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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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 紙條

  天光還未大亮,田宇哲就醒了。

  窗簾縫隙里透進首爾冬日清晨特有的、灰濛濛的光。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才輕手輕腳地爬起來。

  浴室鏡子裡的人,眼下帶著熬夜後淡淡的青黑。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撲了幾把臉,冰得人一激靈,殘留的那點睡意似乎也被沖刷掉了一些。

  客廳電視柜上,那座MAMA的獎盃靜靜立著,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田宇哲的目光掠過它,沒有停留,徑直去廚房倒了杯冰水。

  六點二十,手機準時震動。

  申賢宇的簡訊:「樓下。」

  言簡意賅。

  「馬上下樓。」田宇哲回復,套上黑色的長款羽絨服,用圍巾把下半張臉埋進去,壓低帽檐,推門走入灌滿寒風的走廊。

  保姆車裡暖氣開得很足,隔絕了外面的冷。申賢宇從副駕遞過來一個溫熱的紙袋:「三明治,趁熱。」

  「康桑密達,賢宇哥。」田宇哲接過,打開,是雞蛋火腿的。他咬了一口,另一隻手已經從背包里抽出了翻得起毛邊的劇本。

  今天要拍第58場—一鄭俊亨與父親那通令人室息的通話後,獨自在操場奔跑的戲。

  車子在早高峰的首爾車流中緩慢蠕動。田宇哲就著車內閱讀燈的光,一邊咀嚼食物,一邊用指尖划過一行行文字,偶爾在空白處添上一兩個關鍵詞。窗外是流動的城市風景,窗內是逐漸浸入角色的沉靜。

  片場,熟悉的攝影棚。空氣里永遠漂浮著木頭、灰塵和盒飯混合的氣息。他換上柔軟的運動鞋,走向化妝間。

  Cody姐姐已經在調粉底液,見他進來,點了點頭:「來了?臉色有點疲憊呢。」語氣是熟稔的關切。

  「內,歐尼。」田宇哲在化妝鏡前坐下,順從地閉上眼睛。冰涼的粉底刷掃過皮膚,帶來一絲清醒。

  「今天這場戲,眼神戲很重啊。」Cody姐姐一邊動作,一邊閒聊似的提起,「吳導演昨天還特意提了。」

  「內,導演要求不能太外放,但底下的情緒要滿。」

  「沒錯,那種悶著的感覺最難演了。」Cody姐姐換了把刷子,仔細處理他的眼周。

  化妝間的門被推開,裹著厚重白色羽絨服、像只北極熊的李聖經走了進來,素顏,頭髮隨意紮成丸子頭,帶著晨起的睏倦。

  她在旁邊的椅子癱坐下來,接過助理遞上的暖手寶,含糊地打了聲招呼:「早————困死了。」

  「早,聖經怒那。」田宇哲從鏡子裡對她笑了笑。

  兩人沒再多話,化妝間裡只剩下化妝品與皮膚接觸的細微聲響,以及李聖經偶爾因困意發出的哈欠聲。

  換上劇中的運動服,鏡子裡的少年清爽挺拔,眼神卻需要調整。田宇哲對著鏡子練習了幾個微表情一不是笑容,是那種倔強抿唇下,眼神從銳利到茫然失焦的轉變。

  導演吳賢鍾正在和VJ確認機位,看見他過來,招了招手。

  「導演nim。」

  「劇本看過了嗎?」

  「內,反覆看了。」

  「俊亨這裡,」吳賢鍾用筆點著分鏡稿,「心裡憋著一股火,但以他的性格,不會爆發。跑步是他的出口,但這個出口也是沉默的、自毀式的。

  你要演出那種用體力消耗來壓抑情緒的感覺,明白嗎?不是單純的跑步,是無聲的吶喊。」

  「明白了。」

  「好,準備一下,十分鐘後開始。」

  田宇哲走到布景操場邊,找了個無人的角落,背對著忙碌的工作人員。他閉上眼,調整呼吸。

  想像自己是鄭俊亨。耳邊迴響著父親冰冷而不容置疑的話語,關於前途,關於「不該有的心思」,關於必須劃清界限。胸口發悶,但喊不出來。於是只能跑,讓風聲蓋過一切。

  「《舉重妖精金福珠》第58場第一次,Action!」

  場記板清脆落下。

  田宇哲睜開眼,眼神已然變了。他開始奔跑,不是晨練的節奏,是帶著某種發泄意味的、近乎衝刺的起速。

  腳步踏在仿製的塑膠跑道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響聲。鏡頭推近特寫,汗珠很快從額角滲出、滑落,但他的面部肌肉是緊繃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視線固執地鎖定在前方虛無的一點,仿佛在和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較勁。


