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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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穿過薄霧,落在刻著「生死」二字的青石上。

  許清安睜開眼。

  五年了。

  他已在青石前坐了五年。

  春去秋來,寒暑交替,山間的草木枯了又榮,榮了又枯,而他始終盤坐於此,一動不動。

  此刻睜眼,那雙眸子裡多了些五年前沒有的東西。

  是一種更深層的平靜——像是看過了生死之間的萬千變幻,終於明白生與死從來不是對立,而是一體兩面。

  青石上的「生死」二字,在他眼中已不再流動。

  它們安靜地刻在那裡,只是兩個字,只是石頭上的紋路。

  但他知道,那兩個字已經刻進了他的骨子裡。

  許清安起身。

  五年的盤坐,膝下青草已長成一片,在他起身時輕輕搖曳,仿佛在告別。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片被壓出人形的草地,抬手虛拂。

  混沌之氣如春風般拂過,那些被壓彎的草葉緩緩挺直,恢復了原本的姿態。

  他轉身,望向山下。

  茅屋的方向,炊煙裊裊升起。

  五年了,陸明、周元、林澈三人也在山中各自參悟。

  偶爾他們會下山,在茅屋中歇息,烹茶煮飯,然後再次上山。

  日子過得簡單而寧靜,仿佛與世隔絕的世外之人。

  但許清安知道,這種寧靜不會太久。

  神魂深處,那六根無形的絲線依舊存在。

  其中一根——通往歸墟海眼的那根——已經暗淡到幾乎看不見。

  但其餘五根依舊清晰,依舊在向他傳遞著某種呼喚。

  最亮的那一根,指向一個叫做「幻夢天墟」的地方。

  那裡,有御神道的完整傳承。

  ……

  許清安舉步下山。

  走到半山腰時,遇到林澈。

  她盤坐在一塊刻著「柔能克剛」的石刻前,周身環繞著淡淡的水行法則。

  那些法則如溪流般緩緩流淌,卻又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韌性——柔到了極致,便成了另一種剛。

