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模稜兩可,虛與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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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俊、許元、李仲和劉丫正在衙門後堂喝茶閒聊,等消息。

  「抬進來!」

  捕頭邀功似得,吆喝著幾個捕快,抬著一具屍體進來。

  仰面朝上,粗暴地扔在地上,像扔一條死狗般。

  捕頭站定,向許元抱拳行禮,「賊人已經抓到,請許老爺過目!」

  不用他說,許元已經看見,是程金。

  劉丫略微皺眉,「他雖然偷了許師...呃,哥的獵物,但應該還罪不至死吧,你們怎麼把人給打死了。」

  李仲呸了一口唾沫,「死了就死了!死得好!這孫子,跟我們同門一場,偷東西偷到我哥這裡來了,既然他不顧念同門之情,我們又何必顧念!」

  劉丫輕嘆了一口氣,「我只是有點感慨,沒想到短短十年已經物是人非。」

  李俊歷經官場數年,早已經不是初出茅廬的吳下阿蒙,他經驗老道地看向捕頭,不容置疑道,「此賊人以武拘捕,並且,惡意行兇,襲擊你們,被你們反殺,是吧?」

  李仲忍不住笑了一下,好一頂大帽子扣在程金的頭上,他目光異樣地看著這位堂兄,沒想到,堅定剛毅的堂兄,歷經官場數年之後,也學會圓滑了。

  捕頭本能地張口想說「是」,可又趕忙搖頭,「啟稟縣丞大人,此賊人並非我們打死,而是被王員外的看家護院人員群毆而死。」

  王員外?

  眾人都是怔神,感到意外,怎麼跟王員外扯上了關係?

  李俊問,「哪個王員外?怎麼回事?」

  捕頭原原本本地把抓捕的過程說了一遍,「剛才卑職等人帶上枷鎖和鐵鏈,去這個賊人家裡拿人,沒想到這個賊人做賊心虛,躲在花樓里監視大街上的動靜,看見了卑職等人去他家。

  於是,他從花樓里溜走,往城門口逃,想要跑出城,看見把守城門的差役擔心被抓,又折返了回來。

  他在街邊逗留了片刻,不知道發了什麼瘋,忽然當街搶了一個正在買東西的女人的錢袋,逃向西城區。

  繳納過路費,進了西城區之後,來到了王員外家,想要闖進去避難,被王員外家的看家護院人員當場打死了,事情就是這樣。」

  李仲感到奇怪,「西城區的王員外是本縣最大的鄉紳地主之一,看家護院的人員比衙門的衙役還多,這孫子的腦子裡在想什麼,想躲到王員外家去避難,虧他想得出來。」

  捕頭道,「這個賊人看到卑職等人拿著枷鎖和鐵鏈,可能被嚇破了膽,害怕過度,慌不擇路,這樣的事情時有發生,卑職等人平常抓捕賊人,賊人也會慌不擇路,躲進廁所、躲進床底下、男扮女裝、甚至跳河、跳崖都有。」

  李仲想想也是,沒再多說什麼。

  李俊沉思了片刻道,「讓衙門工房打一塊牌匾,刻一行字,寫『良善之家,助力緝兇』八個字,撒點金粉,掛上大紅花,敲鑼打鼓,給王員外家送去。」

  捕頭應「是」,帶著幾個捕快抬著程金的屍體離開了。

  李仲撇嘴,「堂兄,你至於嗎,王員外家,也就是恰巧打死了一個衙門正在抓捕的賊人而已,用得著這樣恭維討好嗎。」

  李俊看了他一眼,「這不是恭維討好,而是為官之道。

  王員外家跟崔家一樣不簡單,背靠武道門派,對衙門聽調不聽宣。

  我作為本縣的縣丞,得跟這些大戶人家儘量打好關係。

  否則這些大戶人家從中作梗,什麼事情都辦不了。

  即便拋開縣丞職位不談,我們李家從底層貧民之家崛起成為新晉大戶人家,跟這些老牌大戶人家比起來,在底蘊方面還有不小的差距,也得處好關係。

  等你去了外縣任職,記得跟當地的老牌大戶人家打好關係。」

  李仲不置可否,「什麼老牌不老牌,不過就是小縣城的地頭蛇而已,背後的所謂武道門派,也強不到哪去,待我再修三十年,這些地頭蛇誰敢惹我,我統統一腳踩死。」

  李俊知道自己練武天賦不夠,這輩子很難達到高層次,這個堂弟的天賦比他高得多,倒是有可能衝擊一下,「那你就等三十年之後再說這話吧,三十年之內,你還是得跟這些老牌大戶人家打好關係。」

