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傳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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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腳的傳送陣靜靜躺在晨光里。

  五年了,許清安每次下山都會經過這裡,卻從未踏入。

  不是不想,而是時候未到。

  那枚玉牌上的字他看過無數次——「若急於離去,山腳有傳送陣,可返九宸。」

  可他知道,他要去的不是九宸,而是比九宸更遠的地方。

  此刻,他站在陣前,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座陣法。

  陣不大,方圓不過三丈。

  地面鋪著平整的青石,石面上刻滿紋路。

  那些紋路初看雜亂無章,細看卻暗合某種規律——不是尋常的空間陣法,而是更加古老的東西。

  紋路的線條粗獷,邊緣圓潤,不像是刻上去的,更像是從石頭裡生長出來的。

  陣心處,那塊玉牌靜靜躺著。

  玉牌巴掌大小,通體瑩白,表面流轉著淡淡的光暈。

  五年過去,日曬雨淋,它依舊如新,連一絲灰塵都未沾染。

  許清安蹲下身,伸手拿起玉牌。

  觸手溫潤,帶著微微的暖意。

  靈力注入的剎那,玉牌輕輕一震,一行行小字浮現在牌面上——

  「此陣通往九宸界東極域外圍。啟陣需三人以上,以靈力注入,可返。」

  「若欲留此修行,亦無妨。百年之後,陣自啟,可直入聖地。」

  「慎擇。」

  三行字,三種選擇。

  返回九宸,回到熟悉的東極域,回到真宮。

  那裡有同門,有師長,有安穩的修行環境。

  但也意味著要面對陰冥族的追殺,要面對三位尊者犧牲後的種種事宜。

  留在此地,繼續修行九十年,然後直入聖地。

  安全,寧靜,有無數石刻可以參悟,有靈藥可以煉丹。

  但也意味著要等待九十年,才能再次踏入外面的世界。

  許清安看著那三行字,沉默片刻。

  然後他轉身,看向身後的三人。

  陸明站在最前面,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玉牌上。

  五年過去,他比從前沉穩了許多,但那雙眼睛裡依舊有光——不是當年的衝動,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周元站在陸明身側,沉默如山。

