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皓山村之戰(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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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近子夜,北溟關,北城樓。

  一個身材魁梧壯實的中年男子端坐在書案前,正聚精會神地批閱公文。燭光映照下的臉龐輪廓分明、面容堅毅剛強——這個中年男子就是北溟關守關將軍安德鈞。今晚他值夜,所以在北城樓辦公。

  忽然,咣當一聲,門被推開,一陣寒風伺機竄了進來,像野馬般奔騰,卻瞬間被房間裡的暖空氣馴服,最後溫柔地撲到安德鈞臉上,如夏日的涼風,讓他感到十分愜意——整個晚上一直坐在書房裡辦公,他已經有點悶躁了。很快第二陣寒風吹進來,房間內的乾暖空氣卻已無力攔阻,寒風為自己沖開一條路,直往房間裡沖,打到安德鈞的臉上,讓他感覺到一絲寒意——他心裡感到奇怪,往年這個時候,北邊海上吹來的風沒有這麼寒冷的。

  他抬頭看了一眼——是長史陳平走了進來,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批閱公文。

  陳平拿著一份公文,走到安德鈞桌前,雙手遞給他:「安將軍,凌副將有特急公文。」

  安德鈞接過公文,展開細讀。他的反應比伍正鎮定得多,只是眉頭皺了起來,說道:「世上竟有如此奇怪的疫病,不是致人死亡,而是使人不死不活,退回到茹毛飲血的蒙昧狀態?」

  陳平也不像其他人聽到這些事情時那樣驚訝和疑惑,平淡地回道:「卑職估計這些人雖然染了病,但還沒有泄出元氣,魂魄卻被攝走了,所以變成這個樣子。」

  「嗯」,安德鈞點點頭,「伍先生知道這事嗎?」

  陳平左手搭在右手腕上,兩手垂放於腰間,回道:「伍先生已經知道了,凌副將正是按照伍先生的意思去做的。」

  安德鈞仍眉頭緊鎖:「凌副將要調一千二百士兵,豈不是快把我們整個北溟關的兵力都抽去了?」

  陳平聳了聳肩,回道:「這個問題卑職也問過凌副將。他說那些活死人不怕死,使的都是蠻力。以一對一,我們的士兵不一定能對付得了這些活死人。還有,我們的士兵不能被活死人咬著,否則他們也會很快變成活死人。若出現這種情況,活死人還沒有被消滅,我們就已經自亂陣腳了。所以對付活死人,只能智取,不能力敵。凌副將的策略是分而圍之,數量壓制。就是把他們引開分散,再以三對一,則不但勝算在握,而且我們的士兵也不容易被咬著,能保證他們的安全。皓山村大約有四五百人,照此計算就要出動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士兵。關內平時駐兵就是一千五百左右,我剛才跟凌遠副將說了,他再怎樣也要給我留三百個兵守關,就按四百活死人算,最多出動一千二百個兵。」

  陳平猜測安德鈞是擔心北溟關防守空虛,讓鍇州乘機偷襲——其實鍇州也不敢做出這種事來,畢竟北溟關是朝廷的重鎮,攻打北溟關就是與朝廷為敵。閔長林與朝廷的關係好著呢,沒必要為了一個小村子冒這麼大的險。況且這些年安德鈞非常克制,並沒有與鍇州走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凌副將說他們會速戰速決,可在天亮之前結束戰鬥。天亮後立刻通報鍇州。」陳平心想:我這樣說能打消安德鈞的憂慮吧?即便鍇州潛伏在關里的線人現在送消息出去也沒用,三更半夜的,城門緊閉,人們還在睡夢中,即便要攻打北溟關,也要等到天亮才開始糾集人馬,而那時我們已經回來了。

  「鍇州那邊的人知道有活死人這事嗎?」安德鈞問。

  「事出突然,卑職還沒來得及了解。聽說事情發生在昨天傍晚,那個村長帶村民逃到山洞裡躲避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在大道上攔住凌副將,請他處理這件事情。據此推斷,鍇州方面應該還不知道。」陳平答道。

  「嗯,好吧,准了!等凌副將回來再向鍇州通報。若他們問起為何我們出動之前不先跟他們通氣,就說事態緊急,不得不先處理再通報。」安德鈞飛快地簽上自己的名字,把文件交回給陳平。

  一個時辰後。北溟關校場,旌旗招展,士兵列隊成四個方陣,整齊地面向檢閱台。四個方陣各三百士兵,共一千二百士兵。中間兩個方陣是劍步兵,共六百人,他們腰間左右兩邊佩長短劍各一把;左邊的方陣是三百長槍步兵,各人一手執長槍,一手執梯形大鐵盾;右邊的方陣是三百騎兵,士兵全副鎧甲,背弓箭執長槍,坐於馬上,威風凜凜。

  凌遠大步走上檢閱台。剛回來時滿身塵土,現在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戎裝,跟其他士兵一樣內穿紅色衣服,外披鋥亮的黑色盔甲。