  一圈,兩圈,三圈————呼吸聲在安靜的片場被麥克風放大,變得粗重,步伐也開始染上疲態。但他沒有減速,反而在最後一個直道猛地加速,然後戛然而止,雙手撐住膝蓋,脊背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額發被汗水浸濕,黏在皮膚上。

  他就這樣低著頭喘了大約十秒,然後,有些粗暴地用手背抹去下巴上的汗珠。動作帶著未消的余怒。

  慢慢地,他直起身,抬起頭,目光投向操場遠處空無一物的盡頭。先前那種銳利而專注的眼神,此刻像被抽空了力氣,緩緩散開,變得空曠、迷茫,又帶著一絲自我放逐後的麻木。他就那樣定定地看了幾秒,然後,一言不發,轉身,拖著有些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出了鏡頭。

  」Cut!」

  導演的聲音傳來。

  田宇哲還停留在微微喘息的狀態,工作人員立刻遞上毛巾和溫水。他接過,道謝,用毛巾蓋住臉擦了擦,才小口喝水。

  走到監視器後看回放。屏幕上的少年,從起跑時的沉默對抗,到力竭後的虛脫與放空,情緒的流淌和身體語言的層次,確實如導演所說,是一種「無聲的吶喊」。

  「這條情緒是對的,」吳賢鍾摸著下巴,「但最後那個放空的眼神,收一點點。俊亨骨子裡是倔的,就算累到極限,心裡那根弦也不會完全鬆掉,那是一種————疲憊的緊繃感。我們再保一條。」

  「內,導演nim。」

  又拍了兩次,直到吳賢鍾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午休時間,劇組發放的盒飯是泡菜炒豬肉定食。田宇哲領了一份,和幾位燈光組、錄音組的工作人員一起,隨意坐在堆放器材的箱子上吃。大家聊著天,話題從天氣轉到最近的電視劇。

  「宇哲i今天跑得真拼啊,」一位燈光師大叔扒著飯,感嘆道,「看著都累。

  不過那種悶著不說的勁兒,抓得很準,我們看著都替俊亨憋得慌。」

  田宇哲只是靦腆地笑笑,咽下口中的飯菜:「是導演指導得好,還有各位工作人員的幫助。」

  飯後短暫的空隙,他走到相對安靜的角落查看手機。

  KakaoTaIk里有幾條未讀,大部分是經紀人關於後續行程的確認,以及組合聊天室里成員們的插科打渾。他簡短回復了必要的部分。

  又點開社交媒體,MAMA獲獎的那條官方更新下,評論和點讚數仍在攀升。熱評里有粉絲激動的祝賀,也有路人好奇的詢問。他快速瀏覽了幾條,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最終還是按熄了屏幕,將手機放回口袋。

  下午拍攝的是幾場相對輕鬆的校園互動戲份。收工時,已經深夜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片場外亮起霓虹。

  回程的保姆車裡,暖氣熏得人昏昏欲睡。申賢宇從後視鏡看了眼揉著眉心閉目養神的田宇哲:「明天開始,要跟組合一起跑打歌行程了。日程發你kakao了,回去記得看。」

  「嗯,知道了,賢宇哥。」田宇哲應著,聲音裡帶著工作一天後的沙啞倦意。

  車子在夜色中滑入宿舍地下停車場。電梯上升時,田宇哲靠著轎廂壁,能感到肌肉深處泛起的、運動過度的酸澀。走廊寂靜,輸入密碼開門,客廳里只亮著一盞小夜燈,成員們大概已經睡了。

  他輕手輕腳洗漱,將自己扔進床鋪時,幾乎立刻就陷入了沉睡,連夢都沒有O

  次日清晨,是被手機預設的鬧鐘叫醒的。

  打歌節目的後台,永遠是一個濃縮的、等級分明又光怪陸離的小世界。走廊狹窄,擠滿了等待上台或已經結束表演的偶像團體,空氣里混合著髮膠的甜膩香氣、汗水味,還有各種便攜食物匆忙填塞後的殘餘氣息。

  田宇哲坐在鏡子前,任由Cody往他臉上撲粉定妝。鏡子裡映出身後成員們的狀態:隊長正和經紀人最後核對動線,主舞戴著耳機反覆練習某個銜接動作,忙內則有些緊張地深呼吸。

