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平安夜
第137章 平安夜
時間像手裡的沙子，握不緊，轉眼就到了十二月下旬。
十二月二十四號，平安夜。
片場裡難得有了點節日氣氛。不知道誰搬來了一棵小小的塑料聖誕樹，上面掛著亮閃閃的彩燈和廉價的裝飾球，立在道具間的角落裡。有幾個年輕的工作人員在樹前自拍，笑聲比平時放鬆些。
田宇哲到片場的時候，化妝師姐姐正往他常用的化妝鏡邊緣貼一片小小的雪花貼紙。
見他進來，笑了笑：「平安夜還要開工，辛苦啦。」
「怒那也辛苦。」
田宇哲在鏡子前坐下，閉上眼睛。
粉底刷掃過皮膚，涼絲絲的。化妝師動作熟練，一邊上妝一邊閒聊：「今天拍天台那場吧？聽說風很大，導演還要求鼓風機開最大檔。」
「嗯，看了天氣預報，下午可能更冷。」
「可別感冒了。」化妝師換了把刷子，仔細處理他的眼周，「不過這場戲拍出來效果應該很好，天台，冷風，少年人糾結的感情————挺有氛圍的。」
田宇哲「嗯」了一聲，沒再多說。他需要保存體力和情緒。
田宇哲的妝化到一半，李聖經裹著厚厚的白色羽絨服進來，像一隻毛茸茸的熊。
她素著一張臉，頭髮亂糟糟地扎在腦後，眼睛還有些腫。
「早————」她聲音含糊，帶著濃重的睡意，在旁邊的椅子癱坐下來，接過助理遞上的暖手寶，整個人縮進羽絨服里。
「聖經怒那早。」田宇哲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
「早————」李聖經又嘟囔了一聲，把臉埋進暖手寶，「平安夜啊————真想睡到中午。」
兩人沒再多話。化妝間裡安靜下來，只有化妝刷掃過的細微聲響，和李聖經偶爾因困意發出的嘆息。
一個小時後，妝發完成。田宇哲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一頭髮打理得很清爽，妝容乾淨，穿上藍白相間的校服外套，是鄭俊亨該有的樣子。
巨大的鼓風機已經就位，發出低沉的轟鳴。
雖然是室內布景，但為了模擬真實的天台寒冷感，空調溫度調得很低。
田宇哲只穿著單薄的校服站在風口，還沒開拍就覺得皮膚起了雞皮疙瘩。
導演吳賢鍾正在和攝像最後確認走位和鏡頭運動。看見田宇哲和李聖經過來，他招了招手。
「這場戲，情緒層次要多。」
吳賢鍾拿著分鏡稿，指著上面的示意圖，「俊亨是帶著氣上來的，福珠也是。一開始是互相埋怨，話趕話，但說到某個點，兩個人其實都心軟了，只是誰也不肯先低頭。那個轉折要自然，不能硬。」
他看向田宇哲：「宇哲，你這裡的處理尤其要細。俊亨嘴上不饒人，但眼神、小動作，要透露出他其實沒那麼生氣，更多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又看向李聖經：「聖經，福珠也是。她看起來理直氣壯，但其實心裡虛，怕俊亨真的不理她了。那種外強中乾的感覺，要有。」
兩人都認真點頭。
「好，準備一下，十分鐘後開拍。」
田宇哲走到布景邊緣，背對著忙碌的工作人員。他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想像自己是鄭俊亨。剛和父親通過電話，心情糟透了，又聽到金福珠在背後跟朋友議論他（其實是誤會），一股無名火直衝頭頂。他跑到天台，想冷靜，結果金福珠也跟了上來————
冷風颳在臉上，模擬得很真實。他睜開眼睛，眼神已經變了。
「《舉重妖精金福珠》第73場第一次，Action！
場記板落下。
田宇哲（鄭俊亨）猛地轉身，瞪著剛走上天台的李聖經（金福珠）：「你跟上來幹嘛？」
「天台是你家開的？」李聖經不甘示弱，但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底氣不足。
「我在哪兒不用你管。」
「誰想管你！」李聖經提高了聲音，「我就是————就是看不慣你那個樣子！」
台詞交鋒，語速很快，帶著火藥味。兩人越走越近，幾乎要吵起來。鼓風機把他們的頭髮吹得凌亂，衣角翻飛，在鏡頭裡呈現出一種強烈的動態張力。