  李仲無話可說了。

  許元、李仲和劉丫從衙門裡出來,打著油紙傘,準備各回各家。


  李仲發現許元很沉默,自從程金的屍體被抬回來之後就一直沒說過話,「哥怎麼了,有心事嗎?」

  許元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什麼事,回去吧,記住你堂哥說的話,去了外地任職,凡事都要多看、多學、多琢磨。」

  李仲點頭應「是」,跟堂哥李俊還敢頂一下嘴,跟許元可不敢頂嘴,真的會挨揍,關鍵長兄如父,他還不敢還手。

  看著李仲和劉丫坐上馬車離開,許元打著油紙傘、徒步向爛泥巷走去。

  「程金,為何會想到去王員外家避難?

  王員外家作為平陽縣赫赫有名的大戶人家,守衛森嚴,看家護院眾多,這是人盡皆知的事,程金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可他還是去了。

  真如捕頭所說的那樣,被嚇破了膽、慌不擇路嗎?

  若真是如此,倒也沒什麼。

  若不是如此...問題就大了。」

  許元在這個世道養成了一個良好的習慣,凡事都會多想一層。

  在他隱藏修為實力的十幾年當中,唯一的一次暴露,就是第一次藥浴的時候,沒想到藥浴效果那麼好,出現了銅皮、鐵骨、玉髓的體魄異象。

  雖然劉峰當時給他打了掩護,可終究還是被李仲、劉丫和程金看見了。

  十來年過去了,原本已經淡忘了,可是程金死的有點蹊蹺,讓他不得不多想。

  「有沒有一種可能,程金偷我的獵物,被捕快們追緝,走投無路,絕望之下,想起了十年前那件事,以此作為籌碼,向王員外家尋求庇護,王員外知道之後,不想走漏消息,過河拆橋,遂殺人滅口?」

  若是這樣,一切就解釋的通了,這就是程金為何會想到去向王員外家避難的原因,這也是程金為何會被殺的原因。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凡事都要做好最壞的打算,謹慎總沒錯。」

  許元冷靜到了極點,快速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

  「從現在開始,我就當自己已經暴露,被王員外知道了我是練武奇才的事。

  站在王員外的角度來看,王員外會做什麼?

  無冤無仇,肯定不會直接殺我。

  將我擄走,藏起來,先給年輕輩的練武苗子當磨刀石,再給壽元無多的老傢伙當爐鼎,最後當成煉製秘寶的耗材,這倒是有可能。

  我該如何應對?

  離開平陽縣,去外地隱姓埋名。

  現在走,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了,可能已經被監視。

  想逃走,死的更快,

  既如此,走不走也就無所謂了。

  那就只剩兩個選擇。

  一就是靜觀其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見招拆招,看看王員外會如何出招。

  二就是先下手為強,潛入王員外家裡,把有可能知道消息的人全部做掉。

  前者有點被動,不知道王員外會如何出招。

  後者又太過冒險,不知道王員外家有什麼高手。

  而且,無冤無仇,無憑無據,僅憑猜測,就潛進人家的家裡,一通亂殺...未免太過草率。」

  許元把所有可能發生的事和應對之法,全部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好讓自己心裡有個數。

  他看似在專注地走路,實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仔細留意有沒有人跟蹤監視。

  若是能夠發現,那就表示他的猜測沒錯。

  若是沒有發現,那就可能他猜錯了,當然,也可能跟蹤監視的人修為比他高...那就更加麻煩了。

  「許老爺。」

  「許老爺,好。」...

  巷子裡,凡是他走過的地方,一戶戶貧民之家,紛紛帶著笑臉出來打招呼,點頭哈腰,想引起他的注意,謀求一份差事。

  「嗯,嗯...」

  許元有一搭沒一搭地點頭回應,不端架子也不好相處,不冷不淡地保持距離。

  回到爛泥巷的小院子。

  關上門。

  進了裡屋。

  把掛在牆上的大弓拿下來,這是張長弓張叔送給他的那把。


  「張叔說,這把大弓,可以大用三次,可是開關在哪呢,張叔啊,你走的真是太急了,忘了把開關告訴我。」

  許元將整把大弓仔仔細細一寸寸地檢查了一遍,也沒發現有任何特殊之處。

  就連材料都很普通,也就是山里很常見的榆木。

  這讓他產生了疑惑。

  「張叔還說,我的心有多大,這弓的威力就有多大...該不會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可是張叔那么正經嚴肅的人,又不像是會開玩笑的樣子...」

