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權高於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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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 權高於財

  兩個月的時光或許在新羅馬永恆喧囂的市聲中飛快流逝,但對於擁有龐大船隊、穿梭於各個海域與港口的富商卡洛莫迪奧斯而言,過得卻極為煎熬與窒息。

  起初的不祥徵兆,不過是一兩條商船在阿拜多斯的港口被稅吏額外刁難,課以遠超常例的罰金。

  那時,卡洛莫迪奧斯只是覺得手下人辦事不力、打點不周,又或是哪個貪官臨時起意敲詐。

  本以為僅是局部變故?可事態卻急劇惡化。

  仿佛一夜之間,帝國所有主要城市與據點的關卡都接到了某種無聲卻不容置疑的指令:凡是懸掛著卡洛莫迪奧斯旗幟、或是登記在他名下的船隻,無論船艙中運送的是何等物資,稅吏們都必須一反往日的圓滑,換上鐵面具般的公事公辦面孔,拿出墨跡未乾的最新文書副本。

  依據「新規」、「臨時核查」或「過往帳目追繳」等層出不窮的名目,冷酷地課徵數倍於正常標準的通行稅、泊位費,乃至其它憑空捏造的苛捐雜稅。

  卡洛莫迪奧斯派出的各路使者,昔日只需賄賂便可暢通無阻,可如今花再多錢也討不到好處。

  偶爾撞見一兩位面熟的官吏,對方也只是無奈地攤手聳肩,低聲解釋:「這是上頭」的嚴令,我等小官實在是愛莫能助!」

  當他目睹到那一份份巨額虧損的帳單時,這位精明的商人如同被逼入絕境的困獸,只能在自家的府邸內來回踱步,卻始終想不出應對之策。

  他終於明白:再富裕之人,在面對當權者時也必然撐不過三回合。

  至於是誰會這般針對他?電光火石間,卡洛莫迪奧斯便想到了答案—一除了那位近些日子返回新羅馬的尼基福魯斯·科穆寧,還能有誰?

  此人作為皇室成員,想弄死他這個商人也只是開開口的事。

  卡洛莫迪奧斯還試圖反抗,他專門編寫了一份控訴狀,小心翼翼地呈進了象徵著至高權力的布拉赫納宮內。他最初心存幻想:或許皇帝陛下會因此事而問責那位少年?哪怕只是簡單批評,也可能帶來一線轉機。

  然,最先到來的卻是壞消息。

  曼努埃爾聽聞此事後,非但沒有興師問罪,反而饒有興趣地當起了「吃瓜群眾」,語氣輕描淡寫:「朕能因此而增收到數目幾何?」

  當聽到一個令人愉悅的龐大數字時,這位「人間基督」更是抑制不住笑容,隨後揮了揮手:「自那場遠征失利後,財政盈餘已難以滿足朕的個人開銷;而如今遇到這種好事,足以為朕的新宮殿多貢獻幾塊磚了!」

  皇帝的心意便是最終的律法,他的輕描淡寫卻使卡洛莫迪奧斯繼續面臨滅頂之災:

  船隊被迫大規模停航,以躲避那極為高昂的關稅;倉庫里的貨物無法轉運,資金鍊出現嚴重問題————他辛苦打下的市場份額,在短時間內拱手讓人。

  昔日富甲一方的海上巨賈,在帝國政府的干涉下迅速萎靡不振。

  恐懼和悔恨,最終吞噬了他所有的僥倖與精明算計。

  一天早晨,在宏偉壯麗的「至尊者之宮」前,尼基福魯斯在侍從的保護下以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眼前的一幕:

  一個落魄至極之人,赤著沾滿污泥的雙腳,脖頸上套著木枷,手腕和腳踝被冰冷的鐵鏈牢牢鎖住。

  每一次挪動,都是依靠膝蓋在石板路上艱難地摩擦、爬行。

  此人正是卡洛莫迪奧斯!

  他拋棄了作為人的尊嚴,選擇以這種方式,「走」至尼基福魯斯的府邸前。

  昔日所有的精明與算計,都在這一路的屈辱爬行中轉化為徹底的卑微與乞憐。

  尼基福魯斯那冷峻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台階下那個卑微如塵泥的身影。

  周圍的衛兵屏息凝神,空氣中只剩下那個落魄商人粗重痛苦的喘息。

  尼基福魯斯強忍笑意,故意問道:「許久不見,你怎麼成了這幅姿態?」

  台階下的卡洛莫迪奧斯聞言,猛地抬起頭,那眼神中充滿了無奈、恐懼和絕望。

  「是我鬼迷了心竅。」他磕著頭,卑微道歉:「我忘恩負義,當起了牆頭草」。我懇求大人能看在昔日那條破船也曾為您效力的份上,饒恕我這個卑微如塵埃的小人吧!」他泣不成聲,涕淚橫流,可謂是狼狽不堪。

