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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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0章 走水

  白日的酷熱在入夜後並未消散,天井裡的水缸已經見了大半。

  李智雲邁進公房的時候,腳尖踢到了門檻,發出一聲沉響。

  他沒有喚內侍掌燈,只是輕車熟路地走到那排高大的烏木架子旁,伸手在一疊疊厚重的卷宗上撫過。

  「殿下。」

  韓從敬從黑暗的陰影里走了出來,他懷裡抱著一個銅鎖,那是剛從後方檔案庫房的大門上卸下來的。

  他身上那件玄色的勁裝已經被汗水浸得透亮,緊緊貼在脊背上,顯出隆起的肌肉輪廓。

  「御史台的人還沒走,就在尚書省衙門外頭的官舍歇著,說是要等天亮了,就進來封存這三個月的所有錢糧進項流水。」

  韓從敬說著,把手裡的銅鎖輕輕擱在案几上,沒發出半點磕碰。

  李智雲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火石,指尖用力一划。

  一簇細小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動了一下,映亮了他那張被汗水打濕的臉。

  「滋—」

  他沒有去看韓從敬,只是側過身,把火苗湊到了案几上的一盞油燈前。

  燈芯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爆裂,昏黃的光暈瞬間把這間原本寬的公房拉扯得陰影重重。

  「名單上的東西剔出來了嗎?」

  「都拿出來了。」

  韓從敬指了指牆角堆著的三個大竹筐:「從您您五月進尚書省到現在,所有關於韋家商隊進入關中的過路批文、山南調撥入庫的糙米數額、還有那馱馬的採買契約全在這裡頭了,另外,您在西市查辦蘇大榮時的原始供狀,我也截了過來。」

  李智雲走到那三個竹筐跟前,彎腰隨手翻開一捲紙。

  那是萬安出發前,以楚王府醫官的名義支取藥材的底單。

  只要這份底單還在,那幫人就能順藤摸瓜,查出萬安在秦王中軍的意圖,進而扣上一個「窺探兵機、圖謀不軌」的帽子。

  在這個皇權初立的年代,沒有皇帝的旨意,私下在前線主帥身邊安插人手,本身就是死罪。

  「咱們沒多少時間了,所以他們要證據,我就給他們證據。」

  李智雲站起身,動作緩慢地解開腰間的革帶,把那柄天子劍連同劍鞘一起解了下來,斜靠在書架旁。

  他從旁邊拎起一壺早就放涼了的濃茶,仰脖灌了一大口,有些發澀的茶水順著喉嚨下去,讓他原本有些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把那筐里無關緊要的文書,往最顯眼的地方堆一堆,別讓人一眼瞧出是精心挑過的。」

  李智雲指了指書架最南側的那一排,「那兒放的是民部去年關於關中水利的修繕記錄,全是廢話,但堆頭大,把那些蓋住咱們的東西。」

  韓從敬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開始搬運,兩人在公房裡忙活了將近半個時辰,汗水順著額頭往下砸,在地板上暈開了一片片暗色的斑點。

  李智雲沒有像往常那樣坐著指揮,他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親自把那些沉重的卷宗往案几旁推。