吵到某個節點，田宇哲忽然頓住了。他盯著李聖經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和那雙明明在生氣卻隱約透出委屈的眼睛，到嘴邊的狠話突然卡住了。
鏡頭推近特寫。
田宇哲的眼神出現了細微的變化。從純粹的惱怒，慢慢滲進一絲困惑，一絲————鬆動。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別開了視線，看向遠處虛空的一點，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生硬的彆扭：「————隨你便。」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和之前拔高的聲調形成對比。不是妥協，更像是一種無計可施的放棄，而放棄里，藏著一點點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退讓。
李聖經也愣住了。她準備好的反擊哽在喉頭，看著田宇哲側過去的臉和微微抿緊的嘴角，那股虛張聲勢的氣勢像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泄了。她張了張嘴，最後也只是小聲嘟囔了一句：「————本來就是你的錯。」
這場戲拍了四條。每一次，田宇哲都在調整那個「轉折點」的呈現方式—
眼神放空的時機，語氣下沉的幅度，身體從緊繃到微微鬆弛的轉換。導演的要求很高，要「細膩到讓觀眾能看見角色心裡那根弦鬆動的瞬間」。
拍到第三條時，吳賢鍾終於喊了「Cut」，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這條可以了。情緒轉換很流暢，那種從吵架到吵不起來的微妙感，對了。」
田宇哲鬆了口氣，接過助理遞來的厚外套披上。剛才全神貫注不覺得，現在才感到冷風颳過的臉頰生疼，喉嚨也因為用力說話有些乾澀。李聖經也裹上了羽絨服，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完成艱難任務後的輕鬆。
下午的拍攝相對順利。教室里的日常戲份，氛圍輕鬆很多。泳館訓練那場，田宇哲需要表現出鄭俊亨因心事重重而頻頻失誤的狀態，被教練訓斥後，一個人在水裡悶頭加練到力竭。這場戲又耗體力又耗情緒，拍完時他趴在池邊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出乎所有人意料，到了快五點的時候，導演吳賢鍾看了看進度，又看了看表，拿起喇叭：「今天大家狀態都不錯，進度趕上了。今天又都是平安夜，早點收工吧！」
片場裡先是一靜，隨即響起一陣小小的歡呼。
雖然只是提前幾個小時，但在節奏緊張的拍攝期，這已經是難得的恩賜。
工作人員們臉上都露出笑容，收拾器材的動作似乎也輕快了些。
田宇哲卸完妝，換回自己的黑色高領毛衣和羽絨服，感覺緊繃了一天的身體終於能稍微放鬆。他拿起背包，剛走出化妝間，就看到走廊另一邊聚著幾個人。
是李聖經，還有同劇組的兩個年輕演員，以及一位副導演。他們似乎正在商量什麼，李聖經看見田宇哲，眼睛一亮，朝他招手：「宇哲i！」
田宇哲走過去。
「我們正商量呢，」
李聖經笑著說，她換了件暖和的米白色針織毛衣，外面套著大衣，臉上帶著精緻的淡妝，比片場裡明麗許多，「平安夜難得收工早，附近新開了家不錯的烤韓牛店，我們幾個打算一起去聚聚，吃點東西，聊聊天。你也一起吧？」
她旁邊的年輕女演員也熱情地附和：「是啊田宇哲i，平時拍戲都忙，都沒好好聊過天。一起來吧，放鬆一下。」
那位副導演也笑著點頭：「年輕人多交流交流，挺好。」
田宇哲的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歉意微笑，微微躬身：「謝謝聖經怒那，謝謝大家的邀請。不過——真的很抱歉，之前已經和別人約好了。」語氣平靜自然，「祝大家今晚玩得開心。
1
「有約了？」李聖經愣了一下，隨即理解地笑了，「那好吧，玩得開心！」
