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權來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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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安府的都堂附近,有各級官吏來回走動,不敢驚擾內里。

  內里有左丞相辦公。

  留正坐於椅子翻閱木桌上面擺放的文件合集,神態很認真,生怕錯過某些細節。

  今日是皇太子趙擴接受壽皇趙昚委任得以攝政的第十天,現在已經是申時六刻了。

  而大宋社稷未來的繼承者把中書省還有樞密院在今天運去行宮內的文件合集都批閱完畢,又安排幾名宦官還有知閤門事韓侂胄搬出。

  留正恰好值班,就在都堂選個座位坐下,憑左丞相的資格檢閱那堆文件內容的處理結果,到時候再讓王藺和葛邲過目無誤就可以由朝廷的文武百官執行。

  他靜靜查看,回顧今天的結果與之前的結果有何區別,從而仔細確認皇太子趙擴的執政理念還有思維認知再判斷政治水平是高是低。

  唯有深入揣摩統治者的心思變化才能更好地穩固自己的權位,甚至引導局勢壓制底下的政敵。

  換作性情剛直不阿的北方高官就罵留正為狡猾的福建子了。

  儲君的作風很穩妥啊,甚至可以謹慎到「不作為」,哈哈,若他是官吏的身份就難以被抓住破綻。

  從第一天到第十天,如果趙擴批閱的哪封文件造成錯誤結果,原因通常是經歷淺薄無知採取相當保守的判斷托底。

  保守的判斷還成功減少錯誤結果假如不幸產生的損失。

  關於刑獄領域的案件批示就偏向於嚴格,比較符合情理,但多少違背了儒家典籍追捧的宗旨。

  天佑乎?明明只是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自幼成長於深宮,當前表現出政治潛力卻奇高,做事的觀念算得上踏實都不為過。

  優點遠多於缺點,嘶,將來有可能是個難纏的明君。

  留正嘖嘖驚嘆後,繼續翻看剩餘的文件合集。

  或許趙擴將來會是明君,但上面仍有健壯的官家趙惇壓制,估計等到那位儲君即位,自己大概因為年齡原因選擇退休養老了。

  真難纏的話,呵呵,那也讓官場的晚輩門生專門頭疼吧。

  「仲至公,您已經在了。」

  有官員走進都堂,直接來到留正的面前發出問候。

  留正抬頭看,發現是樞密使王藺就點頭回覆:「謙仲,我在檢視儲君批閱過的這堆文件,請坐。」

  說完,沒給他看的意思。

  嗯,王藺字謙仲,籍貫是無為軍管轄範圍的廬江縣,兩個地方皆屬於淮南西路。

  「好,葛楚輔也快來了。」

  王藺聞言,補充道,然後坐在旁邊的椅子,不以為意。

  宰執團隊沒把樞密院那邊的檔案交給儲君趙擴批示,畢竟涉及緊要的軍事領域,態度豈敢馬虎。

  如果你問官老爺有沒有用心經營邊防要害,提拔稱職的武將,那就不禮貌了,包括你的提問。

  兩國對峙,安寧和平,咋用得著費盡心思提升軍隊的戰鬥力,倘若金國高層質疑動機,誰給交代?

  等他哪天即位再管吧!

  讓三個老頭欣慰的是,趙擴沒有提出異議,有什麼就看什麼,再發還處理結果。

  真棒,明君胚子就該懂事,別老想擺弄軍隊的體系。

  很快,留正邊看處理報告邊向同僚王藺溝通政務,但被打斷了。

  「左相、樞密。兩位該隨我進宮叩見聖上了。」

  葛邲似是快步行走,走到都堂裡面站定後,還微微喘息,向留正和王藺宣傳重要通知。

  趙惇恢復清醒,要召見宰執團隊入宮見他!

  葛邲的通知具備說服力,不僅是內容作假會付出代價,身後還有一名態度低調的中使陪同。

  「聖上的情況如何?」

  留正挑了挑眉毛,看向葛邲連同那個中使進行詢問。

  「留相公,小臣領命出宮的時候就見官家很有精神了,想走動就可以自由走動。」

  疑問是中使開口回答。

  「嗯,這就容不得怠慢,我們快快進宮見官家。」

  威嚴端莊的樞密使王藺則及時附和葛邲剛才的通知,板起臉,憂國憂民的神態就流露出來,沒頭腦的庶民看見會歌頌的。


  總之擺對神態,因為需要體現自己關心官家的精神面貌,害怕他的精神失常尚未完全康復。

  於是乎,宦官就領宰執團隊去往行宮找趙惇,不敢有絲毫拖延。

  在福寧殿的大門外,有一幅場面使得大家驚呆。

  儲君趙擴竟然站立在外,不進去福寧殿陪伴親爹兼皇帝的趙惇,好像也不是主觀抗拒的意思。

  「殿下,你咋能在這兒,快隨臣等進殿向陛下問安。」

  葛邲驚呼道,趕快行禮讓年輕人隨大家見一見趙惇,體現孝心。

  留正和王藺都驚疑不定。

  好端端的,咋就看到儲君趙擴要站外邊不去照顧意識剛剛恢復的皇帝趙惇呢?