  他扯開嗓子,向台下的士兵大聲說道:「所有人,都給我聽好嘍!今晚不是演練,是實戰!我說的,是實打實的那種實戰,一旦受傷,無論傷口多小,你們都會死,你們聽清楚了沒有?!」

  台下的士兵沒有回應他,而是左右相視,竊竊私語,整支隊伍躁動起來——實戰?什麼樣的實戰呢?是與鍇州開仗嗎?北溟關有多少年沒打過仗了?大概連凌遠這樣的老兵也只是打過土匪吧?近幾年連土匪都沒得打了,只是跟鍇州互相提防著,但也沒真刀真槍地動手過。


  「安靜!」凌遠大聲喊道,他想繼續說下去,忽然又停住了。只見安德鈞也換上戎裝,披著紅披風,在兩名親兵的陪同下,徑直走上檢閱台。

  凌遠忙行禮:「安將軍,您怎麼來了?」

  安德鈞擺擺手,示意凌遠不必多禮:「你繼續,不用管我。」

  兩個親兵為他搬來一張椅子。安德鈞坐下,身後是高聳的城牆。

  安德鈞坐在那裡,士兵都不敢造次,立刻變得安靜。凌遠用他略帶乾澀的喉嚨大聲說道:「大家不必驚慌。今晚我們要對付的是一群染了疫病的人。這種瘟疫使人丟了魂魄,變成吃人喝血的怪物,我們可以把這些人叫做活死人或是行屍。為了阻止瘟疫傳播,我們只能殺死他們,把他們的屍體徹底焚化。我之所以說這是一次實戰,是因為你們不能殺死它們,它們就會殺死你們。一旦你們被它們咬傷了,你們也會變成它們這樣的活死人。所以,你們必須打起精神,不能大意,否則今晚你們將有去無回!」

  士兵聽了,心裡感到無比驚訝,「啊!」的驚嘆聲此起彼伏,大家又竊竊私語起來。無論剛入伍的年輕士兵,還是已經當兵多年、見慣世面的老兵,都覺得不可思議。但是因為安德鈞在台上坐著,他們不敢造次太久,一會兒隊伍就恢復平靜。

  凌遠招了招手,樂成、張禹、凌威三人立即走上台。凌遠繼續說道:「你們不用怕,我會教你們殺死這些活死人的辦法。只要按照我說的做,我保證,今晚你們會毫髮無傷地回來!」他指了指凌威,凌威便聳起肩、歪著頭,兩手下垂,踉踉蹌蹌地學著行屍走到檢閱台中間。

  凌遠一邊指著凌威,一邊說:「你們看著,這就是活死人。他們在周圍沒有活物給他們獵殺的時候,處於漫無目的的遊走狀態,我們姑且稱之為行屍。當他們看見活人……」

  此時,樂成、張禹走上台,凌威像瘋了一樣沖向他們。

  凌遠繼續說道:「你們看到,他馬上變成狂屍狀態,撲咬活人,吃他們的血,喝他們的肉……」凌威把張禹按在地上,裝作撕咬狀,張禹則配合著裝作痛苦掙扎狀。

  台下哄堂大笑,凌遠的話沒嚇著他們,反倒是凌威他們滑稽的表演讓他們覺得好笑。

  安德鈞臉上也禁不住露出笑容。看著眼前凌威、樂成、張禹這些年輕人,他心裡感慨萬千:曾經他也像他們這樣地年輕、這樣地充滿活力、這樣地幼稚可笑!一路走來,他變得沉穩老練,不再意氣風發。時間過得真快,來北溟關快有十個年頭了吧?他剛來的時候,凌威只有三四歲,現在快要長大成人了!他看著凌威矯健的身影,覺得他特別像年輕時候的自己:天賦過人、精力旺盛。安德鈞感慨自己很快就要老去,這裡要交給年輕一代。

  安德鈞抬頭望去,插在城牆頭上的旌旗被朔風吹得直直的,旗尾在快速來回擺動,往事一幕又一幕浮現在眼前:他初出茅廬時,在聖京御林軍里從一名普通士兵做起,逐漸因為能幹而當上校尉;後因得罪上級,被調去遙遠的幽熒關,在那裡歷經九死一生而逃出生天;來到北溟關後才過上風平浪靜的日子。

  他環視四周,眼前的士兵以他為尊。山高地遠,士兵們更多的是服從於他,而不是朝廷。他也可以像其他關鎮的將軍那樣,把士兵變成自己的私人軍隊,只聽令於他。一邊與地方諸侯爭權奪利,一邊與朝廷重臣勾結傾軋、擁兵自重,把關鎮變成自己的私人領地。只是他不是那種人——目前的生活他已心滿意足,無意於攫取更多金錢和權力,他寧願選擇做一個光明磊落、無愧於天地的人。比起權、名、利,他更想報效國家、造福一方。

