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仁義善舉,埋下禍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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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天色熹微,寒意未退。

  臨海城西門外,荒草萋萋的官道旁,原本空曠的野地已黑壓壓聚了四五百人。

  男女老幼,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或倚著枯樹,或蜷在草窠,眼神空洞。

  唯聞壓抑的咳嗽與幼兒微弱的啼哭,空氣中瀰漫著絕望與饑饉的氣息。

  這些都是從中原逃難而來的流民。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沉悶的車輪聲與腳步聲。

  人群一陣騷動,惶恐又帶著一絲微茫的期盼望去。

  只見城門方向,一支隊伍迤邐而來。

  十餘名李家僕役推著五輛板車,車上各載一口碩大的鐵鍋,還有成袋的米糧與成捆的乾柴。

  為首的老者,正是管家忠伯,他一身乾淨利落的灰布棉袍,神色肅穆,步伐穩健。

  隊伍在流民聚集地邊緣一片相對開闊處停下,僕役們訓練有素地開始卸車、壘灶、架鍋、拾柴,動作麻利,毫不拖沓。

  「鐺!鐺!鐺!」

  三聲清脆的銅鑼響徹荒野,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忠伯踏上一塊稍高的土坡,手中持一鐵皮捲成的喇叭,朗聲開口:

  「諸位鄉親!諸位父老!」

  「吾乃臨海城李氏家族管家石忠!奉我家大少爺之命,於此設棚施粥,暫解各位饑饉之苦!」

  話音落下,流民群中頓時響起一片低嘩與騷動。

  施粥?這兵荒馬亂的年景,竟還有這等好事?

  「點火!熬粥!」

  忠伯不再多言,揮手下令。

  僕役們立刻點燃柴火,五口大鍋下火焰熊熊而起。

  清冽的井水倒入鍋中,旋即是大斗大斗雪白飽滿的米粒傾入,米香隨著蒸汽緩緩升騰。

  更讓流民們睜大眼睛的是,李家僕役竟又將好幾大壇色澤深褐、香氣濃郁的醃鹹菜抬出。

  鹹菜被斧頭砍成塊狀,丟入大鍋之中,與米粒一起熬煮。

  咸香混合著米香飄出,對於飢腸轆轆之人,無異於世上最誘人的味道。

  粥熬得極稠,米粒幾乎化開,黏糯滾燙。

  「排好隊!莫擠!老人孩子到前邊來!人人有份!」

  忠伯沉穩指揮,幾名身材高大的李家護衛維持秩序。

  流民們起初還有些混亂,但在李家井井有條的安排下,很快排成了五條長龍。

  一碗碗稠厚的熱粥,一勺勺油亮的鹹菜,遞到一雙雙顫抖、污穢的手中。

  「謝謝…謝謝老爺!」

  「活菩薩啊!」

  「娃,快吃,慢點,燙…」

  感激涕零之聲、哽咽啜泣之聲、孩童急不可耐的吸溜聲瞬間瀰漫開來。

  許多老人捧著粥碗,老淚縱橫,不住地朝著臨海城的方向叩頭。

  忠伯看著眼前景象,面色沉靜,眼中掠過一絲不忍與憐憫。

  他再次舉起鐵皮喇叭:

  「諸位鄉親!這粥,我家連施三日!且安心食用,管夠!」

  「今日只得素粥鹹菜,非是李家吝嗇,實因諸位長途跋涉,腸胃虛弱,驟然沾葷腥,恐生疴疾,反受其害!」

  他聲音提高,確保更多人能聽見:

  「明日,粥里會加剁碎的肉糜與薑絲驅寒!後日,更有熬煮爛熟的肉骨湯!且吃上三日飽飯,將養些氣力!」

  此言一出,流民中更是爆發出陣陣狂喜的嗚咽。

  有肉!竟然還有肉!

  忠伯話鋒一轉,繼續道:

  「三日後,若還有鄉親願留在臨海地界討口飯吃,我李家各處產業---碼頭、田莊、礦山、作坊,皆會派人來此,公開招募工役!只要身家清白,肯吃苦出力,李家便給一份工錢,一口安穩飯吃!」

  「不敢說大富大貴,但只要勤快,養活家小,繳清官府的丁口捐,絕無問題!」

  這番話,如同在絕望的深潭中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不僅給活路,還給長遠的前程!


