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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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2章 心意

  「殿下,您瞧瞧是誰來了!」

  韓從敬的聲音從門邊擠進來,壓著驚喜,也壓著嗓。

  門被推開半扇,漏進一股夜風的涼意。

  李智雲正坐在胡床邊,就著燭火,用一條浸過涼水的白布纏裹手掌。

  他在布帶上飛快地打了個活結,像是在野外包紮刀傷。

  聽到韓從敬的動靜,李智雲停住手上動作,抬起頭看去,一道風塵僕僕的身影已側身閃入,帶進一股子秋夜曠野的寒氣。

  是劉保運。

  他的臉比離開時更清瘦了,眼窩陷著,袍角鞋邊沾著泥點,他就站在燭火旁邊,先深揖才開口:「殿下。」

  「保運?」李智雲眉頭先是一緊,隨即鬆開,「你這時候不在山南盯著糧食入庫,跑回長安做什麼?呂子臧若是連這點事都辦不明白,回頭我非得削了他的職。」

  「殿下,呂公在那兒盯著出不了亂子。」

  劉保運拍了拍袖口並不存在的灰,語速平穩:「韓將軍之前得了您的密令,已經帶著三千勁卒分批過了商洛,我在內鄉跟呂公合計了一宿,都覺得山南那邊的大局已定,我在那兒蹲著也就是對對帳,沒甚意思,不如回來服侍您,所以就跟著韓將軍的先鋒一道兒北上了。」

  他說話時,目光快速掃過李智雲裹了一半的手,掃過屋內陳設,最後落回李智雲臉上。

  在場三人都極為熟絡,自然不會有所拘謹。

  「韓將軍一直在藍田附近躲著,我沒敢跟著進山,就先抄小路進了城,但是一路上沒得著殿下的新話,我心裡覺得不踏實,索性借著回稟山南民情的名頭,來找您討句話。」

  李智雲聽著,掌心那點細微的刺痛變得清晰。

  他沒接話,只是看著劉保運。

  燈火偶爾爆個芯,啪輕響。

  「你膽子倒是不小。」

  半晌,李智雲才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這時候闖進來,若是被長孫順德抓住了把柄,你這顆腦袋怕是要掛在西市跟蘇大榮作伴了。」

  劉保運嘿嘿一笑,笑意在他臉上漾開,竟有幾分灑脫:「有您在我就死不了,不過話又說回來,殿下,今日這局面倒讓我想起鄭縣了,何其相似啊。」

  聽到鄭縣二字,李智雲眼角動了動,想起兩人當時一同逃向華陰,心底那股子緊繃的勁兒,被這一抹熟悉感給化開了不少。

  他啞然失笑,順手扯過旁邊的一卷公文砸了過去。

  「在那兒廢什麼話,鄭縣哪能有長安兇險?」

  劉保運接住公文,隨手擱在膝蓋上,臉色變得嚴肅起來:「殿下,我看外頭的人守得死,您打算怎麼出去?韓將軍可不能等太久,沒您的印信和指揮,他們在山谷里待久了,沒準會被當成流寇剿了的。」

  李智雲聞言,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縫隙,看向外頭巡夜燈籠那朦朦朧朧的光芒。

  「竇師綸這幾日要進宮送新制的雲肩托樣品,所以我之前就給他那邊遞了話,讓他過來的時候帶著箱子,這樣等箱子一到我就鑽進去,自然就能被抬出宮去了。」

  韓從敬在一旁皺了皺眉,接話道:「這法子倒是使得,但後頭怎麼辦?殿下,您這一走殿裡就空了,內侍每日三次來送飯,您前腳走,後腳只要沒人應聲,那些兵丁一準兒得闖進來。」

  劉保運也點頭,手指摩挲著下巴:「韓兄說得對,大火剛滅,這宮裡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還多,只要一個時辰沒見您,長孫順德就敢帶人進來,到時候宮門一關,您在箱子裡就是自投羅網。」