  答案並沒遮掩。

  趙擴從容地行禮,答曰:「子用父權有罪,官家責令我反省,我就從他的身邊離開,不站在殿堂之外不足以體現子對父的孝心,還有儲君做錯事的代價。」

  年輕人一張嘴就自稱有罪,聲稱儲君做錯事了。

  如此的回答,嚇得宰執團隊連忙行禮說道:「哎呀呀,殿下做的事情豈是罪?是沒辦法才暫代皇帝陛下行使一點點的權力,而且獲取壽皇他老人家的推動才實現的。」

  朝廷最近的運行靠壽皇趙昚讓儲君趙擴攝政賦予法理,誰讓登基未滿兩年的皇帝趙惇意外病重,會暫時失去行使權力的功能。

  趙惇是怎麼了?是怎麼了?何至於此!

  「殿下哪有大錯,臣要向官家訴說這個事件!」

  王藺開口道,明確表示自己維護儲君攝政的性質意義。

  這是必然的反饋。

  宰執團隊允許退休的太上皇帝推動儲君代行皇帝的一部分權柄,這才有了攝政詔書傳達至朝廷,詔書的表面還蓋章的。

  緊接著,宰執團隊讓中使速速領大夥進福寧殿的主臥室見趙惇,不僅要問安,還要勸諫他停止有意懲罰儲君的那種舉措。

  幹嘛讓儲君罰站!莫非你還打算廢掉啊?那是你僅剩的兒子,實質意義的長子都早已埋土成骨架。

  身為皇帝,你對待繼承者的態度會很大程度影響文武百官的反饋還有往後的動作。

  「又要讓相公們擔心了,小王真的很慚愧。」

  趙擴仍舊擺出溫和的笑容,並不介意自己被罰站,還用略微無奈地腔調感謝宰執團隊的口頭表態。

  攝政得到的權力沒用多久,就因為皇帝的意識甦醒從而作廢。

  「唉。」

  留正暗暗嘆息,就與同僚們轉身走進空間寬敞的福寧殿,沿一條通道去往主臥室。

  趙擴目送他們的身影消失,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仿佛並不怨恨什麼。

  誰問就說自己有錯,又高興皇帝陛下恢復「正常」。

  看看,多麼值得同情,官家趙惇是不應該責怪儲君趙擴,想責怪就把壽皇趙昚的支持當成啥用心?

  簡直失了智,像是發瘋。

  「你們都到這兒了,快快,你們替我說說理,擴哥兒竟奪我權,到底是誰慫恿?」

  福寧殿的主臥室里,坐在床榻上邊的趙惇見王藺等人現身,雙眼一亮招手就叫嚷道。

  動作有小孩子氣,言語中的暱稱又不太合適在公開場合訴說,甚至用詞很糟糕。

  趙惇的旁邊有李鳳娘,李鳳娘攙扶著丈夫,冷眼觀察局勢。

  陛下真說錯話了。

  王藺等人聞言,心頭一沉就冒出這種念頭。

  「官家!天底下豈有子奪父權的歪道理,儲君從未做過此舉,官家不可以妄言是非,而且沒誰慫恿,唯有壽皇深明大義,做出預防大宋社稷動搖的舉措,真錯矣!」

  猛然間,王藺邁出步伐,不僅站到最前面回復趙惇的抱怨,還反過來批評皇帝陛下說錯話。

  嗯,同時予以糾正,立刻維護趙昚和趙擴,沒搭理皇后。

  「你罵我?」

  趙惇抬手指向王藺,以不可思議且惱怒的語氣說道。

  兩個時辰前,他醒來,腦海浮現很多印象模糊的記憶,經過梳理就知道自己在前段時間生病,導致意識難以清醒,直至現在恢復正常。


  梳理記憶,當兒子趙擴從外邊的偏廳進來見爹,自己生氣了,因為兒子敢用「攝政」的名目擺弄皇帝所擁有的權力。

  是溺愛過度乎?所以責怪趙擴到殿外罰站。

  在葛邲等人到來前,李鳳娘都用甘美的言語哄趙惇,同時附和丈夫認為兒子犯錯的態度,但也聰明的控制一個度。

  「臣不敢,僅為勸諫官家正確看待這段時間發生的全部事件,並沒有所謂的奪權。」

  王藺跪下行禮,沉聲回應。

  「王樞密所言極是,官家不應該責怪他還有儲君,再堅持的話,要讓壽皇為難。」

  葛邲皺著眉頭也跪下,用琢磨好的台詞辯解。

  「臣懇請陛下息怒,英明的裁斷不出於憤怒之心。」

  只見留正也上前說話,勸止趙惇別發脾氣。

  「呼呼……呼呼,哼。」趙惇意識到不妥,深呼吸幾下子,隨著胸口持續起伏,面部神態就平緩。

  「相公們說得有點道理,三郎可以讓擴哥兒過來了。」

  此時,李鳳娘開口道,讓趙惇停止懲罰趙擴。

  崽不聽話,罰過就夠了,真弄傷身體會心疼,會惶恐。

  「嗯。」

  沉默片刻,丈夫讓自己的親信內侍去叫兒子回福寧殿的主臥室,王藺則問了:「儲君絕無大錯,臣懇求官家不要無端責備。」

  王藺頓了頓,再說:「歷代社稷自古是儲位定,天下安。」

  「住口,朕很清醒。」趙惇加重語氣喝罵。

  曾經剛剛即位就謙虛的新皇帝又一次縱容壞脾氣的發作。

  這個人真討厭!

