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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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1章 來人

  尚書省那場大火燒到後半夜,火勢雖然被控住了,但那股子濃煙卻在長安城的上空繞了幾個圈,遲遲不肯散去。

  李智雲沒去請罪,而是回到了千秋殿,他走到迴廊下的水缸旁,彎腰舀了一瓢涼水,仔細洗了洗臉。

  「殿下,萬家的人都聚在後廳了。」韓從敬悄稍稍彎腰,低聲說著。

  李智雲點了點頭,邁步往裡走。

  後廳里沒點太多的燈,只有案几上的兩盞油燈在穿堂風裡左右搖擺。

  萬貴帶著其他幾個人縮在席位上,每個人的臉色都比這燈火還難看。

  尤其是萬貴,兩隻手在膝蓋上反覆揉搓,瞧見李智雲進門,他下意識地想站起來行禮,卻因為腿軟,屁股在胡凳上滑了一下。

  「坐著吧。」

  李智雲自己扯過一張凳子,大大咧咧地坐在了主位。

  案几上擺著的東西很簡單,幾大碗白米飯,一盆熱騰騰的蒸羊肉,旁邊放著兩碟子粗鹽和一壺渾酒。

  「都餓了吧?吃。」

  李智雲伸手抓起一塊羊排,也不嫌燙,直接在鹽碟里蘸了蘸,塞進嘴裡大口嚼著。

  萬貴看了看窗外那還沒散盡的煙柱,聲音細得跟蚊子叫似的:「殿下————尚書省那火,當真是意外?」

  李智雲把嘴裡的羊骨頭吐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

  「意外不意外已經無所謂了。」他拎起酒壺,往眾人面前的碗裡倒了一滿碗,「倒是你們,這些日子都辛苦了,現在帳本燒了,你們留在長安也沒什麼意思,這長安城接下來不怎麼太平,還是回各回各家吧。」

  李智雲說著,從桌子下面提出幾個布包扔在了案几上。

  布包砸在木頭上,發出悶響,那是銅錢和金銀互相撞擊的動靜。

  「待會兒我讓韓從敬派人把你們送出去,回去安心過日子。」李智雲盯著萬貴的眼睛,「只要我還在一日,他們就不敢為難你們,所以不必擔心。」

  萬貴顫抖著手去摸那個布包,指尖剛碰到,卻猛地縮了回來。

  「殿下,您這是————要攆我們走?」

  「不是撐,是保命,大夥快吃吧,吃完這頓就走。」

  這頓飯吃得極快,除了李智雲嚼骨頭的聲音,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的噼啪聲。

  萬貴等人草草塞了幾口,便在韓從敬的催促下,背起包袱,從小門鑽進了夜幕里。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兩儀殿內的燈火也並未熄滅。

  李淵盤腿坐在御座上,面前擺著一張剛送來的急報,落款是左候衛將軍長孫順德。

  裴寂就坐在一側的胡凳上,依舊在慢條斯理地轉動著手中的玉核桃。

  「玄真,你說說,這孩子怎麼就這麼急呢?」李淵把那張被炭黑弄髒了的急報往案几上一拍,語氣里聽不出是憤怒還是感慨。

  裴寂停下核桃,低聲道:「楚王殿下怕是覺得這滿朝文武的口水,比西秦薛舉的鐵騎還要燙人,燒了帳本便是死無對證,雖然顯得魯莽了些,卻也確實是最乾淨的法子。」

  「乾淨?」

  李淵晃了晃脖子,說道:「他在朕面前裝了一次瘋,燒了尚書省的庫房,御史台現在就在外面跪著,說楚王毀屍滅跡」,藐視國法,朕若是不處理,怕是群臣就要在朕的面前喊了。」

  裴寂抿了口茶,沒有接話,他知道李淵心裡早就有譜,這種時候,多說一個字都是逾矩。

  「傳朕旨意。」

  李淵撫摸著長須,沉聲道:「尚書省左僕射、楚王李智雲,理政不明,致使官署起火,即刻革除尚書省一切職務。令其歸府思過,無朕親命,不許邁出千秋殿半步。」

  「陛下英明。」裴寂起身行禮。

  李淵嘆了口氣:「這猴子跳得太高了,朕得把他壓在山下歇兩天。至於涇州————希望二郎能儘快破敵吧。」

  在李淵看來,只要把李智雲關在千秋殿,切斷他和外界的聯繫,這場彈劾就會暫時停下。

  但他忘了,李智雲在山南待了太久,那裡的野草從來不是養在盆里的。

  有了李淵的禁令,千秋殿外就多了一隊右候衛站崗,雖然帶頭的將領對楚王還算客氣,但那長槍上的寒芒卻一點也不含糊。


  李智雲盤腿坐在西暖閣的地板上,案几上平鋪著一張空白的黃絹。

  他右手握著筆,左手按著那方尚書省還沒來得及交還的私印。

  筆尖在半空中懸了很久,一滴墨水不經意間滴落在絹帛上,瞬間暈染成一個漆黑的圓點。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了些說話聲,不像是右後衛的人。

  能在這時候來找他,多半不會是生人,許是褚亮也說不定。

  李智雲抬起頭,對守在門口的韓從敬說道:「去看看什麼情況。」

  韓從敬早就好奇了,扶著橫刀快步走向殿門口。

  他剛走到殿門前,便聽見外頭傳來一陣壓低嗓音的爭執聲。

  他推開半扇門,只見昏黃的燈籠光下,一個身著風塵僕僕的青年官員正被右候衛的隊長橫臂攔住。

  那官員身材清瘦,面有疲色,不是別人,連韓從敬都認得,竟然是劉保運。

  「某有要事,必須面見楚王殿下。」劉保運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透著長途跋涉後的沙啞。

  右候衛隊長面露難色,語氣倒還算客氣:「劉主簿,非是末將為難,陛下有明旨,楚王殿下歸府思過,無詔不得見外臣,您若為尚書省公務而來,依規矩當往裴相府稟報。」

  劉保運搖了搖頭,從懷中取出一份牒文,邊緣已被汗水浸得微卷:「非為尚書省公務,楚王殿下雖暫卸左僕射之職,仍是陛下欽命的山南東道行台尚書令。」

  「某奉殿下此前令諭,巡察山南各州倉廩、民情,今特返京向行台尚書令覆命,此乃行台內部事務,按制不歸尚書省與裴相管轄,將軍若不信,可驗看印信。」

  他將牒文向前一遞,上面赫然蓋著山南東道行台的朱紅大印,以及李智雲的楚王私章。

  隊長就著燈籠光仔細驗看,又抬頭看了看劉保運沉穩而堅持的神色,眉頭緊鎖,心下權衡。

  陛下旨意是禁足楚王,切斷其與朝臣聯繫,但這山南行台的事務,確屬另一套體系。

  楚王這行台尚書令的職位並未被免,劉保運以行台屬官身份回稟本職,於法理上似乎挑不出大錯。

  硬攔著,萬一這劉人鬧將起來,扣上個「阻斷行台軍國要務」的帽子,自己也吃罪不起。

  隊長沉吟片刻,終於側身讓開一步,低聲道:「劉主薄請快些,莫要令末將難做。」

  「多謝將軍通融。」

  劉保運拱手,隨即快步踏上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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