  雖然七個關鎮的將軍級別同等,但是地位有別——軍鎮高於邊關。一個原因是軍鎮在內陸,對部落州的牽製作用更強,因而朝廷更加重視,撥款更多;另一個原因是關鎮地處內陸,商貿活動比邊陲繁榮,更多地方民眾行走大道,在集市開酒館食肆,朝廷可以收取更多路稅、商稅以補充財政。邊關地處偏遠,地廣人稀,商貿活動不如內陸興盛,自然這些稅收也不如軍鎮。軍鎮將軍這個位子的油水比邊關多很多,也成了煜州各諸侯門閥的必爭之地,爭相安插自己的人。聽說現在三大軍鎮的將軍都是相國高智仁的人。而四大邊關油水不多,朝堂上的人不願多費心思在邊關上,放任自流,邊關守將日益擁兵自重,久而久之朝廷反而動不了他們,成尾大不掉之勢。

  而自己與其他邊關守將卻不同。北溟關在鍇州地界,鍇州州主閔長林為人老謀深算、手腕強硬,處處打壓北溟關。近年,鍇州因為挖礦練鐵,鑄賣武器而日進斗金,實力日益強大;又恃著與王室聯姻,深受聖王恩寵,對北溟關的打壓更加變本加厲。他暗中阻止鍇州老百姓在集市開店做生意,更想方設法阻止民眾行走大道,暗中下令各地領主在路口設卡,對行走大道的民眾再收一份錢,因此願意行走大道的鍇州民眾甚少,北溟關的路稅、商稅收入少得可憐,主要靠朝廷撥款維持。近年閔長林更是使盡手段想把皓山村收入囊中,如果得逞,北溟關就少了一個購買食物和日常用品、聘請短工的渠道,不得不向鍇州其他地方高價購買,這樣北溟關很多日常開支將受制於鍇州。


  不僅如此,北溟關的人稍有不慎,就被他向朝廷告狀。北溟關上一任將軍,就是因為不堪其擾而主動向朝廷申請提前告老退休。油水不多,又不能得罪閔長林,而且要日夜提心弔膽防備他使什麼整人手段,北溟關將軍的位子成了燙手山芋,無人願意過來。朝廷迫於無奈,只好從其他關鎮的副將軍中提拔。於是,才有了自己從幽熒關提拔調任北溟關。

  自上任以來,自己一直對鍇州非常克制。所有事情都完全按照律例來做,這些年一直沒有被閔長林抓到什麼痛腳。不過我知道,閔長林一直像野狼盯著獵物那樣盯著自己,只要自己稍有一點逾越之舉,他馬上會攻擊自己。

  這些年,鍇州一直在折騰著要拿走皓山村,我也沒跟他爭,但畢竟分封是朝廷的事,不在自己的職責範圍內。皓山村給不給鍇州,完全是朝廷說了算。自己也沒上奏朝廷表示反對。奇怪的是,鍇州打了報告上去,朝廷卻一直沒有批覆,這件事便這樣拖了下來。

  雖然閔長林不待見我,我卻沒有以怨報怨,沒有把這些事情放在心上,一直做好自己的本分。剛來北溟關上任,便全力清剿土匪。經過幾年努力,北大道鍇州段沿線,方圓幾百里盜匪絕跡;即使再有落草為寇的,也躲得遠遠的。我自認為這對鍇州也是一件好事,因為鍇州絕大部分市鎮和商貿活動都在北大道附近,沒有盜賊隱患,保護了鍇州的來往貿易。

  閔長林雖然不想讓民眾行走大道,但是他賣出去的武器鎧甲,卻選擇走大道運出鍇州。他曾經派人私下聯繫我,想重金賄賂我來為他減免路稅,不過我拒絕了,可能他因此對我懷恨在心……

  等安德鈞回過神來,凌遠他們已經在演示如何捕殺狂屍。凌遠親身示範,他一手舉起盾牌,身體緊縮在盾牌後面,另一隻手挺著長槍前進;樂成、張禹在他身後,三人一字排列;凌威繼續扮演狂屍。等接近狂屍,凌遠把盾牌擋住狂屍,長槍刺進狂屍的身體;同時,身後二人分別從左右兩邊迅速跳出來,按住狂屍,用短劍割下它的頭顱。他們還演示了其他方法,例如用長槍敲打盾牌,發出聲響,吸引行屍過來,然後二人從背後殺死行屍。戰術大同小異,都是引誘伏擊之法,但凌遠他們都逐一示範清楚;還把不幸與狂屍纏鬥的應對之法都演示清楚了,只為把潛在的傷亡降到最低。

  「都看清楚了嗎?」凌遠最後向台下的士兵大聲問。

  「清楚了!」台下的士兵異口同聲回答,聲音震天般響亮。

  凌遠轉身走到安德鈞身邊,請示他:「安將軍,我們可以出發了,請您指示?」

  安德鈞點了點頭,起身走到前台,大聲向士兵說道:「一會兒你們聽從凌副將的指揮,不得任意行動,不得後退,如有違令者,軍法處置。如果圓滿完成任務,回來我重賞你們!你們聽清楚沒有?」

  「清楚!」士兵齊聲答道。

  「出發!」安德鈞下令道。

  「遵令!」士兵高呼,信心滿滿地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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