  三筐足以讓他人頭落地的證據,此刻已經被那些毫無疑義的公文檔案死死壓在了最底下。

  「殿下,時候差不多了,丑時過半,是左右候衛換防的時候。」韓從敬退到門口,從腰間摸出一個火摺子。

  李智雲聞言,他重新拎起那柄天子劍,退到了屋子的角落裡。

  他看著韓從敬把火摺子吹燃,紅色的火星在黑暗中畫出一道弧線,落在了那堆堆積如山的卷宗上。

  最初只是一個小點。

  緊接著,乾燥的紙張開始卷邊、發黃、變黑,一股濃郁的焦糊味瞬間炸開。

  由於公房為了通風,窗戶開得極大,穿堂風卷著火苗,像是一條靈活的火蛇,順著帳冊一路往上爬,眨眼間就舔舐到了那掛滿絲綢帘子的屏風。

  火光映射在李智雲的側臉上,他看著火勢迅速蔓延,低聲吐出一個字:「走。」

  韓從敬立刻轉身,推開了公房側後方的一道小門。

  兩人剛踏出公房,身後的火勢便因為木質結構的燃燒,而徹底爆發開來。

  「走水了!」

  「尚書省走水了!快來人啊!」


  悽厲的喊叫聲瞬間撕碎了長安城的夜幕。

  銅鑼聲在大街小巷響成一片,原本靜謐的官署區瞬間像是一鍋燒開了的沸水。

  李智雲並沒有躲遠。

  他快步繞到公房的正門處,此時大火已經封住了正廳。

  他從旁邊的水缸里撈起一把涼水,劈頭蓋臉地潑在自己身上,隨後抓起一塊被火燎得半黑的抹布,捂住口鼻,作勢要往裡沖。

  「殿下!萬萬不可!」

  韓從敬配合得極好,他從身後死死抱住李智雲的腰,兩人在火場前的空地上摔成一團0

  李智雲順勢在地上滾了一圈,官袍沾滿了炭灰和泥水,他故意把臉湊近被煙燻黑的地磚,狠狠蹭了兩下,直到整張臉除了眼白,全是一片漆黑。

  「我的帳本————尚書省的帳本還在裡頭!」

  李智雲扯開嗓子吼了一聲,嗓音沙啞到了極點,配合著他那副狼狽不堪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是一副「拼命救火卻無能為力」的模樣。

  「救火!先救卷宗庫!」

  這時,一隊左候衛終於撞開了側門沖了進來,領頭的正是負責今夜值守的長孫順德。

  長孫順德看到眼前的火勢,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側過頭,目光在癱倒在地上的李智雲身上掃了一下。

  李智雲此時正劇烈地咳嗽著,每咳一下都仿佛要把肺管子噴出來,他用那隻沾滿了炭灰的手指著已經塌了大半的庫房,語氣悲憤:「長孫將軍————快————那一庫的民生流水————西市的漏稅憑證————都裡頭!」

  長孫順德脖子一梗,揮了揮手,示意士兵們往裡潑水。

  可如今火勢大起來,光靠幾桶水根本就是杯水車薪。

  「裴公到了。」

  人群中讓開一條道。

  裴寂披著一件長袍,腳下的布鞋甚至都沒提好,在幾個家僕的攙扶下匆匆趕來。

  他轉動核桃的手指停了下來,那對玉核桃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朱紅色。

  裴寂看著那座已經徹底陷入火海的公房,又看了看渾身漆黑、坐在地上喘粗氣的李智雲。

  「楚王殿下,這火沒燒到您吧?」

  裴寂快步來到李智雲身邊,蹲下身將他扶起來,一邊拍打著他的後背,一邊詢問著。

  李智雲聞言,順勢站起身,但還是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態。

  他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結果這一抹反倒讓黑灰糊得更勻了,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珠子。

  「裴公,我盡力了。」

  李智雲攤開雙手,手掌心是一片被火燎出來的紅腫水泡——這是他剛才故意在滾燙的門栓上按出來的。

  「我本想連夜把西市那些漏稅的帳目給御史台對齊,誰知這燈台年久失修,一不小心失了火,而這尚書省的房舍又一著即燃。」

  他悽然一笑,露出滿口白牙,在黑乎乎的臉上顯得極其突兀。

  「帳本沒了,我罪該萬死,就請二位奏稟陛下,由陛下治罪。」

  裴寂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在官場混了一輩子,什麼樣的滾刀肉沒見過?

  可像李智雲這種,前腳還在西市殺人,後腳就能把尚書省燒了,順帶還把自己弄得這般悽慘的皇子,他還是第一次見。

  「楚王說笑了,這火場兇險,殿下能保住性命已是大幸。」

  裴寂轉過頭,看向正帶著人拼命救火的長孫順德:「長孫將軍,既然帳本都沒了,那明日御史台的查驗,怕是要延後了吧?

  「,長孫順德撇撇嘴,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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