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皓山村之戰(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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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溟關,案牘庫一樓的大廳燈火通明,坐滿了人。

  「我們的世界,包括一切我們能看見、聽見、感受到的東西,大到難以窮盡。天空上,太陽、月亮日夜交替,照耀人間。白天,太陽照亮、溫暖人間;夜晚,月亮高懸天空,受人仰望。星星在天空中閃爍,隨著季節變遷而改變在天空中的位置。大地上,有各種各樣的生靈,他們有不同的形體和習性,壽命各有長短,但是他們都是春天萌發、夏天滋長、秋天成熟、冬天蜇伏,這樣年復一年,不斷輪迴。於是我們可以用日月星辰的位置變化來記錄時間的流逝,用春夏秋冬來劃分一年的時間,用年年歲歲來判斷壽命的長短。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和生靈都有自己的造化,其中的奧秘需要我們不斷去學習和思考才能明白。」

  講台旁掛著一副地圖,聽課者在講課先生的指引下把目光都聚集到地圖上。他們都是剛來北溟關不久的新兵蛋子,而且大多數都沒上過學、認過字。

  「萬物生靈都生活在大地上,即使翱翔天空的鳥兒,累了的時候也要回到大地上覓食和休息」,講課先生指著地圖說道,「大地有大陸和海洋,其中大陸有四塊,分別是位於世界北方的冰川大陸、位於世界南方的荒漠大陸、位於世界中部的山海大陸和雨林大陸。大陸以外都是廣袤深邃的海洋。冰川大陸是極寒之地,常年冰封,風雪肆虐,生靈不能在那裡生存。而荒漠大陸則到處是寸草不生的沙石荒原,土地貧瘠,更經常遭受來自海洋的火山灰塵暴的襲擊,生靈在那裡也難以生存。唯有山海大陸與雨林大陸氣候適宜、雨水豐沛,適合萬物生長。」

  每個人都安靜地聆聽,講課先生蒼老乾澀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講台下的學生席地而坐,一張張帶著稚氣的臉似懂非懂,認真地聽課。

  不但大廳中間坐滿了人,台階和迴廊也站著不少人,他們都饒有興致地聽先生講課。

  「雨林大陸與山海大陸相連,其實同屬中土大陸。但是後來中土大陸被絕境高原一分為二,隔絕成兩塊大陸。雨林大陸在西方;山海大陸則在東方——即現在我們所居之處,它東臨海洋,西接雨林大陸,廣袤遼闊,遍布高山、河流、沼澤、湖海、平原,萬物生靈上天入地、棲息其間。鷹擊長空、虎潛深山、魚翔水底,到處生機勃勃、欣欣向榮。但是這塊大陸的主宰卻是我們人族。」

  講課先生的身板短小猶如小孩,戴著有點過大的黑色高帽和過於寬大的白色袍子——原來先生是個侏儒。不僅如此,他面容灰白,臉上儘是皺紋、斑點、疤痕,第一眼看上去就像個怪物。可是每個人都沒有在意他的容貌,聚精會神地聽他講課。

  雖然容貌醜陋,但是北溟關的每個人都很尊敬他。若新來的士兵向周圍的人打聽原因,多半會得到這樣的回答:因為先生學問淵博、智多識廣,而且樂於指點和幫助他人,連安將軍遇到事情也會經常問他的意見。但如果你跟一些老兵混熟了,提起這個話題,他們大概會悄悄地告訴你:先生之所以在這裡受眾人敬重,是因為他跟安將軍的關係非比尋常。當年他們是一起來北溟關的,安將軍騎著馬,用竹簍背著先生,兩人一馬,只帶了委任狀,沒有護衛和其他隨從,就這樣來了。當時北溟關的人看見他們都感到十分驚訝,既驚訝於堂堂一個關鎮的將軍上任居然沒有護衛和隨從,也驚訝於堂堂一個關鎮的將軍居然親自背著一個侏儒老人走馬上任,估計兩人的關係非比尋常。後來安德鈞在閒聊中向大家透露了他們關係非親非故,只是在幽熒關共事好幾年,伍先生沒有家人,沒人照顧,所以他安德鈞把他帶在身邊。但是對於這位已經上了年紀的侏儒的來歷,直到現在大家也不清楚。安德鈞告訴大家,他叫伍正,以前是個教書先生,學問很好,大家可以叫他伍先生。