  趙惇盯著王藺,心想道,考慮自己之後上朝開個會,繼續照常親政就迅速踹掉他。

  氛圍的變化,其他人也有所察覺而學會噤聲,然後,皇帝所致使的宦官就把儲君叫回這裡。

  趙擴一進這邊,視線掃了掃就感受到氛圍的壓抑,立刻行禮,開口吐露服軟的言語。

  「孩兒請官家原諒。」

  說完這段話,他雙腿發軟,跪伏以免跌倒,再默默等待趙惇通過回答提供無形的信息反饋。

  嘶,站太久,腿好麻。

  用權用爽,罰站站爽。

  「知錯了?罰那麼久,今後還敢用我的權發號施令乎?下次你老子不會讓你好過。」

  趙惇看向兒子,嘟囔道。

  「天威震盪,孩兒畏服。」然後他聽見趙擴的回答,哼聲道:「記住今天的教訓,回春坊閉門戶,給我多讀一讀漢書。」

  所謂的漢書估計意指戾太子劉據發動叛亂想清君側。

  眾人的臉色頓時不好看,甚至緊張起來。

  「孩兒明白,即刻回春坊,閉關修養心性。」

  呵呵,我會多讀的,包括後漢書的安帝本紀與順帝本紀。

  趙擴在心底補充道。

  東漢有過一個典故,昏庸的安帝被續弦皇后蠱惑,居然廢掉自己的獨子讓別人擁護幼兒宗親即位,最後依靠獨子的擁戴者們發動政變誅殺私心滿滿的皇太后,把獨子扶上他該坐的那張龍椅成為順帝。

  史稱「西鍾政變」,是一場正義戰勝邪惡性質的宮斗。

  好玩的是,發起政變的領頭人僅為宮中照顧正統太子的保姆,據說有些貪權卻也作風良好。

  不知兒子在想啥,剛剛幾乎算是開口嚇唬的趙惇就發落了:「你可以離開這裡,今後沒我的允許就不許從春坊出門見人。」

  仍要通過約束作為懲罰,罰站變成禁足,示以皇權的不可侵犯,效果好不好另說。

  「喏,謝過官家寬饒。」

  趙擴淡定的「謝罪」,並未萌生破口大罵的衝動以及怨恨。

  確認皇帝逐漸發瘋,作出偏頗怪異的舉動挺合情合理,期間,保障自己好好活下去,想要的各種東西都會拿到手的。

  風雨吹來,他選擇享受,能夠躲避則迅速躲開;人要有樂觀的心態減少無意義的精神內耗。

  等趙擴起身離開,趙惇才讓宰執團隊重新聽命於自己,下詔終止所謂的太子攝政模式。


  因為皇帝沒再責怪儲君,葛邲等人就順水推舟選擇配合,向外朝表示趙惇親政的消息。

  喔,又附贈了儲君趙擴退居春坊閉門謝客的通知。

  一時間,朝野憂喜交加。

  擔憂太子攝政的事件會讓官場產生劇烈震動,高興於皇帝病好。

  紹熙元年的十一月月底,擔任樞密使的王藺被外放賦閒,再以葛邲改知樞密院事。

  重點是東宮宮從被拆,加入新的官員組建班底。

  胡晉臣被下詔卸掉太子詹事的職位由此升任為參知政事,陸九淵和陳傅良還有彭龜年統統外放到地方擔任各州知州或為某軍知軍,剩個謝深甫不被調動。

  趙惇安排了字正卿,喜歡禪學的沈清臣擔任太子侍講。

  除了沈清臣,還有今年守喪結束帶領家人搬來臨安府居住的黃裳得到提拔當差。

  字文叔,號兼山的黃裳則擔任太子侍讀。

  這讓文武百官驚詫不已,便有諫官進諫,可惜不採納。

  在趙惇看來,兒子趙擴趁自己生病敢奪權,肯定是有舊的東宮宮從支持且默許的一部分原因,就氣呼呼地動手拆散,僅僅安排兩個新的官員擔任官階低的屬官。

  反正不再擔憂儲君以前的麾下陣容有所稀缺了。

  重華宮那邊沒聲響。

  消息傳進春坊,當時正在逗弄嗣子的趙擴接受變故,屬官們趁勢去外州歷練唄,過二三年就回到朝堂照舊輔佐自己。

  羽翼暫飄飛,鳳鳥斂息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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