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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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之後。

  許清安睜開眼。

  光罩依舊穩固,那些蠕動的灰霧依舊在光罩外翻湧。

  但相比三天前,它們似乎安靜了一些——不是退去,而是收斂,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他站起身,望向遠處。

  灰霧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那光很淡,若有若無,像是隔著無數層紗看到的燭火。

  但那是三天來,他第一次在這片灰濛濛的世界裡看到除了灰以外的顏色。

  「該走了。」

  他抬手,撤去光罩。

  灰霧瞬間湧來。

  但在觸及四人身形的剎那,又自動分開——許清安的混沌之氣依舊護持著他們,只是從光罩變成了更貼身的屏障。

  陸明三人睜開眼,站起身。

  「走吧。」

  許清安邁步,向那點微光的方向走去。

  ……

  走了多久,沒有人知道。

  在這裡,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

  沒有日出日落,沒有更漏計時,只有無邊無際的灰,和偶爾從霧中浮現的模糊畫面。

  起初,那些畫面還很稀疏,相隔很遠。

  但越往前走,畫面越多,越密。

  有些一閃即逝,有些會停留片刻,還有些——會跟著他們走。

  就像現在這樣。

  許清安停下腳步,回頭。

  身後三丈處,一團灰霧正緩緩蠕動。

  霧中,隱約可見一個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不高,輪廓纖細,像是女子。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隔著灰霧望著他們。

  陸明也看到了,眉頭微皺。

  「她跟了多久了?」

  「從我們離開傳送陣開始。」許清安道。

  「要不要……」

  「不用。」許清安收回目光,「她只是看著,沒有惡意。走吧。」

  四人繼續前行。

  身後,那人影依舊跟著,不近不遠,始終保持著三丈的距離。

  ……

  又走了一段。

  陸明忽然停下。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正常,與他的動作同步。

  但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看了很久,終於發現哪裡不對了。

  影子沒有聲音。

  不是聽不到聲音,而是影子本身,似乎被剝離了存在的感覺。

  它只是一個形狀,一個輪廓,一個貼在灰白色地面上的黑色印記。

  它沒有溫度,沒有重量,甚至沒有那種「它是我的影子」的聯繫感。

  陸明試著抬了抬手。

  影子也抬了抬手。

  但那一瞬間,他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到底是影子在模仿他,還是他在模仿影子?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卻讓他後背一陣發涼。

  他抬頭,想對許清安說什麼。

  卻看見許清安正看著他,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絲凝重。

  「你也感覺到了?」許清安問。

  陸明點頭。

  「你的影子,慢了半拍。」

  陸明渾身一震,低頭再看。

  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了——他抬手,影子過了一息才抬手。

  他轉頭,影子過了一息才轉頭。

  那延遲很短,短到若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但一旦察覺,便再也不能忽視。

  陸明的呼吸急促起來。

  「我……」

  「穩住。」許清安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在這裡,影子是神魂的投射。你的影子慢了,說明你的神魂在抗拒什麼。」


  陸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抗拒什麼?」

  許清安沒有回答,只是看向前方。

  那裡,灰霧中又浮現出新的畫面。

  ……

  這一次,畫面比之前都清晰。

  那是一座城。

  城不大,方圓不過數里,城牆低矮,城門破舊。

  城門口立著幾根旗杆,旗杆上掛著破爛的旗幟,隨風飄動。

  但這裡沒有風。

  旗幟卻在飄。

  陸明盯著那些旗幟,瞳孔微微收縮。

  那旗幟上的圖案,他隱約覺得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周元忽然開口,聲音低沉:「青玄城。」