  「李家仁義!」

  「謝李家大恩大德!」

  「我們願意!我們願意留下幹活!」

  流民們激動得難以自持,許多人跪倒在地,朝著忠伯、朝著臨海城的方向,磕頭如搗蒜,額頭上沾滿了泥土也渾然不覺。

  忠伯微微頷首,示意眾人起身用粥,便退到一旁,仔細監督著施粥的流程,確保公平足量。

  李家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臨海城內,城守府。

  書房內暖爐熏熏,與城外的淒風苦寒恍若兩個世界。

  城主夏東海端坐黃花梨木書案之後,手持一卷閒書,卻半晌未翻一頁。

  他的眉宇間帶著幾分養尊處優的慵懶,眼底深處卻藏著深深的算計與陰鬱。

  一名青衣小帽的家僕躬身立於堂下,正低聲稟報著西門外李家施粥的詳情。

  「…粥料極稠,幾可立筷,還配了足量的老醃菜…言明明日加肉糜,後日供肉湯…還許諾三日後招募工役,許以工錢…」

  夏東海面無表情地聽著。

  待家僕稟完,他揮了揮手,家僕悄無聲息地退下。

  書房內只剩下爐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

  「哼…好一個李家!好一個收買人心!」

  夏東海忽然冷笑一聲,將書卷重重擲於案上。

  「區區一介鏢局武夫起家的豪強,倒做起這恤孤憐貧的善人來了!將這臨海城,視作他李家的私產不成?!」

  他出身京城破落勛貴之家,雖家道中落,被排擠到這偏遠海城,但骨子裡那份勛貴的傲慢與對庶民的輕蔑卻絲毫未減。

  流民在他眼中,不過是麻煩與隱患,恨不得早早驅離轄境,眼不見為淨。

  如今李家竟大張旗鼓地施粥招工,聚攏流民,這舉動在他看來,絕非單純行善,而是包藏禍心,收買人心,擴張勢力,其心可誅!

  尤其想到李應龍…

  數月前中秋夜宴上,那老匹夫隔空碎鎖、內力外放的駭人手段,以及更早之前,竟能陣斬林家請來的那位「仙長」…

  雖事後探查,知那所謂「仙長」不過是個鍊氣二層、壽元將盡、出來打秋風的蹩腳散修,但能斬殺修士,無論用了何種手段,都足以讓夏東海心生忌憚,不敢輕舉妄動。

  他原本打著鷸蚌相爭、漁人得利的算盤,縱容甚至暗中推動林家與李家相鬥,無論哪家勝出,必然元氣大傷,他便可趁機收拾殘局,進一步掌控臨海城。

  豈料李家竟勝得如此乾脆利落,更兼吞併林家後勢力暴漲,儼然已成臨海城無冕之王,將他這正牌城守幾乎架空。

  這讓他如鯁在喉,寢食難安。

  如今李應龍那老傢伙攜部分家族精銳出海數月,音訊全無,是死是活尚未可知…

  夏東海眼中閃過一絲危險的寒光。

  或許…這是個機會?

  李家如今主事的是那個看似敦厚的長子李青山…雖有些能力,但比起其父的老辣果決,顯然差了不少火候。

  若能趁其父不在,尋個由頭,挫一挫李家的銳氣,甚至…

  他沉吟片刻,朝門外沉聲道:

  「來人。」

  一名心腹幕僚應聲而入,此人身著青衫,面容精瘦,眼神靈動,透著幾分精明。

  「老爺有何吩咐?」

  幕僚躬身道。

  夏東海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僅容兩人聽聞:

  「李家今日之舉,你怎麼看?」

  幕僚眼珠一轉,低聲道:

  「收買人心,其志非小。長此以往,這臨海百姓只知有李家,不知有城守府矣。」

  夏東海滿意地頷首,他要的就是這個回答。

  「李應龍久出不歸,生死難料。其子青山,守成有餘,進取不足…此時正是試探其虛實的好時機。」

  他手指在案上輕輕划動:

  「你即刻去辦幾件事…」

  聲音愈發低沉,幾不可聞。

  幕僚凝神細聽,不時點頭,眼中閃過心領神會的微光。


  「…要做得乾淨,不著痕跡。明白嗎?」

  「屬下明白!定辦得妥帖!」

  幕僚鄭重應道,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微笑。

  「去吧。」

  夏東海揮揮手,重新靠回椅背,拾起那捲閒書,仿佛方才什麼也未發生。

  幕僚躬身退下,腳步匆匆離去。

  不過半個時辰,數騎快馬悄無聲息地從城守府側門馳出,馬上騎士皆作尋常百姓打扮,卻個個矯健彪悍,分馳不同方向,很快消失在臨海城縱橫交錯的街巷與通往四方的驛道之中。

  城守府書房窗後,夏東海負手而立,遠遠望著西門外那依稀可見的裊裊炊煙和攢動人群,目光幽深,冷若寒霜。

  「李應龍…但願你是葬身魚腹,永不回返…」

  城內外,施粥的善舉與暗藏的陰謀,如同冰火交織,悄然勾勒出臨海城未來動盪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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