  尼基福魯斯緩緩步下台階,最終在商人面前停下,眼神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積壓的怒火和冰冷的審視。


  「饒恕?」尼基福魯斯的聲音陡然拔高,「你以為你是聰明人,迫不及待地當安多羅尼柯的狗」?我雖然知曉商人普遍是重利輕義,但你這般忘恩負義、

  首鼠兩端之人,吃相實在是太難看了!」

  「你將救命之恩視作可交易的籌碼,將忠誠的信譽當作廢紙?」

  「你難道沒想過那一枚枚海佩倫上刻著哪個家族人物的頭像嗎?在權力面前,你那點財富狗屁不是!」

  卡洛莫迪奧斯聞聽此言,只是拼命地磕頭。

  尼基福魯斯並不想處死此人,沒必要把事情做得太絕。見目的達成,他便伸手握住了對方脖子上那粗糙的木枷卡扣。

  隨著「咔噠」一聲輕響,木枷便被卸下。

  卡洛莫迪奧斯感覺身體驟然一輕,他茫然地抬頭,對上那位少年冰冷的眼神。

  「現在知道怕了?」尼基福魯斯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依舊癱軟在地的商人:「我可以讓這一切恢復如初,但你?」他刻意停頓,加重了語氣:「切記你我之間的身份差距。若再有這種情況發生————」

  他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意如同懸在這個商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比任何威脅都更加滲人。

  卡洛莫迪奧斯自然也聽懂了對方的言外之意,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掙扎著再次磕頭:「從此我本人及其下屬,都將聽命於大人您!再也不敢心生異念了!」

  數日後,午後的陽光透過約翰·卡馬特洛斯私人書房的高窗,在地毯上投下陣陣光影。

  書房門被輕輕叩響。

  「大人,尼基福魯斯·科穆寧來訪。」侍從恭敬地通報。

  「請進。」這位帝國的上等司硯官放下手中的羽毛筆,起身相迎。

  門開了,身著華麗服飾的尼基福魯斯走了進來,並開口道:「冒昧打擾,願恩師恕我無理。」

  「不必太客氣,請坐吧!」約翰揮了揮手,隨後示意這位少年引其至窗邊舒適的軟椅坐下。

  尼基福魯斯沒有過多寒暄,他對這位深諳宮廷規則、並願意出手相助的導師心懷感激。

  「多虧您的幫助,此事才圓滿解決。」言畢,他示意侍從將精心備好的禮物拿進書房內。

  然,約翰的目光先是在這堆價值不菲的禮物上輕輕掃過,眼神卻看不出任何波瀾。

  他並未伸手觸碰任何一件禮物,只是語氣溫和地婉拒道:「我心領了,你收回去吧。」

  「陛下因為國庫增收而喜悅,秉公執法」的稅吏們恪盡職守,一切不過是依循帝國律法而行,豈有私利摻雜其中?」

  「你如果搞這樣的人情世故,反倒顯得生分了。」

  這份推拒,既維持了表面的清高與原則,又隱晦地點明了運作此事的關鍵一切都在「帝國律法」的框架之下完成,無懈可擊。

  尼基福魯斯心中瞭然:卡馬特洛斯家族的地位穩固,需要的不是眼前這些看得見的財帛,而是更長遠的情誼與政治默契。

  他不再堅持,揮手示意侍從將禮物撤下。

  待一切恢復平靜,約翰並未立即開口,似乎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擔心「隔牆有耳」。

  「你言重了,」過了一會,他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在你入獄那會我選擇中立,擔心惹火上身;如今之所以幫你,我只是想讓自己好受點罷了。」

  這位上等司硯官略微停頓,目光直視少年,語氣帶著一種文官特有的謹慎與暗示:「還有一件事。陛下最近一直在想辦法處理你們這個小團體」。」

  「讓你們留在新羅馬對他而言始終是個隱患;所以陛下為了高枕無憂」,很可能會對你們進行一番必要的調整」」他刻意避開了「貶謫」這類的敏感詞彙,用了「調整」這個中性詞。

  「具體分配還在議定之中,但大致是將你們調往不同的地方擔任要職,或乾脆賦閒在家。彼此之間的距離,必然是天南海北,難以形成有效聯絡。」

  「至於具體到個人的安排,」他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目光轉向窗外,喃喃補充:「恐怕只有那位人間基督」才能最終決定,而我等只是臣子,豈能輕易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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