公寓裡，她那帶著譏誚的眼神深處，已然開始觀察與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