  林澈感應到他的氣息,睜開眼。

  「許師兄。」她起身,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你悟了?」

  許清安微微搖頭。

  「悟了一些,離『了悟』還遠。」

  林澈笑了笑。

  這五年,她比從前沉穩了許多,眼神里少了當年的浮躁,多了幾分如水般的平靜。

  「陸明和周元呢?」許清安問。

  「陸師兄還在那塊『雷霆生春意』的石刻前,都快長在石頭上了。」林澈掩口輕笑,「周師兄在『厚德載物』那邊,說是要悟出土行和空間的融合之道,這半年沒下過山。」

  許清安點點頭。

  「走吧,去叫他們。」

  ……

  山腰另一側,陸明盤坐在一塊青灰色的巨石前。

  巨石上刻著四個字:「雷霆生春意」。

  字跡蒼勁,每一筆都仿佛蘊含著雷霆的剛猛與春意的柔和。

  這五年,陸明就坐在這四個字前,一動不動。

  許清安走到他身後時,陸明正閉著眼,周身偶爾有雷光一閃而過。

  那雷光不是尋常的紫色或藍色,而是一種淡淡的青——仿佛春天第一場雨後,天際那一抹新綠。

  「陸明。」

  陸明睜開眼,回頭。

  「許師兄?」他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你下山了?」

  許清安看著他。

  五年前,陸明還是個會因為三位尊者犧牲而眼眶通紅的年輕人。

  如今他依舊年輕,但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

  那雙眼睛裡,雷光隱隱,卻又透著溫和。

  「有收穫?」許清安問。

  陸明點點頭,又搖搖頭。

  「說不上收穫。只是隱約覺得,雷霆不只是毀滅,也可以是……孕育。」他抬頭望向天空,「春天的第一聲雷,喚醒了沉睡的萬物。那雷本身沒有殺意,只有喚醒。」

  許清安沒有評價,只是說:「走吧,去找周元。」

  ……

  「厚德載物」石刻在山腳附近。

  那是一塊土黃色的巨石,足有三丈高,寬厚沉穩,仿佛從開天闢地時就立在那裡。

  石刻前,周元盤坐於地,周身環繞著土黃色的光芒。

  但與五年前不同,那土黃色光芒中,隱約可見一道道細微的裂紋——是空間的褶皺。

  他在嘗試將空間法則融入土行。

  許清安走近時,周元恰好睜開眼。

  「許師兄。」他起身,動作沉穩如山,「你下山了。」

  許清安看著他。

  周元的變化最大。

  五年前,他是個沉默寡言、存在感不強的弟子。

  如今依舊是沉默寡言,但那份沉默里,多了幾分厚重。

  站在那裡,便如同一座小山。

  「空間法則融合得如何?」許清安問。

  周元想了想,抬手虛按。

  前方的虛空微微一震,出現一道土黃色的屏障。

  屏障表面,有無數細小的裂縫在流動——那是空間被摺疊後留下的痕跡。

  「只能做到這一步。」他道,「再深,就控制不住了。」

  許清安看了片刻,點頭。

  「夠了。」

  ……

  茅屋前,四人圍坐。

  陸明燒了水,煮了一壺茶。

  茶葉是從山中采的野茶,葉片肥厚,泡出來的茶湯碧綠透亮,帶著一股山野的清氣。

  「許師兄,你要走了?」林澈捧著茶盞,輕聲問。

  許清安沒有隱瞞。

  「神魂深處的指引越來越強。幻夢天墟,那裡有我需要的東西。」

  陸明沉默片刻。

  「我們跟你去。」

  許清安看向他。

  「你們留在這裡,繼續參悟。百年之期還長,這裡是最安全的修行之地。」

  陸明搖頭。

  「五年了,該悟的悟了,悟不透的再坐五年也悟不透。」他放下茶盞,目光堅定。

  「三位尊者犧牲時,我們什麼都做不了。陰冥族追殺時,我們只能躲在龜甲里。許師兄,我們不想再這樣了。」

  周元點頭,只說了一個字:「去。」

  林澈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神已經表明了態度。

  許清安看著三人。

  五年過去,他們不再是需要他庇護的師弟師妹了。

  各自都有突破,各自都有成長。

  若強行將他們留在這裡,反倒是對這份成長的不尊重。

  他沉默片刻,點頭。

  「好。但有言在先——幻夢天墟是神魂之道所在,那裡的危險與之前不同。可能會遇到比死更可怕的事。」

  陸明笑了。

  「比死更可怕的事?許師兄,我們跟著你,見過的還少嗎?」

  許清安沒有笑,只是看著他。

  「那裡可能會讓你見到最想見的人,然後讓你親手送走他。可能會讓你陷入最美好的夢境,然後永遠醒不過來。可能會讓你忘記自己是誰,忘記為什麼要來。」

  他說得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透著凝重。

  陸明的笑容收斂了。

  沉默片刻,他道:「那更要去了。」

  周元依舊只說了一個字:「去。」

  林澈輕聲道:「許師兄,我們不怕。」

  許清安看著他們,良久,點了點頭。

  「明日一早啟程。」

  ……

  夜色降臨。

  許清安沒有回茅屋,而是一個人向山上走去。

  月光很好,照在山路上,照在兩旁的石刻上。

  那些石刻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每一塊都像是一個沉默的守護者,守著這片與世隔絕的天地。

  他一路向上,越過半山腰那塊「生死」石刻,繼續向上。

  越往上,石刻越少,道韻越深。

  有些石刻他至今看不懂,只是看上一眼,便覺心神震顫。但他沒有停,只是走。

  一直走到接近山頂的地方。

  那裡有一塊空地,空地上立著一塊石碑。

  石碑上沒有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刻痕——形如漩渦,又似一隻閉合的眼睛。

  這是他在山中五年,第一次走到這裡。

  石碑前,立著一尊身影。

  背對著他,仰首望天。

  正是他在獸皮圖上看到過的那尊身影——從進入這片天地的第一天起,就立在那裡,一動不動。

  五年了,他無數次從山下仰望,卻從未走近。

  此刻,他站在那道身影身後三丈處,停步。

  月光灑落,將那道身影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許清安腳下。

  他沒有踏上那片影子,只是靜靜站著。

  那道身影始終沒有回頭。

  許清安也沒有開口。

  他就這樣站著,看著那道背影,看了很久。

  良久,他躬身,行了一禮。

  然後轉身,下山。

  身後,月光依舊灑落,那道身影依舊仰首望天,一動不動。

  ……

  第二日清晨。

  四人站在山腳的傳送陣前。

  陣不大,方圓不過三丈,地面刻滿複雜的紋路。

  五年過去,紋路依舊清晰,沒有任何風化侵蝕的痕跡。

  陣心處那塊玉牌,也依舊靜靜躺著。

  許清安取出玄水龜甲,看了一眼。

  龜甲空間內,竹茹的肉身平臥在造化神泉匯聚的淺池中。

  池水只剩薄薄一層,乳白色的光芒幾乎透明,但她的面色依舊紅潤,呼吸依舊平穩。

  神魂碎片已經在輪迴盤中尋回,融入她的肉身。

  只差最後一步——待他集齊六道,以生生造化泉徹底滋養,她便可能真正醒來。

  他收起龜甲,抬眼望向遠方。

  遠方,是連綿的群山,是這片天地的邊界。

  邊界之外,是茫茫星空,是幻夢天墟的方向,是御神道的呼喚,是更多未知的兇險與機緣。

  陸明三人站在他身後,靜靜等待。

  許清安走到傳送陣前,蹲身,將掌心按在陣心。

  靈力注入。

  陣紋一道接一道亮起。

  起初很慢,如同溪流漫過乾涸的河床;