  這些年,他一直用這把弓打獵,已經「小用」過無數次,也沒發現跟他自己的兩把弓有什麼不同之處。

  「不管有沒有用,我都得隨時帶著這把弓,或許關鍵時刻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現在他可能處在一個的危機當中,必需利用好手裡的資源。

  「這段時間,就不要進山打獵了,免得一個人落單被擒,待在城裡,眾目睽睽之下,王員外就算想做什麼,多少也得顧忌一下,畢竟,平原縣的老牌大戶人家不止王員外家,還有崔家等等,擁有武道門派背景的也不止王員外家。」

  他打定主意。

  時間一天天過去。

  跟往常一樣,什麼都沒發生。

  半個月後。

  李仲接到朝廷的旨意,被任命為彭澤縣令,帶著妻子劉丫、女兒和母親陳柔一起乘坐官船去赴任。

  許元去了碼頭送別,裴氏帶領整個李家眾人也來了,還有在崔家當客卿的李姝抽空也來了。

  「老大,進山打獵悠著點,量力而行,不要仗著自己有點力氣就去打猛獸,在山裡磕著碰著都沒人幫忙。

  也不要去太深的深山,碰到妖魔鬼怪就完了。

  最好就是轉職,不要再打獵了,咱們家已經不愁吃、不愁穿,沒必要去冒那個險。

  你名下有一座宅子和兩間鋪子,安安穩穩地在城裡收其他獵人打的野味賣,也能過得很好。

  還有,別總是把倩倩一個人丟在西城區的院子裡,多去住一住,收進了房,就好好對待人家。」

  真是「母行千里,母擔憂」,陳柔拉著許元的手,捨不得放開,千叮嚀、萬囑咐。

  李仲輕聲催促,「娘,船要開了,快上船吧,哥又不是小孩子,知道照顧好自己,我們不在家,他只會過得更瀟灑。」

  還得是弟弟李仲,了解許元。

  裴氏笑著安慰陳柔,「二叔家的放心吧,我會看著他點,出不了亂子,我們家阿俊是本縣的二把手縣丞呢,就算他殺個人放個火,都能保他沒事。」

  我有這麼不靠譜嗎...許元對李仲道,「照顧好娘,還有聽你阿俊哥傳授的為官之道,跟當地的大戶人家打好關係。」

  李仲點頭,表示知道,帶著母親陳柔登上了船,站在甲板上,跟李家眾人揮手道別。

  裴氏似乎想起了什麼,對著陳柔喊了一聲,「二叔家的,我會敦促他,讓他多去西城區的院子住,再給他張羅一門合適的親事,等你從外地回來,保證可以抱上好幾個大孫子、大孫女。」

  陳柔滿意地笑起來,「麻煩大嫂了。」

  接下來的日子。

  許元仿佛聽從了母親陳柔的話,不再進山打獵,就待在了城裡。

  有時候在家修煉。

  有時候去野味鋪子裡逛一下,看看生意怎麼樣,沒有野味賣,就收購其他獵人打的獵物賣。

  有時候他還會去西城區自己買的院子住。

  這讓裴氏驚訝不已,沒想到他竟然這麼「聽話」,不免有些感慨,「也是,二十八九歲了,浪子回頭,也該轉性收心了,男孩子就是這樣,只有爹娘哪一天不在了,才會真正的長大。」

  兩個月後。

  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讓許元也泛起了疑惑,難道自己想多了,程金死在王員外家,真的只是巧合嗎。

  「才過去兩個來月,現在下結論,還為時尚早,我還是不能一個人外出打獵,繼續待在城裡,待個兩三年,跟王員外比一比耐心,一直等到母親和老二一家子回來,若是期間還沒發生什麼,那大概是真的想多了。」

  許元繼續混日子過,也不能說完全混日子,畢竟大器晚成和一器破萬法沒有落下修煉。


  他已經開啟了第七竅穴,穩固了開竅境前期的修為。

  又過了三個月。

  這一天。

  他逛了一下野味鋪子,走在大街上準備回家,發現非常熱鬧。

  街邊不知何時搭起了一個高台,掛滿了大紅花和紅綢布。

  台上站著十幾個面帶微笑的俏麗丫鬟,猶如眾星捧月般簇擁著一個面帶輕紗、身形婀娜、穿鵝黃長裙的少女。

  少女雙手捧著一顆鑲金戴玉的繡球,時不時作勢欲拋,逗弄過路的人。

  路人沒笑,反倒她自己被逗笑了,時不時「噗嗤!」一下,玩得不亦樂乎。

  她的笑聲很悅耳,猶如風吹銀鈴響,還帶著些許的天真爛漫,並不會招人嫌。

  路人們好奇地紛紛駐足圍觀。

  「這是誰家的姑娘啊,擺出這麼大的陣勢,看樣子,這是要拋繡球選夫婿?」

  「據說是西城區頂級大戶人家王員外最寵愛的小女兒!竟然來我們東城貧民區拋繡球招納夫婿,真是百年難得一遇啊,太勁爆了!」

  「不是吧?我的老天爺啊!我要是年輕二十歲,沒有成家,那該多好!」...