  他的目光也在玉牌上,卻沒有太多波瀾。

  仿佛對他來說,去哪裡都一樣,只要跟著許師兄。

  林澈站在最後,雙手攏在袖中。

  她的目光掃過玉牌,又移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脈,最後落回許清安臉上。

  她什麼都沒說,但那雙眼睛已經表明了一切。

  許清安將玉牌放回陣心。

  「你們可想清楚了。」他道,「這一去,未必能回。」

  陸明上前一步,蹲下身,伸手按在陣紋上。

  「許師兄,五年了。」他沒有回頭,只是看著那些紋路,「我每天都會來這裡坐一會兒。看著這塊玉牌,想著你們什麼時候會走。」

  他頓了頓。

  「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周元走到他身邊,也蹲下身。

  他依舊沉默,只是將掌心按在陣紋上,與陸明並排。

  林澈輕輕走過來,蹲在兩人中間。

  她伸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青石,輕聲道:「許師兄,我們不是小孩子了。」

  許清安看著他們,良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蹲下身,將右手按在陣心。

  掌心觸及玉牌的剎那,整座傳送陣輕輕一震。

  那震動極輕微,卻讓四人的掌心同時傳來一陣酥麻。

  緊接著,陣紋開始發光——從最外圍開始,一圈一圈向中心蔓延。

  光起初很淡,如晨曦初現時的天際線;然後越來越亮,如正午的太陽。

  當所有陣紋盡數亮起時,一道光柱從陣心沖天而起。

  光柱高達百丈,穿透雲層,直入天穹。光柱中,無數光點流轉盤旋,如億萬星辰同時閃耀。


  那些光點越轉越快,越轉越密,最終在光柱頂部匯聚成一幅巨大的星圖。

  星圖緩緩展開,橫亘於天穹之上。

  那是許清安見過的最浩瀚的星圖。

  星辰如海,密密麻麻,有些明亮如燈塔,有些暗淡如螢火。

  星辰之間,有細若髮絲的光線相連,勾勒出無數星域的邊界與路徑。

  星圖在緩緩旋轉,每一次轉動,都有新的星辰亮起,舊的星辰熄滅。

  四人的目光,同時被那星圖吸引。

  陸明喃喃道:「這是……整個九宸界?」

  「不止。」許清安看著星圖深處,「九宸界只是其中一部分。那些更遠的星辰,不屬於九宸。」

  他的目光在星圖中搜尋。

  很快,他找到了一個熟悉的位置——那裡有七顆星辰格外明亮,排列成一個不規則的形狀。

  那是歸墟海眼的標記。

  此刻,那七顆星辰已經暗淡,只有最中心的一顆還在微弱地閃爍。

  那是他曾經走過的地方。

  他的目光繼續移動。

  歸墟海眼往左三寸,是一片暗灰色的星域。

  那裡沒有明亮的星辰,只有無數灰濛濛的光點,密密麻麻,如霧如霾。

  星圖邊緣標註著兩個字——夢魘。

  夢魘星域。

  幻夢天墟所在。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灰霧上,瞳孔微微收縮。

  星圖顯示,從他們所在的位置到夢魘星域,需要跨越七處星域。

  每一處星域都有標註——有的是「荒蕪」,有的是「危險」,有的是「古戰場」。

  而夢魘星域本身,標註著四個字——

  「高危禁區,入者迷失。」

  那四個字是暗紅色的,仿佛用血寫成,透著不祥。

  陸明也看到了那四個字,眉頭皺起。

  「高危禁區……比歸墟海眼還危險?」

  許清安沒有回答。

  歸墟海眼也標註著「危險」,但那裡的危險是看得見的——空間亂流,時光殘影,歸墟之力。

  而「迷失」二字,比任何看得見的危險都更讓人忌憚。

  迷失什麼?迷失方向?迷失道路?還是——迷失自己?

  林澈輕聲道:「那個『入者迷失』,是指……」

  「進去的人,再也沒出來過。」許清安道,「或者出來了,但已經不是原來的人了。」

  林澈沉默。

  周元忽然開口,只說了兩個字:「去嗎?」

  許清安看著星圖中那片灰霧,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頭,看向身邊的三人。

  陸明的目光堅定,沒有絲毫退縮。

  周元的眼神平靜,仿佛只是在確認一件遲早要做的事。

  林澈輕輕咬了咬嘴唇,然後點了點頭。

  許清安收回目光,再次望向星圖。

  「去。」

  話音落下,光柱中的光點驟然加速旋轉。

  星圖開始縮小,從覆蓋整片天穹逐漸收縮,最終凝聚成一枚拳頭大小的光團,懸浮在四人頭頂三尺處。

  光團中,那幅完整的星圖仍在流轉,只是縮小了無數倍。

  與此同時,傳送陣開始下沉。

  不是整座陣下沉,而是陣紋所在的青石緩緩向下移動,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將它們拖入地底。

  青石與青石之間的縫隙越來越大,最終露出下面幽深的黑暗。

  黑暗深處,傳來某種古老而低沉的聲音——不是風聲,不是水聲,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嗡鳴。

  那聲音穿透耳膜,直達神魂,讓四人同時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下去。」許清安道。

  他率先躍入黑暗。

  身後,陸明三人緊隨其後。

  ……


  黑暗持續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當腳下重新觸及實地時,四周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眼前是一片灰濛濛的虛空。

  沒有星辰,沒有光芒,沒有任何可以參照的物體。

  只有無邊無際的灰,從腳下蔓延到天邊,從身周蔓延到無窮遠。

  那種灰很淡,淡到幾乎透明,卻又濃得化不開。

  它不像霧氣那樣可以流動,也不像虛空那樣空曠死寂。它仿佛介於兩者之間,既像是有形之物,又像是無形之質。

  最詭異的是——沒有方向。

  上下左右,東南西北,在這裡全部失去了意義。

  無論朝哪個方向看,都是一樣的灰,一樣的虛無。

  若不是腳下還有一塊實地的感覺,幾乎要以為自己漂浮在無盡的虛空里。

  許清安低頭,看向腳下。

  他們站在一塊方圓不過三丈的平台上。

  平台由灰白色的石料砌成,表面刻著與來時傳送陣相似的紋路。

  但那些紋路已經暗淡,只有幾道微弱的光在緩緩流轉。

  傳送陣。

  這裡,便是夢魘星域的外圍。

  許清安邁步走下平台。

  腳落地的瞬間,他感到一陣輕微的異樣——仿佛有什麼東西從他的影子裡鑽了出來,又鑽了回去。

  他低頭看向腳下,影子很正常,與他的動作同步。

  但他知道,方才那一下,不是錯覺。

  「許師兄。」陸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確定,「你有沒有覺得……這裡有點不對勁?」

  許清安回頭。

  陸明站在平台上,影子投在灰白色的石面上。

  那影子與他的動作同步,但影子的邊緣,似乎比正常情況下模糊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擦過,留下了淡淡的痕跡。