「謝謝怒那。」田宇哲又禮貌地向其他幾人點頭致意，「那我就先走了，大家再見。」
他轉身，朝著與那群人相反的方向—一片場出口走去。
步伐平穩，沒有回頭。穿過還在做最後收尾的凌亂片場，和幾個相熟的工作人員簡單道別。
冷冽的平安夜空氣立刻包裹了他。天色已暗，城市燈火通明，節日的霓虹在遠處閃爍。
他拉高羽絨服領子，半張臉埋進圍巾，快步走向停車場。申賢宇的車已經發動，暖黃色的車燈在昏暗的停車場裡很顯眼。
田宇哲拉開車門坐進后座。
「直接回宿舍？」申賢宇從後視鏡看他。
「不去宿舍。」田宇哲報了自己那套小公寓的地址，「去這裡。」
申賢宇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瞭然，但什麼也沒問，只是點了點頭：「好。」車子平穩地駛出停車場，匯入傍晚的車流。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暖氣低微的聲響。申賢宇專注地開車，田宇哲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滿是節日裝飾的街景。路燈和霓虹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車子駛入江南區，在一棟高級公寓樓下停穩。申賢宇回頭：「到了。需要等你嗎？」
「不用，我自己回去。」田宇哲推開車門，「哥也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
車門關上，車子很快駛離。田宇哲站在公寓樓下，抬頭看了看自己那層。窗戶是暗的。
他走進大堂，刷卡，電梯上行。來到自己那層，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腳步無聲。
輸入密碼推開門，室內一片黑暗。他打開燈，暖黃的光照亮簡潔的空間。脫下外套，從冰箱拿了瓶水，剛擰開喝了一口一「叩、叩、叩。」
三聲清晰的敲門聲響起。
田宇哲動作一頓，他走到門後，透過貓眼看去。
門外站著裴秀智。
她沒怎麼偽裝，只戴了頂黑色漁夫帽，長發從帽檐下散出來。身上是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長大衣，裡面隱約可見絲質襯衫的領口。
手裡沒提東西，就那麼隨意地站著，感應燈的光勾勒出她清晰的側臉線條。
田宇哲打開門。
「回來的這麼早啊。」裴秀智抬眼看他，嘴角帶著點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收工挺早。」
「秀智前輩。」田宇哲側身讓她進來。
裴秀智走進來，很自然地脫下大衣搭在沙發上，露出裡面的黑色絲質襯衫和修身長褲。
她沒穿鞋，光腳踩在地板上，走到中島台邊，拿起田宇哲剛才放下的那瓶水，很自然地喝了一口。
「別前輩前輩的了，聽著生分。」她把水瓶放回去，轉過身靠在台邊，雙手向後撐著台面，這個姿勢讓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一些，「簡訊看了？」
「看了。」田宇哲站在客廳中央，看著她。
「那怎麼不回？」裴秀智挑眉，語氣聽不出是質問還是玩笑，「害我以為記錯日子了。」
「剛收工，還沒來得及。」田宇哲解釋，目光落在她光著的腳上，「前輩知道我回來了？」
「猜的。」裴秀智笑了一下，直起身，「我想你看過了我的消息應該會來的。」
她頓了頓，看向他，「吃飯了沒？」
「還沒。」
「正好。」裴秀智拿起自己的大衣，「走吧。」
「去哪兒？」
「我家啊。」裴秀智說得理所當然，已經朝門口走去，「不是說好了平安夜一起吃飯？我準備了火鍋。」
田宇哲站著沒動。
裴秀智走到門口，回頭看他，帽檐下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很亮：「怎麼，怕我吃了你？」
這話說得直白，帶著她一貫的、遊刃有餘的調侃。
田宇哲沉默了兩秒，然後走到玄關，彎腰換鞋：「沒有。」