  「宇哲哥,今天等會要上台副歌部分,走位我們再對一遍?」主舞湊過來,手裡拿著平板,上面是舞台俯拍示意圖。

  「好。」田宇哲點頭,接過平板,兩人低聲討論著轉身的角度和步伐大小。

  這種專注能讓他暫時拋開雜念,沉入純粹的表演者狀態。

  化妝間的門被敲響,規律而禮貌的三下。

  靠近門邊的忙內看了一眼,隨口道:「估計又是哪個後輩團來打招呼了。」他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三個女孩。為首的,正是田姬振。她穿著打歌服,是一件設計簡潔的黑色短裙搭配皮質短上衣,襯得她脖頸修長,皮膚白皙。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屬於新人的禮貌微笑。

  「前輩們好,打擾了。」田姬振的聲音清亮,「我們是新人組合本月少女小分隊」,這是我們的單曲專輯,請前輩們多多指教。」她說著,雙手遞上專輯,身後的成員也跟著躬身。

  隊長起身接過,笑了笑:「本月少女是吧?歌聽過,不錯。加油。」態度是前輩對後輩標準的溫和鼓勵。

  其他成員也紛紛點頭致意,氣氛客氣而尋常。

  田宇哲也站起身,接過忙內傳過來的專輯,對田姬振點了點頭:「謝謝,舞台加油。」

  田姬振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禮貌地移開,微微躬身:「內,謝謝前輩。我們會努力的。」

  簡單的問候和專輯交換,過程不到兩分鐘。三個女孩再次鞠躬告別,退出了化妝間,輕輕帶上了門。

  化妝間裡恢復了之前的忙碌。沒人特意提起剛才的小插曲,後輩拜訪在打歌后台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田宇哲坐回位置,看了一眼手中包裝精美的專輯,隨手放在化妝檯一角,繼續看他的走位圖。一切如常。

  上台,彩排,正式錄製。聚光燈炙熱,音樂震耳欲聾,台下是粉絲們熟悉的、山呼海嘯般的應援。

  表演在最後一個利落的定點pose中結束,音樂尾音還未完全消散,熱烈的掌聲和歡呼便洶湧而來。田宇哲和成員們保持著結束姿勢,微微喘息,臉上帶著演出成功的興奮和些許疲憊,向各個方向的觀眾席鞠躬致謝。

  然後,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他們快步走向後台通道。通道狹窄,擠滿了剛剛退下來的其他藝人、忙碌的工作人員、扛著設備的電視台員工,人聲嘈雜,光線也比舞台上昏暗許多。

  田宇哲微微低著頭,用手背抹了一下額角的汗,跟著隊友往前走。就在這時,旁邊一股人流稍稍涌過,一個纖細的身影似乎被擠得踉蹌了一下,輕輕撞到了他的手臂。

  他下意識地側頭看去—一是田姬振。她已經換下了舞台裝,穿著一件寬大的衛衣,帽子拉得很低,臉上還帶著未完全卸除的舞台妝,但在昏暗光線下看不太真切。她似乎也被這擁擠弄得有些慌亂,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瞬間的歉意,還有一點別的、很快被掩飾過去的東西。

  兩人的視線交匯不過零點幾秒。

  就在這擦肩而過的瞬間,田宇哲感到手心裡被塞進了一個微涼、堅硬的小東西。觸感很輕,很快,快得像是錯覺。

  田姬振已經低下頭,像其他急於離開通道的藝人一樣,迅速匯入人流,消失在前方的拐角處。

  田宇哲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面色如常,甚至沒有低頭去看掌心。他只是很自然地握緊了拳頭,將那個小東西完全包裹在汗濕的手心裡,繼續跟著隊伍往前走。

  回到專屬的待機室,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大部分嘈雜。成員們各自癱倒在椅子或沙發上,喝著水,討論著剛才舞台的細節。經紀人申賢宇拿著手機,正在確認接下來的行程。

  田宇哲走到房間角落,假裝整理自己的背包。他背對著其他人,借著背包的遮擋,緩緩攤開了緊握的右手。

  掌心裡,是一張摺疊得非常小的、邊緣整齊的硬質紙片。他不動聲色地用指尖展開。

  紙片上,沒有名字,只有一行手寫的數字。字跡清秀而有力。

  是一個手機號碼。

  田宇哲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兩秒,眼神深靜。然後,他將紙片重新折好,指尖微微用力,將它塞進了自己運動褲那個帶有拉鏈的、極其隱蔽的小口袋裡。拉上拉鏈,發出輕微的「嘶啦」聲。

  他轉過身,臉上依舊是演出後慣常的、略帶疲憊的平靜。接過助理遞來的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宇哲,剛才最後那個高音,是不是有點吃力?」隊長問。

  「嗯,氣息稍微有點沒頂上去。」田宇哲自然地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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