  周元和林澈也走了下來。

  周元的影子同樣模糊,林澈的影子更奇怪——她的影子在微微顫抖,而她自己明明站得很穩。

  「不是錯覺。」許清安道,「這裡的法則與外界不同。神魂不夠穩固的人,會被這裡的灰霧侵蝕。」

  他抬手,掌心浮現一團混沌之氣。

  混沌之氣緩緩擴散,將四人籠罩其中。

  那層淡淡的灰,被混沌之氣隔絕在外,再也無法觸及他們的影子。

  陸明鬆了口氣。

  「這是什麼?」

  「夢魘星域的『灰』。」許清安望向遠處,「每一縷灰,都可能是一個夢,一個執念,一個不願醒來的神魂。在這裡待久了,你會分不清自己是醒著,還是已經入了別人的夢。」

  陸明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遠處,那些灰似乎動了一下。

  不是風在吹,也不是霧氣在流動,而是——有什麼東西在灰中蠕動。

  時而如一條蛇蜿蜒游過,時而如一隻手掌輕輕探出,時而又如一張模糊的臉,隔著灰霧向他們張望。

  但仔細看去,又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灰。

  林澈輕聲道:「那些……是什麼?」

  許清安沉默片刻,道:「想知道?」

  他抬手,指尖凝聚一縷混沌之氣,向最近的那團蠕動輕輕一彈。

  混沌之氣穿透灰霧,擊中那團蠕動的東西。

  那東西驟然炸開。

  不是爆炸,而是像一團墨水滴入清水,瞬間擴散成無數細小的顆粒。

  那些顆粒四處飄散,每一顆都在反射著微弱的光。

  光中,隱約可見模糊的畫面——

  有一個人在笑,笑得淚流滿面。

  有一個人在哭,哭得無聲無息。

  有一個人伸出手,像是在夠什麼東西,卻怎麼也夠不著。

  有一個人轉過身,那張臉赫然是——

  陸明的臉。

  陸明渾身一震。


  那顆顆粒中,那張臉確實是他——不是現在的他,而是五年前的他。

  眼眶通紅,雙拳緊握,站在歸墟海眼邊緣,看著三位尊者犧牲的方向。

  那畫面只持續了一瞬,便消散在灰霧中。

  「那是……」陸明的聲音有些乾澀。

  「夢。」許清安道,「或者是夢的碎片,或者是執念的殘留,或者是某個迷失者臨終前最後看見的畫面。在這裡,這些東西無處不在。」

  他望向更深處。

  「越往裡,這些東西越多。到最後,你可能分不清眼前的是真實,還是別人的夢。」

  陸明沉默。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

  「那我們還進去嗎?」

  許清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遠處的灰霧,看著霧中時隱時現的那些蠕動,看著那些不知是夢是真還是執念的碎片。

  然後他轉身,看向身後的三人。

  陸明的眼神依舊堅定,只是多了一份凝重。

  周元的眼神依舊平靜,但那份平靜下面,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動。

  林澈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然後移向遠處,又移回來。

  許清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三人都愣住了。

  「進去。」他道,「但不是現在。」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從歸墟神殿帶出的晶石——那枚已化作普通石頭的晶石。

  晶石冰涼,毫無波動。

  但他能感覺到,神魂深處那根指向幻夢天墟的絲線,此刻正在微微顫動。

  它在告訴他:再往前,便是天墟入口。

  但入口之前,還有一段路。

  一段需要先穩住神魂,才能踏入的路。

  許清安將晶石收起,抬手虛按。

  混沌之氣從他掌心湧出,化作一個方圓十丈的光罩,將四人連同傳送陣一起籠罩其中。

  光罩內,那些淡淡的灰被徹底隔絕,影子的異常也恢復正常。

  「就在這裡。」他道,「先穩固神魂。三天後,再往前走。」

  陸明三人對視一眼,各自盤坐下來。

  許清安也盤膝坐下,閉上眼。

  神魂深處,那根絲線依舊在顫動。

  不急。

  三天後,再去看它想帶他去的地方。

  光罩外,灰霧翻湧。

  霧中,那些蠕動的東西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它們隔著光罩,向裡面張望,仿佛在等待什麼。

  等待著有人走出光罩。

  等待著有人踏入灰霧。

  等待著有人成為它們中的一員。

  光罩內,四人閉目盤坐,一動不動。

  灰霧無聲翻湧。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一聲鐘響。

  悠遠,縹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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