「那就別磨蹭。」裴秀智拉開門，先走了出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再次來到裴秀智的公寓房間比田宇哲那套大得多，視野開闊，裝修是極簡的現代風格，但處處透著精緻的細節。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漢江夜景，璀璨的燈火像灑落的星河。客廳里只開了幾盞氛圍燈，光線柔和。
最顯眼的是客廳中央的矮桌上，已經擺好了精緻的銅製火鍋，旁邊琳琅滿目地放著各種新鮮的涮菜——頂級韓牛切片、海鮮拼盤、各式菌菇蔬菜，調料碟一應俱全。鍋底已經微微沸騰，傳來濃郁的骨湯香氣。
「自己坐。」裴秀智隨手把大衣和帽子扔在沙發上，走向開放式廚房，「喝什麼？燒酒？紅酒？還是飲料？」
「水就行。」田宇哲在矮桌邊的地毯上坐下，看著眼前豐盛的準備。這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裴秀智拿了瓶礦泉水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她脫掉了外套，只穿著那件黑色絲質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纖細的手腕。長發鬆散地披在肩上，幾縷垂在臉側。
「不用這麼拘謹。」她拿起公筷，夾了幾片牛肉放進沸騰的鍋里，「就當是————鄰居之間的普通聚餐。」
她說得輕鬆，但空氣里瀰漫的氛圍卻並非「普通」。
火鍋蒸騰的熱氣，窗外的璀璨夜景，昏暗柔和的光線，還有坐在對面、一舉一動都帶著隨意風情的裴秀智。
田宇哲拿起筷子，也夾了蔬菜放進鍋里。兩人安靜地涮著菜，一時間只有火鍋咕嘟咕嘟的聲音。
「MAMA我去看了直播。」裴秀智忽然說，夾起一片燙好的牛肉，在調料碟里蘸了蘸，「你們舞台不錯，獎拿得也漂亮。」
「謝謝前輩。」
「尤其是你，」裴秀智抬眼看他，眼神在熱氣後有些模糊，「又是演戲又是唱歌，挺拼的。」
「想多嘗試。」田宇哲回答，也夾起一片肉。
「嘗試是好事。」裴秀智喝了口水，靠回身後的懶人沙發，姿態放鬆，「不過別太緊繃了，容易累。」
田宇哲沒接話，只是安靜地吃著。火鍋的熱氣熏得人臉頰微微發燙，窗外是冰冷的夜景，室內卻溫暖得讓人有些恍。
裴秀智似乎也沒什麼聊天的心思，大多時間只是安靜地吃東西，偶爾看看手機，或者望向窗外的夜景。
她的安靜不讓人覺得尷尬，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舒適感一不需要刻意找話題，不需要扮演什麼角色，就這麼待著就好。
吃到一半，裴秀智起身去酒櫃拿了瓶紅酒和兩個杯子。
「陪我喝點？」她問，但已經倒了酒。
田宇哲看著遞到面前的酒杯，裡面暗紅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晃動。他接了過來O
裴秀智重新坐下，舉杯跟他輕輕碰了一下：「平安夜快樂。」
「平安夜快樂。」
紅酒入口微澀，隨後是綿長的回甘。熱食配冷酒，身體裡泛起暖意。
「有時候覺得，」裴秀智晃著酒杯，目光落在窗外某一點，「這種節日挺沒意思的。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熱鬧，反而讓人覺得————」
她沒說完，但田宇哲懂那種感覺。喧囂中的疏離感。
「所以躲在這兒？」他問。
「不然呢？」裴秀智笑了，轉頭看他，眼睛因為酒意而顯得格外明亮，「難道去擠明洞？還是參加那些無聊的派對？」
她頓了頓，「你呢？為什麼沒跟劇組的人去聚餐？」
田宇哲沉默了一下：「————有約了。」
「跟我？」裴秀智挑眉。
，」
裴秀智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田宇哲，你有時候真挺有意思的。」
時間像手裡的沙子，握不緊，轉眼就到了十二月下旬。
十二月二十四號，平安夜。