  得知了這個少女的身份之後,整條大街都是譁然沸騰!

  在街上擺攤賣東西、逛街、路過的年輕男子們全都紅了眼睛,猶如發狂的野獸,死死盯著高台上捧著繡球的少女!

  每個人眼神里都充滿了無盡的渴望,不是對異性的渴望,而是對錢財和權勢的渴望!

  反應過來,撒丫子狂奔,瘋了一樣往高台聚集!

  「王小姐,把繡球拋給我,好不好?」

  「王小姐,看這裡,看這裡!」...

  場面,一下就變得熱火朝天,人聲鼎沸!

  街道兩旁的住戶,還有周圍街區的人家,聽說了這個震驚的消息,也是瘋狂了,十萬火急地把家裡還沒成家的男丁全部召集起來,不管是十歲八歲還是十幾、二十歲,全都下達了死命令:搶繡球!

  這些年齡大小不一的男丁們也知道這是改變命運的絕佳機會,甚至可能是此生唯一的機會,火急火燎地跑來,瘋狂往裡面擠。

  不消多少時候,整條街都被堵的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在動,許元沒動,形成了一種相對運動,他仿佛成為了芸芸眾生的參照物。

  他站在原地,猶如被整個世界遺忘。

  「看來,我沒有多想,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事情朝著不可控的方向排山倒海呼嘯而來。」

  他沒有往高台下湊,也沒有離開,只是靜靜地看著高台上「賣力表演」的少女。

  對方已經出招,無論他接,還是不接,對方都不會輕易罷手。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要躲?

  只是他沒想到,對方會以這種方式出招。

  這一招,很高明,存在兩種含義。

  一種就是傳達善意,表示拉攏,把最寵愛的女兒嫁給他,屬於某種意義的聯姻。

  另外一種就是隱藏在善意之下的不懷好意,先把他拉過來,再找機會徐徐圖之。

  「前者直接不用考慮,只考慮後者。」

  許元不會對這個昏暗的世道抱有任何僥倖心理,凡事都先往壞處想,謹慎,謹慎,還是謹慎。

  高台上的少女,停止了玩鬧,停止了逗人,雙手捧著美輪美奐的繡球,不再看台下聚集的年輕男人們一眼,目光好奇地看向了站在遠處街邊的許元。

  「許公子,實不相瞞,我奉了爹爹的命令,專為你而來,爹爹說,他很看好你們李家的上升勢頭,想讓我嫁入你們李家,這個繡球,你接不接?」

  此話一出,全場寂靜,

  無聲!

  大大小小的年輕男子們全都失望透頂,直到這時才深刻明白了一個道理,世上沒有天上掉餡餅的事。

  有一個年輕男子憤慨地發聲,「想嫁給許老爺,就遣了媒人,上門說親啊,把我們當猴耍幹什麼!」

  一個俏麗丫鬟目光凌厲地看向這個發聲的人,「小姐願意放下身段,逗你們這些泥腿子玩,那是你們的榮幸!

  你身上有一股子魚腥味,應該是漁民吧?

  信不信,我回去告訴老夫人一聲,今年的打漁證,續費翻十倍,看你如何打漁!」

  發聲的年輕男子,仿佛船艙漏水了一樣,一下就啞火,低下頭,佝僂著身軀,不敢再吭聲。

  全場都是安安靜靜,無人敢說話,大氣都不敢喘。

  「王小姐,帶著面紗拋繡球,毫無誠意,摘下來看看,我是一個顏控,非絕色美人,不娶。」

  能這樣說話的人,全場只有許元一個,對方已經出招,他只能見招拆招。

  無論對方真的善意、還是暗中不懷好意,他都不能直接拒絕。

  若對方真的善意,被拒絕,就可能惹惱了對方,不好。

  若對方暗中不懷好意,被拒絕,那就等於撕破了臉皮,也不好。

  既然對方出招「模稜兩可」,那他接招就「虛與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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