  伍先生住在案牘庫裡面的一個小房間,平時深居簡出,大部分時間都在讀書,與安德鈞也沒有熱絡來往。但每一個眼明心細的人都會發現,其實安將軍對伍先生照顧如孩子、敬重如父親,不僅安排了侍從專門照顧他,而且為了方便他走動,在關內很多地方都安裝了便利措施;而且很多事情都要下屬先去問伍先生的意見——要知道,伍先生在北溟關並沒有任何正式職務。

  這位叫伍正的先生講道:「相傳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山海大陸與雨林大陸還沒有被隔斷,它們是連成一片的中土大陸。連接世界與天堂的天梯也沒有被打斷,就在現在的絕境高原的位置上。在這片異常廣闊的大陸上同時生活著神族、人族和魔族。神族和魔族為了主宰中土大陸而互相爭鬥,不斷交戰,致使民不聊生、生靈塗炭。人族弱小,不得不依附於神族或魔族。大地之神女媧有好生之德,她厭惡戰爭,憐憫弱小的人族,帶領人族和她的追隨者來到大陸東方定居,並用神力造出高山保護人族不受魔族侵襲,造出湖海蓄水以滋養萬民,因而大陸東方多高山、湖海。」

  這個故事凌威已經聽了很多次,但是他還是很喜歡聽——就像伍先生講了很多次但仍一直堅持每個月向新來的士兵講一遍。只要有空,凌威就經常來聽。這一次,他靜悄悄地來到講學廳,站在人群後面,不打擾其他人聽課。


  「魔族日漸壯大,集結力量進攻神族所居之處——天堂。大地之神女媧主動毀滅天堂,使神族與進犯之魔族同歸於盡。天堂陷落,墜入人間,斷壁殘垣堆積,形成絕境高原,橫亘在大陸中間。絕境高原跨度遼闊,高原上群山綿延不絕,高聳入雲、常年積雪,空氣稀薄寒冷,魔族不能飛越,保護了居住在東方的人族。自此以後,絕境高原如同一道屏障,把中土大陸分為兩個世界:東方的山海大陸和西方的雨林大陸。」先生指著地圖中間說道。

  凌威聚精會神地聽著,眼睛始終看著講台。由於身體矮小,很多人以為伍先生坐著講課,其實他一直站在椅子上。他還曾看見過先生摘下帽子的樣子:頭髮稀疏,傷疤比臉上更多,看上去挺嚇人的。後來姐姐告訴凌威,那些傷痕是伍先生過去遭受折磨和虐待留下的;先生經歷這麼多的傷害而沒有心存怨恨,仍待人以善,說明先生光明磊落、正直善良,值得我們尊敬。

  「雨林大陸為妖魔鬼怪肆虐之地。而在山海大陸,一位追隨大地之神女媧、流著神族血脈的人族勇士,帶領人族驅趕消滅魔族餘孽,並征服其他人族部落,將背叛神族、依附魔族的部落流放到荒漠大陸;分封與他結盟的其他八個部落,自此山海大陸分為九個部落州。九個部落共同推舉這位勇士為山海大陸上唯一的、神聖無上的王,是為第一任聖王,也稱為創世聖王、聖祖王。九個部落結成一個統一的國家——九州部落聯盟聖國。大地之神女媧再造天外之天,安置犧牲的神族的靈魂,眾神雖不再降臨凡間,卻一直保佑我們。時光荏苒,歲月如梭,自創世聖王平息戰爭,建立九州部落聯盟聖國,到今天已經過去了三千五百年……」

  凌威見伍先生快要講完課,便開始往前鑽,站到了人群前面。今天晚上他可不是只來聽課的。

  伍先生看見了凌威,說道:「今天我們的課就到這裡。新學生回去認真練習寫字,下一堂課我再測驗你們是否都會寫了。」

  其他人都陸續回去,只有凌威留了下來。

  還沒等凌威開口,伍先生就對他說:「啊,凌威,你來了!替我謝謝你姐姐,她給我送來了我喜歡吃的糕點。要不是你姐姐的糕點,我差點忘了已經解凍開春了。雖然現在已經三月,在南方已經到了春季最後一個月,可是在我們這裡北方,其實才剛開始進入春季,晚上還有一點寒意呢,所以注意不要著涼。因為聖國的冬天是從我們這裡開始的,寒冷的天氣一路南下,直至覆蓋全國;然後逐漸退卻,最後又從我們這裡退縮回北方。它在冰川大陸積蓄力量,以待明年捲土重來,這樣年復一年。我們的冬天要比南方長很多,最早到來、最遲離開……」先生語氣平緩,卻能一口氣地說下來,沒有停頓。