片場裡難得有了點節日氣氛。不知道誰搬來了一棵小小的塑料聖誕樹，上面掛著亮閃閃的彩燈和廉價的裝飾球，立在道具間的角落裡。有幾個年輕的工作人員在樹前自拍，笑聲比平時放鬆些。
田宇哲到片場的時候，化妝師姐姐正往他常用的化妝鏡邊緣貼一片小小的雪花貼紙。
見他進來，笑了笑：「平安夜還要開工，辛苦啦。」
「怒那也辛苦。」
田宇哲在鏡子前坐下，閉上眼睛。
粉底刷掃過皮膚，涼絲絲的。化妝師動作熟練，一邊上妝一邊閒聊：「今天拍天台那場吧？聽說風很大，導演還要求鼓風機開最大檔。」
「嗯，看了天氣預報，下午可能更冷。」
「可別感冒了。」化妝師換了把刷子，仔細處理他的眼周，「不過這場戲拍出來效果應該很好，天台，冷風，少年人糾結的感情————挺有氛圍的。」
田宇哲「嗯」了一聲，沒再多說。他需要保存體力和情緒。
田宇哲的妝化到一半，李聖經裹著厚厚的白色羽絨服進來，像一隻毛茸茸的熊。
她素著一張臉，頭髮亂糟糟地扎在腦後，眼睛還有些腫。
「早————」她聲音含糊，帶著濃重的睡意，在旁邊的椅子癱坐下來，接過助理遞上的暖手寶，整個人縮進羽絨服里。
「聖經怒那早。」田宇哲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
「早————」李聖經又嘟囔了一聲，把臉埋進暖手寶，「平安夜啊————真想睡到中午。」
兩人沒再多話。化妝間裡安靜下來，只有化妝刷掃過的細微聲響，和李聖經偶爾因困意發出的嘆息。
一個小時後，妝發完成。田宇哲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一頭髮打理得很清爽，妝容乾淨，穿上藍白相間的校服外套，是鄭俊亨該有的樣子。
巨大的鼓風機已經就位，發出低沉的轟鳴。
雖然是室內布景，但為了模擬真實的天台寒冷感，空調溫度調得很低。
田宇哲只穿著單薄的校服站在風口，還沒開拍就覺得皮膚起了雞皮疙瘩。
導演吳賢鍾正在和攝像最後確認走位和鏡頭運動。看見田宇哲和李聖經過來，他招了招手。
「這場戲，情緒層次要多。」
吳賢鍾拿著分鏡稿，指著上面的示意圖，「俊亨是帶著氣上來的，福珠也是。一開始是互相埋怨，話趕話，但說到某個點，兩個人其實都心軟了，只是誰也不肯先低頭。那個轉折要自然，不能硬。」
他看向田宇哲：「宇哲，你這裡的處理尤其要細。俊亨嘴上不饒人，但眼神、小動作，要透露出他其實沒那麼生氣，更多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又看向李聖經：「聖經，福珠也是。她看起來理直氣壯，但其實心裡虛，怕俊亨真的不理她了。那種外強中乾的感覺，要有。」
兩人都認真點頭。
「好，準備一下，十分鐘後開拍。」
田宇哲走到布景邊緣，背對著忙碌的工作人員。他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想像自己是鄭俊亨。剛和父親通過電話，心情糟透了，又聽到金福珠在背後跟朋友議論他（其實是誤會），一股無名火直衝頭頂。他跑到天台，想冷靜，結果金福珠也跟了上來————
冷風颳在臉上，模擬得很真實。他睜開眼睛，眼神已經變了。
「《舉重妖精金福珠》第73場第一次，Action！
場記板落下。
田宇哲（鄭俊亨）猛地轉身，瞪著剛走上天台的李聖經（金福珠）：「你跟上來幹嘛？」
「天台是你家開的？」李聖經不甘示弱，但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底氣不足。
「我在哪兒不用你管。」
「誰想管你！」李聖經提高了聲音，「我就是————就是看不慣你那個樣子！」
台詞交鋒，語速很快，帶著火藥味。兩人越走越近，幾乎要吵起來。鼓風機把他們的頭髮吹得凌亂，衣角翻飛，在鏡頭裡呈現出一種強烈的動態張力。
吵到某個節點，田宇哲忽然頓住了。他盯著李聖經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和那雙明明在生氣卻隱約透出委屈的眼睛，到嘴邊的狠話突然卡住了。
鏡頭推近特寫。