  兩個字,讓陸明渾身一震。

  青玄城。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到許清安的地方。

  那是林家的所在,是萬城大會的起點,是他們在九宸界最初的落腳點。

  但眼前的這座城,不是青玄城。

  它太破舊了,太荒涼了,像是被遺棄了無數年。

  林澈輕聲道:「這是……夢嗎?」

  許清安沒有說話,只是邁步向城門走去。

  走到城門口時,他停下。

  城門洞開著,門洞幽深,看不見裡面的情形。

  但門洞兩側的石壁上,刻著兩行字——

  「入此門者,需知此城非城,此我非我。」

  「見故人者,需知故人非人,故夢非夢。」

  許清安看著那兩行字,沉默片刻,邁步踏入。

  ……

  城內,空無一人。

  街道兩旁的房屋破敗不堪,有些屋頂塌了,有些牆壁倒了,有些只剩下幾根孤零零的木柱。

  但詭異的是,那些破敗中,透著一股「剛剛還有人住」的氣息。

  街邊有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隻茶碗,碗裡的茶還在冒著熱氣。

  一扇半開的門後,掛著一件衣服,衣服還在輕輕晃動,仿佛剛剛有人脫下。

  一口水井邊,放著一隻木桶,桶里的水清澈見底,水面還有漣漪在蕩漾。

  陸明看著那些,後背一陣發涼。

  「這裡……到底有沒有人?」

  許清安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向前走。

  走到城中心時,他停下。

  那裡有一座府邸,比周圍的房屋都要大,都要氣派。

  府門上方掛著一塊匾額,匾上寫著三個字——

  「林府。」

  林澈渾身一震。

  林府。

  那是她在青玄城時的家。

  她下意識向前邁了一步,卻被許清安抬手攔住。

  「別急。」許清安道,「看清楚。」

  林澈深吸一口氣,定睛看去。

  府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

  光中,隱約可見有人影走動,有笑聲傳來,有飯菜的香氣飄出——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傍晚,一家人正在準備晚飯。

  但林澈的臉色,卻變得慘白。

  因為那些笑聲,那些話語,那些走動的身影——全都是她再熟悉不過的。

  父親的聲音,母親的聲音,弟弟妹妹的聲音。

  那是她十七歲那年,離開林家之前的家。

  那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林澈的手在顫抖,眼眶泛紅。

  她咬緊嘴唇,強迫自己不哭出聲來。

  許清安沒有看她,只是盯著那扇虛掩的門。

  「林澈。」他開口,聲音很輕,「你還記得,我們來這裡做什麼嗎?」

  林澈愣了愣。

  「來……來找御神道……」


  「那裡面的是什麼?」

  林澈沉默。

  她知道裡面是什麼。

  是夢。

  是幻。

  是這座城為她編織的,最美好也最致命的陷阱。

  但她還是忍不住,想再看一眼。

  就一眼。

  她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推開門。

  門縫擴大,裡面的景象更加清晰。

  庭院裡,父親正在澆花,母親正在晾衣,弟弟妹妹在追逐嬉戲。

  一切都那麼真實,真實到她能看清父親鬢角的白髮,能看清母親眼角的皺紋,能看清弟弟妹妹臉上的笑容。

  母親忽然抬頭,看向門口。

  「澈兒?回來了?怎麼站在門口不進來?」

  那聲音,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林澈渾身僵硬。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母親放下手中的衣服,向她走來。

  「怎麼了?在外面受了委屈?快進來,娘給你煮了你最愛吃的……」

  話音未落,一隻手按在林澈肩上。

  許清安。

  他輕輕將她拉到身後,自己站在門前。

  他看著那個走來的「母親」,目光平靜。

  「你是誰?」

  「母親」愣了一下,臉上浮現出疑惑的表情。

  「這位是……澈兒的朋友?我是她娘啊,你這是……」

  「你不是。」許清安打斷她,「你只是一段記憶,一縷執念,一個被這座城困住的夢。」

  「母親」的臉色變了。

  那張臉開始扭曲,開始模糊,開始變成一團灰霧。

  灰霧中,隱約可見無數張面孔在掙扎,在哀嚎,在向外面伸出手。

  然後,門關上了。

  不是被風吹的,不是被推的,而是自己關上的。

  砰的一聲,震得林澈渾身一顫。

  門後,那些笑聲消失了,那些走動的身影消失了,飯菜的香氣也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和門縫裡透出的幽幽灰光。

  林澈站在原地,淚流滿面。

  但她沒有回頭。

  ……

  許清安轉身,看向城中心的方向。

  那裡,有一口井。

  井口不大,井沿由灰白色的石頭砌成。

  井邊沒有打水的工具,也沒有任何活動的痕跡。

  但井口上方,懸浮著一團暗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很淡,卻透著與灰霧截然不同的氣息。