  凌威心裡有點著急,臉上勉強作笑:「先生,您客氣了,不用謝我姐……」

  還沒等凌威說完,伍正又繼續說道:「這個課你已經聽了很多次了,你應該聽聽其他課。我可以單獨給你上課,只要你願意的話。一個將軍,不能只是識字,還要學習兵法謀略,還要閱讀和處理公文,讀懂文章背後的意思,說話寫字也需要斟酌措辭……」

  凌威摸著後腦勺,尷尬地笑著——他可從來沒想要當將軍啊!怎麼先生總是跟他說這些話呢?雖然先生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和藹平緩,凌威卻感到窘迫,只好打斷他:「謝謝伍先生,但是現在有件急事,我爹想勞煩您去地牢一趟。」

  伍先生並無慍色,語氣仍和緩地問:「知道是什麼事嗎?」

  「知道,但爹不讓說。他說先生去了就知道。」

  先生點點頭,「嗯,我這就去。」然後在侍從的攙扶下走下講台。

  伍正拄著拐仗,在侍從的陪同下,邁著小步疾疾地走進地牢。凌遠、樂成、張禹三人已站在那裡等候——帶回來的行屍被綁在驗屍台上。由於回來的時候用布袋把行屍包裹得嚴嚴實實,一路上碰見他們的人都沒覺得可疑。雖然行屍一直扭動,大家都只當抓了一個小毛賊。而北溟關的地牢因近年沒有盜賊,也沒有關著其他犯人。

  三人見到伍正,躬身問好:「伍先生!」

  伍正點點頭:「凌副將、樂校尉、張校尉!」,繼續往前走,他看見了驗屍台上用布蓋著一個人,毫無疑問這是他們請他來的原因。凌遠伸手示意:「請伍先生看看這人得了什麼疫病?」

  張禹掀開布,行屍被綁在驗屍台上,動彈不得,嘴巴發出嗚嗚的聲音。

  侍從在驗屍台旁邊放上踩凳,伍正站上去,眉頭緊皺,仔細端詳,抬起手來伸過去,緩緩靠近行屍的臉部。

  凌遠急忙說道:「伍先生小心,不要被咬了,否則您也會變成它這樣的行屍走肉。」

  伍正聽了,神情變得異常嚴峻:「我從來沒有見過或聽說過有這種疫病!」忽然,臉色發白,眉頭緊皺,喃喃說道:「莫非……莫非是……屍鬼?」

  「什麼屍鬼?」凌遠問。

  伍正並不解釋,「但願是我過慮了!或許是一種我們都沒見過的疫病。你們怎樣發現這種疫病,請詳細地給我說一說。」

  然後凌遠把他們過去一天的經歷,還有趙岩向他們說過的那些話都一一告訴伍正。

  伍正低頭不語,一直仔細聽著,眼珠子不停地轉動,似乎在想著什麼。等凌遠說完,良久他才抬起頭,長嘆一口氣,臉上透露出束手無策的無奈,對凌遠說:「凌副將,目前我不知道應該如何治療這種疫病。為防止疫病傳染蔓延,要把所有染病的人都捉起來,儘快燒化!」

  在場的人都瞪大了眼睛——那可是四五百條人命啊!「伍先生,他們真的沒法救治了嗎?」凌遠問。

  伍正看著行屍,蒼白的臉上更無血色,神情十分凝重。他搖了搖頭,說道:「這種疫病異常兇險。一旦感染,很快就發病。為了不讓更多人送命,只能儘快燒化!」

  凌遠心裡一時難以接受這樣的做法,想了一會,才說道:「先生,我知道怎樣做了!我馬上去辦。」然後轉身,領著樂成、張禹就走。

  「凌將軍!」伍正叫住了他,「這段時間勞煩你們加強巡邏,皓山村以外的地方再出現這種疫病,馬上告訴我!」

  凌遠點點頭,與樂成、張禹兩人快步走出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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