  然後越來越快,如同江河奔涌,最終整座傳送陣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光芒中,一幅星圖在四人面前緩緩浮現。

  星圖浩瀚,無數星辰明滅閃爍。

  其中有七個光點格外明亮,標註著七個名字——

  夢魘星域。

  萬古雷池。

  虛空裂境。

  六道輪迴盤。

  生生造化界。

  歸墟海眼。

  崑崙星域。

  歸墟海眼那一處,已經暗淡。

  崑崙星域那一處,還遠在九十年後。

  而最亮的那一處,是夢魘星域——幻夢天墟所在。

  星圖旁,浮現一行小字:

  「夢魘星域,距此七域之遙。傳送陣可抵外圍,入者自慎。」

  許清安看著那行字,沉默片刻。


  「走吧。」

  他率先踏入傳送陣。

  陸明三人緊隨其後。

  陣紋光芒暴漲,將四人吞沒。

  ……

  光芒散去時,眼前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群山不見了,茅屋不見了,那些刻滿道韻的石刻也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濛濛的虛空。

  虛空中沒有星辰,沒有光芒,只有無邊無際的灰。

  那灰色很淡,淡到幾乎透明,卻又濃得化不開,讓人分不清是霧氣還是虛空本身。

  最詭異的是——沒有聲音。

  絕對的寂靜。

  連心跳聲都仿佛被某種力量吸收,只剩下悶悶的迴響。

  「這裡……」陸明開口,聲音低得像是耳語,「就是夢魘星域外圍?」

  話音落下,他忽然愣了一下。

  因為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月光下,傳送陣的光芒早已散去,四周只有灰濛濛的虛空。

  但他的影子,卻清晰地投射在腳下——而且,那影子的動作,比他的身體慢了半拍。

  他抬手,影子隔了一息才抬手。

  他轉頭,影子隔了一息才轉頭。

  陸明盯著自己的影子,額頭滲出冷汗。

  周元和林澈也發現了異常。

  林澈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那影子的嘴角似乎在笑,而她明明沒有笑。

  只有許清安的影子,與他的動作同步。

  他看著三人的異狀,緩緩開口:

  「夢魘星域,法則與外界不同。這裡的『影』,是神魂的投射。你的神魂若不夠穩固,影子便會先你一步,做出你潛意識裡想做卻不敢做的事。」

  他看向陸明。

  「你的影子慢了半拍,說明你的神魂在抗拒什麼。」

  陸明愣了愣,看向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此刻正靜靜立著,與他的動作同步了——仿佛方才的延遲,只是錯覺。

  但陸明知道,那不是錯覺。

  許清安收回目光,望向灰濛濛的深處。

  那裡,隱隱約約有什麼東西在浮動。

  時而如霧氣翻湧,時而如海浪起伏,時而如無數面孔在掙扎。

  但仔細看去,又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灰。

  「幻夢天墟,就在這片霧氣深處。」他道,「入墟之前,先穩固神魂。這裡的每一縷霧氣,都可能讓你入夢。」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從歸墟神殿帶出的晶石——那枚已化作普通石頭的晶石。

  晶石冰涼,毫無波動。

  但神魂深處,那根指向幻夢天墟的絲線,此刻正微微顫動。

  它在告訴他:近了。

  許清安收起晶石,邁步向灰霧深處走去。

  身後,陸明深吸一口氣,跟上。

  周元和林澈對視一眼,同時邁步。

  四人的身影,漸漸被灰霧吞沒。

  霧氣翻湧,無聲無息。

  在他們身後,那塊來時的傳送陣,緩緩隱入灰霧之中,消失不見。

  前路漫漫,後路已斷。

  而霧氣深處,有東西在等待著他們。

  那是幻夢天墟,那是御神道的呼喚,那是——比夢境更深的夢境,比真實更假的真實。

  ……

  遠處,霧氣中隱約傳來一聲鐘響。

  悠遠,縹緲,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耳邊。

  那是聖地的晨鐘。

  那是啟程的號角。

  那是——

  夢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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