  李智雲倒是覺得沒什麼,只要離開皇宮,李淵也拿他沒辦法,無非就是事後麻煩一些而已,所以他是準備帶著韓從敬一起走的。

  「要不留個活扣?讓一名侍衛裝病頂替?」韓從敬提議,聲音帶著點猶豫。

  「沒必要。」李智雲搖頭,「長孫順德那雙眼毒得很,尋常內侍一開口,那股子閹人的尖細嗓音就得露餡。」

  韓從敬抿緊嘴,沒了主意。

  而劉保運忽然長舒了一口氣,那口氣吐得緩慢,仿佛將胸腔里所有的疑慮都排盡了。

  不是去端茶,也不是整理衣襟,而是將手指輕輕搭在自己的喉結上,緩緩揉按了兩下。

  接著,他清了清嗓子,聲音與方才已有些微不同。


  「既然殿下沒有萬全之備,那某就留在這兒吧。」

  李智雲倏然轉回身,正要拒絕,卻見劉保運已經直起了腰杆,整個人的氣度瞬間變了,此刻若是縮在被子裡,露出半個側臉,確實與李智雲的身形有幾分神似。

  「殿下,您且聽聽這個。」

  劉保運閉上眼,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調息。

  片刻後,他再度開口。

  當他再次開口時,一種略顯低啞的倦怠口音,在寂靜的室內響起。

  每一個字的頓挫,每一處氣息的轉換,甚至句末那因不耐煩而生的鼻腔輕哼,都活脫脫是李智雲平日說話的模樣。

  「長孫將軍,本王身上有傷,睡得沉,有什麼事,讓裴公明日再來,莫要打擾了這殿裡的清靜。」

  劉保運說這話時,神態自若,甚至學著李智雲平時的習慣,在最後一個字落音時,鼻腔裡帶出一點不耐煩的輕哼。

  韓從敬猛地從凳子上彈起,眼珠子瞪得溜圓,像看怪物般繞著劉保運轉了半圈,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像是見了鬼。

  「你還有這本事?」

  連李智雲都愣住了,劉保運跟他相處這麼久,他知道劉保運心細、懂帳、通人情,卻從未知曉,他竟將模仿自己,練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

  劉保運並未停下,他探過身,從案上取過李智雲方才擱下的硃筆,鋪開一張素紙,懸腕落筆。

  筆尖遊走,毫無滯澀,幾個特有的草簽連筆而出,鋒銳處帶著一種不拘章法的利落。

  他將紙張遞到了李智雲面前,兩份筆跡並列在一起,若是不用燈火細察,根本分不出孰真孰假。

  「你什麼時候練的?」李智雲接過紙,指尖拂過那墨跡未乾的字,問得有些艱澀。

  「跟在殿下身邊久了,不知不覺就會了。」劉保運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自得,只有一種水到渠成的坦然,「殿下莫非忘了,以前還沒進長安的時候,您有幾次處理公文覺得煩躁,就會將一些不甚緊要的文書讓我來代筆。」

  李智雲把那張紙攥成一團,指尖捏得發白:「你知道留下來意味著什麼,這不是鄭縣,沒地方給你跑,一旦我矯詔離京的消息傳回來,長孫順德闖進門,第一個砍的就是你的頭,這叫欺天,是大辟之罪。」

  大辟,也就是死罪。

  「死便死吧。」

  劉保運站起身,走到李智雲面前,動作很輕很緩,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他伸出手,不是行禮,也不是激動地握住什麼,只是將那支硃筆,重新放回李智雲攤開的手掌中。

  「殿下,我以前本想這輩子也就湊合活著,每日看著上峰的臉色,盤算著那幾斗餬口的米糧。」

  「跟了您之後,我才算知道什麼叫真正活著,您華陰舉旗、渭北轉戰、定鼎關中、平定山南,那時候我跟在您馬後,才知道人家常說的披雲霧而睹青天是什麼感覺。」

  他看著李智雲眼中密布的血絲,語氣平和得如同在說一件尋常小事,甚至唇角又彎起那點坦然的笑意。

  「公子。

  」」

  他換了舊時稱呼。

  「若能為您而死,我才算死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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