田宇哲的眼神出現了細微的變化。從純粹的惱怒，慢慢滲進一絲困惑，一絲————鬆動。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別開了視線，看向遠處虛空的一點，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生硬的彆扭：「————隨你便。」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和之前拔高的聲調形成對比。不是妥協，更像是一種無計可施的放棄，而放棄里，藏著一點點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退讓。
李聖經也愣住了。她準備好的反擊哽在喉頭，看著田宇哲側過去的臉和微微抿緊的嘴角，那股虛張聲勢的氣勢像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泄了。她張了張嘴，最後也只是小聲嘟囔了一句：「————本來就是你的錯。」
這場戲拍了四條。每一次，田宇哲都在調整那個「轉折點」的呈現方式—
眼神放空的時機，語氣下沉的幅度，身體從緊繃到微微鬆弛的轉換。導演的要求很高，要「細膩到讓觀眾能看見角色心裡那根弦鬆動的瞬間」。
拍到第三條時，吳賢鍾終於喊了「Cut」，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這條可以了。情緒轉換很流暢，那種從吵架到吵不起來的微妙感，對了。」
田宇哲鬆了口氣，接過助理遞來的厚外套披上。剛才全神貫注不覺得，現在才感到冷風颳過的臉頰生疼，喉嚨也因為用力說話有些乾澀。李聖經也裹上了羽絨服，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完成艱難任務後的輕鬆。
下午的拍攝相對順利。教室里的日常戲份，氛圍輕鬆很多。泳館訓練那場，田宇哲需要表現出鄭俊亨因心事重重而頻頻失誤的狀態，被教練訓斥後，一個人在水裡悶頭加練到力竭。這場戲又耗體力又耗情緒，拍完時他趴在池邊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出乎所有人意料，到了快五點的時候，導演吳賢鍾看了看進度，又看了看表，拿起喇叭：「今天大家狀態都不錯，進度趕上了。今天又都是平安夜，早點收工吧！」
片場裡先是一靜，隨即響起一陣小小的歡呼。
雖然只是提前幾個小時，但在節奏緊張的拍攝期，這已經是難得的恩賜。
工作人員們臉上都露出笑容，收拾器材的動作似乎也輕快了些。
田宇哲卸完妝，換回自己的黑色高領毛衣和羽絨服，感覺緊繃了一天的身體終於能稍微放鬆。他拿起背包，剛走出化妝間，就看到走廊另一邊聚著幾個人。
是李聖經，還有同劇組的兩個年輕演員，以及一位副導演。他們似乎正在商量什麼，李聖經看見田宇哲，眼睛一亮，朝他招手：「宇哲i！」
田宇哲走過去。
「我們正商量呢，」
李聖經笑著說，她換了件暖和的米白色針織毛衣，外面套著大衣，臉上帶著精緻的淡妝，比片場裡明麗許多，「平安夜難得收工早，附近新開了家不錯的烤韓牛店，我們幾個打算一起去聚聚，吃點東西，聊聊天。你也一起吧？」
她旁邊的年輕女演員也熱情地附和：「是啊田宇哲i，平時拍戲都忙，都沒好好聊過天。一起來吧，放鬆一下。」
那位副導演也笑著點頭：「年輕人多交流交流，挺好。」
田宇哲的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歉意微笑，微微躬身：「謝謝聖經怒那，謝謝大家的邀請。不過——真的很抱歉，之前已經和別人約好了。」語氣平靜自然，「祝大家今晚玩得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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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約了？」李聖經愣了一下，隨即理解地笑了，「那好吧，玩得開心！」