  神魂之力。

  御神道的氣息。

  許清安向那口井走去。

  走到井邊時,他停下,低頭看向井內。

  井很深,看不見底。

  但井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那些紋路與傳送陣上的紋路相似,卻更加複雜,更加古老。

  它們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從石頭裡生長出來的,像是在井壁上盤踞了無數年。

  而在井底深處,隱約可見一點暗金。

  那一點暗金,正在微微跳動,如同心跳。

  「這是入口?」陸明走到他身邊,同樣低頭看向井內。

  許清安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著那一點暗金。

  他能感覺到,神魂深處那根絲線,此刻正劇烈顫動。

  它在告訴他:就在這裡。

  御神道的完整傳承,就在這口井的深處。

  但也在告訴他:下去,可能會遇到比死更可怕的事。

  「下去。」他道。

  陸明愣了一下。

  「現在?」

  「現在。」

  許清安縱身一躍,躍入井中。

  身後,陸明三人對視一眼,緊隨其後。

  ……

  井很深。

  墜落的過程中,四周的井壁飛速向上掠過。

  那些刻在井壁上的紋路,在眼前化作無數光流,旋轉著,交織著,像是在演繹某種古老的法則。

  不知墜落了多久,也許是幾息,也許是幾個時辰,腳下忽然傳來實地的感覺。

  許清安穩穩落地,抬眼四望。

  井底,是一個巨大的空間。

  空間呈圓形,直徑足有百丈。

  穹頂極高,隱沒在黑暗中。四周的牆壁上,刻滿了與井壁相似的紋路,此刻正散發著微弱的暗金光芒。

  而在空間正中央,懸浮著一座高台。

  台高九丈,由灰白色的石頭砌成。

  台上,立著一尊神像。

  神像高約三丈,通體暗金,盤膝而坐。

  它沒有面容,只有一團模糊的輪廓。

  但它散發的氣息,比歸墟神殿中的任何一尊神像都要濃郁。

  神魂道者。

  御神道的源頭。

  許清安向高台走去。

  走到台下時,他停下。

  台上,神像周圍,懸浮著無數光點。

  那些光點密密麻麻,如螢火蟲般飄浮。每一個光點,都在微微顫動,都在散發著微弱的神魂波動。

  而在神像的胸口位置,有一團格外明亮的光芒。

  那光芒呈暗金色,如同心臟般緩緩跳動。

  那裡,便是御神道的完整傳承所在。

  許清安抬腳,踏上第一級台階。

  就在這一瞬——

  四周的光點驟然靜止。

  那些原本緩緩飄浮的光點,在同一時刻停止了移動。

  它們懸在半空,一動不動,如同一幅凝固的畫。

  然後,所有的光點同時轉向,對準了他。

  不對。

  不是對準他。

  是對準他身後。

  許清安回頭。

  身後,陸明站在三丈外,面色慘白。

  他的影子,正在瘋狂地掙扎。

  井底深處,那些懸浮的光點如潮水般退去。

  不是消散,而是退向高台的方向,匯聚到神像周圍。

  它們一層層堆積,一圈圈環繞,最終在那尊無面神像的身後,形成了一道由無數光點織成的帷幕。

  帷幕輕輕顫動,如同風中飄動的綢緞。

  陸明的影子不再掙扎了。

  它恢復了平靜,靜靜地貼在地上,與陸明的動作完全同步。

  但陸明自己的臉色,依舊慘白如紙,額頭上冷汗涔涔。

  「剛才……」他開口,聲音乾澀。

  「它在試探。」許清安道,「試探你的神魂夠不夠穩固。」

  陸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我的神魂……不穩嗎?」 許清安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目光讓陸明心裡一沉。

  他知道答案。

  從踏入這片灰霧開始,他的影子就一直在出問題。

  先是慢了半拍,然後是剛才那種瘋狂的掙扎。

  這說明他的神魂深處,有某種東西在抗拒,在害怕,在試圖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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