「謝謝怒那。」田宇哲又禮貌地向其他幾人點頭致意，「那我就先走了，大家再見。」
他轉身，朝著與那群人相反的方向—一片場出口走去。
步伐平穩，沒有回頭。穿過還在做最後收尾的凌亂片場，和幾個相熟的工作人員簡單道別。
冷冽的平安夜空氣立刻包裹了他。天色已暗，城市燈火通明，節日的霓虹在遠處閃爍。
他拉高羽絨服領子，半張臉埋進圍巾，快步走向停車場。申賢宇的車已經發動，暖黃色的車燈在昏暗的停車場裡很顯眼。
田宇哲拉開車門坐進后座。
「直接回宿舍？」申賢宇從後視鏡看他。
「不去宿舍。」田宇哲報了自己那套小公寓的地址，「去這裡。」
申賢宇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瞭然，但什麼也沒問，只是點了點頭：「好。」車子平穩地駛出停車場，匯入傍晚的車流。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暖氣低微的聲響。申賢宇專注地開車，田宇哲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滿是節日裝飾的街景。路燈和霓虹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車子駛入江南區，在一棟高級公寓樓下停穩。申賢宇回頭：「到了。需要等你嗎？」
「不用，我自己回去。」田宇哲推開車門，「哥也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
車門關上，車子很快駛離。田宇哲站在公寓樓下，抬頭看了看自己那層。窗戶是暗的。
他走進大堂，刷卡，電梯上行。來到自己那層，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腳步無聲。
輸入密碼推開門，室內一片黑暗。他打開燈，暖黃的光照亮簡潔的空間。脫下外套，從冰箱拿了瓶水，剛擰開喝了一口一「叩、叩、叩。」
三聲清晰的敲門聲響起。
田宇哲動作一頓，他走到門後，透過貓眼看去。
門外站著裴秀智。
她沒怎麼偽裝，只戴了頂黑色漁夫帽，長發從帽檐下散出來。身上是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長大衣，裡面隱約可見絲質襯衫的領口。
手裡沒提東西，就那麼隨意地站著，感應燈的光勾勒出她清晰的側臉線條。
田宇哲打開門。
「回來的這麼早啊。」裴秀智抬眼看他，嘴角帶著點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收工挺早。」
「秀智前輩。」田宇哲側身讓她進來。
裴秀智走進來，很自然地脫下大衣搭在沙發上，露出裡面的黑色絲質襯衫和修身長褲。
她沒穿鞋，光腳踩在地板上，走到中島台邊，拿起田宇哲剛才放下的那瓶水，很自然地喝了一口。
「別前輩前輩的了，聽著生分。」她把水瓶放回去，轉過身靠在台邊，雙手向後撐著台面，這個姿勢讓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一些，「簡訊看了？」
「看了。」田宇哲站在客廳中央，看著她。
「那怎麼不回？」裴秀智挑眉，語氣聽不出是質問還是玩笑，「害我以為記錯日子了。」
「剛收工，還沒來得及。」田宇哲解釋，目光落在她光著的腳上，「前輩知道我回來了？」
「猜的。」裴秀智笑了一下，直起身，「我想你看過了我的消息應該會來的。」
她頓了頓，看向他，「吃飯了沒？」
「還沒。」
「正好。」裴秀智拿起自己的大衣，「走吧。」
「去哪兒？」
「我家啊。」裴秀智說得理所當然，已經朝門口走去，「不是說好了平安夜一起吃飯？我準備了火鍋。」
田宇哲站著沒動。
裴秀智走到門口，回頭看他，帽檐下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很亮：「怎麼，怕我吃了你？」
這話說得直白，帶著她一貫的、遊刃有餘的調侃。
田宇哲沉默了兩秒，然後走到玄關，彎腰換鞋：「沒有。」
「那就別磨蹭。」裴秀智拉開門，先走了出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再次來到裴秀智的公寓房間比田宇哲那套大得多，視野開闊，裝修是極簡的現代風格，但處處透著精緻的細節。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漢江夜景，璀璨的燈火像灑落的星河。客廳里只開了幾盞氛圍燈，光線柔和。
最顯眼的是客廳中央的矮桌上，已經擺好了精緻的銅製火鍋，旁邊琳琅滿目地放著各種新鮮的涮菜——頂級韓牛切片、海鮮拼盤、各式菌菇蔬菜，調料碟一應俱全。鍋底已經微微沸騰，傳來濃郁的骨湯香氣。
「自己坐。」裴秀智隨手把大衣和帽子扔在沙發上，走向開放式廚房，「喝什麼？燒酒？紅酒？還是飲料？」
「水就行。」田宇哲在矮桌邊的地毯上坐下，看著眼前豐盛的準備。這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裴秀智拿了瓶礦泉水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她脫掉了外套，只穿著那件黑色絲質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纖細的手腕。長發鬆散地披在肩上，幾縷垂在臉側。
「不用這麼拘謹。」她拿起公筷，夾了幾片牛肉放進沸騰的鍋里，「就當是————鄰居之間的普通聚餐。」
她說得輕鬆，但空氣里瀰漫的氛圍卻並非「普通」。
火鍋蒸騰的熱氣，窗外的璀璨夜景，昏暗柔和的光線，還有坐在對面、一舉一動都帶著隨意風情的裴秀智。
田宇哲拿起筷子，也夾了蔬菜放進鍋里。兩人安靜地涮著菜，一時間只有火鍋咕嘟咕嘟的聲音。
「MAMA我去看了直播。」裴秀智忽然說，夾起一片燙好的牛肉，在調料碟里蘸了蘸，「你們舞台不錯，獎拿得也漂亮。」
「謝謝前輩。」
「尤其是你，」裴秀智抬眼看他，眼神在熱氣後有些模糊，「又是演戲又是唱歌，挺拼的。」
「想多嘗試。」田宇哲回答，也夾起一片肉。
「嘗試是好事。」裴秀智喝了口水，靠回身後的懶人沙發，姿態放鬆，「不過別太緊繃了，容易累。」
田宇哲沒接話，只是安靜地吃著。火鍋的熱氣熏得人臉頰微微發燙，窗外是冰冷的夜景，室內卻溫暖得讓人有些恍。
裴秀智似乎也沒什麼聊天的心思，大多時間只是安靜地吃東西，偶爾看看手機，或者望向窗外的夜景。
她的安靜不讓人覺得尷尬，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舒適感一不需要刻意找話題，不需要扮演什麼角色，就這麼待著就好。
吃到一半，裴秀智起身去酒櫃拿了瓶紅酒和兩個杯子。
「陪我喝點？」她問，但已經倒了酒。
田宇哲看著遞到面前的酒杯，裡面暗紅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晃動。他接了過來O
裴秀智重新坐下，舉杯跟他輕輕碰了一下：「平安夜快樂。」
「平安夜快樂。」
紅酒入口微澀，隨後是綿長的回甘。熱食配冷酒，身體裡泛起暖意。
「有時候覺得，」裴秀智晃著酒杯，目光落在窗外某一點，「這種節日挺沒意思的。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熱鬧，反而讓人覺得————」
她沒說完，但田宇哲懂那種感覺。喧囂中的疏離感。
「所以躲在這兒？」他問。
「不然呢？」裴秀智笑了，轉頭看他，眼睛因為酒意而顯得格外明亮，「難道去擠明洞？還是參加那些無聊的派對？」
她頓了頓，「你呢？為什麼沒跟劇組的人去聚餐？」
田宇哲沉默了一下：「————有約了。」
「跟我？」裴秀智挑眉。
，」
裴秀智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田宇哲，你有時候真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