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破曉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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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破曉之光

  府衙東角門,「投狀匣」前的隊伍排成了蜿蜒長龍。

  自三日前杜延霖當眾梟首總督親兵、立下「投狀必接、有冤必申」的鐵律後,這冷清多日的木匣,終於被一道道浸染著血指印的狀紙給填滿。

  二堂內,案卷層層堆疊,幾乎淹沒桌案。

  杜延霖端坐案後,硃筆懸在半空,目光如炬。

  他並未急於勾決,而是反覆推敲,務求明刑強教之本:「力工張三,告工頭剋扣三月工錢,致老母病亡!」

  杜延霖即令:「傳工頭、帳房並工友熟人,當堂質對!取碼頭工簿核驗!」

  半日未過,帳目工簿皆至,工頭在鐵證面前無從抵賴。

  杜延霖硃批:「工頭杖二十,枷號三日示眾!所欠工錢三倍償於苦主,另罰銀二十兩充作喪葬撫恤!」

  「灶戶李四,告鹽場司吏強索余鹽」,奪其口糧!」

  杜延霖冷笑:「拘該吏即刻上堂!命其當堂自陳余鹽收購章程!速調該場近三年鹽冊檔!」

  司吏張口結舌,冊檔顯其近幾年強索余鹽超百餘引。

  杜延霖擲簽厲喝:「剝去公服!查抄家產,撫恤受害灶戶!杖六十,逐出鹽場,各大小衙門官署永不敘用!」

  「小販王五,告豪仆縱馬踏毀貨擔,索賠反遭毆辱!」

  杜延霖聽告,即令:「速拘豪仆及其主家!尋當日目擊鄉鄰,驗貨擔殘骸,核市價!」

  人證物證俱在,豪仆主家面色如土。

  杜延霖判:「豪仆鞭三十,主家三倍償還貨值,另罰銀二十兩賑濟貧苦街坊!」

  凡案:必傳被告辯駁,必核實物鐵證,必詢旁證細情!

  三日之間,九十八案審結如流,卷宗清晰,竟無一人不服。

  判詞更是洋洋懸於衙前木榜,昭告四方。

  衙門前人潮湧動,但看那工頭披枷垂頭,司吏袍服被剝,豪奴鞭痕累累,主家悻悻賠銀,喝彩之聲如浪卷潮湧—

  「杜青天,明鏡高懸!」竟漸成街巷俚語。

  然杜延霖眉峰緊鎖,不見絲毫喜色。

  窗欞半開,映著他凝重如石的側影。

  窗外投狀聲喧器震耳,窗內案卷堆積似山。

  他負手立於窗前,目光如隼掃過絡繹不絕的投狀人群,對身後徐渭沉聲吐出積鬱:「文長兄,此皆為揚湯止沸耳!三日所斷之案,淨是些豪強欺民之案,我秉筆直斷,看似盡斬豪強爪牙,但實際不過掐其枝蔓,就如同割韭菜,割而復生。」

  他說著,指尖敲擊堆積如山的案卷:「真正的根須—一鹽引倒賣、倭寇走私、官商勾連盡皆深埋地下,紋絲未動!」

  徐渭捻須頷首,目光如古井深潭:「賢弟所言極是。此等小案,不過江邊沙礫,清之不盡。欲使大江奔涌,須炸開江心暗礁!」

  杜延霖聞言倏然轉身,眼中銳光乍現:「文長先生洞若觀火!我正有此念。」

  他停頓片刻,看向徐渭,一字一句道:「有一樁塵封數年的舊案,似與這鹽、倭、官、商之弊息息相關!此案,便是昔日揚州鹽商巨擘顧氏之破產案!」

  徐渭聞言,捻須的手猛地頓住:「顧氏?!賢弟所提,莫非是當年人稱鹽海玉麒麟」,秉性仁厚、急公好義、在鹽商中獨樹一幟的顧承弼顧員外?!」

  他深吸一口氣,似陷入久遠回憶,聲音帶著一絲凝重與惋惜:「嘉靖三十年秋,徐某遊歷揚州,正逢顧員外五十壽辰,其廣邀文士名流,宴開三日。徐某有幸赴宴,得見這位玉麒麟」風采。」

  「其人溫潤如玉,重信守諾,非唯利是圖之輩。更常接濟貧苦灶戶,修橋鋪路,廣施善舉,揚州百姓無不稱頌——然!」

  徐渭驟然扼腕,痛色溢於言表:「未幾便聞晴天霹靂!顧家十船鹽貨在松江外海遭倭寇劫掠」焚毀,未待喘息,庫房鹽棧又突遭天火」,半月之內,百年家業土崩瓦解!顧員外本人更是自此瘋癲,下落不明——」

  「當時徐某便覺此事蹊蹺至極,絕非天災人禍四字可蔽之!然人微言輕,兼之彼時揚州官場諱莫如深,只得扼腕嘆息,引為恨事。賢弟今日重提此案,莫非——手中已有線索?」

  杜延霖目光銳利如刀,迎著徐渭探詢的眼神,重重頷首:「正是!此案疑點重重,絕非意外」二字可掩!其一,松江倭劫」與揚州鹽棧大火,相隔不過三日,時機之巧,如同精心設計!


  「其二,顧家盤踞兩淮百年,根基深厚,縱遇大難,何至頃刻崩盤、無人施以援手?」

  「其三,據我暗中查訪,顧家倒後,其鹽場、引岸、水路關節,盡數落入周廣麟囊中!而周廣麟,正是王茂才、錢啟運等案犯在鹽商中的頭號爪牙!其發跡軌跡,與顧家覆滅軌跡,如影隨形!」

  他疾步走至案邊,從一摞機密文書中抽出一份薄冊,正是那份他從南京兵部職方司浩如煙海的卷宗中篩出的《松江驛遞緊急飛報》副本:「文長兄請看,此乃南京兵部職方司舊檔。嘉靖三十三年八月初九,松江驛遞曾發飛報,言本月初六夜半,倭寇劫掠松江,火光沖天!水陸皆警!」此時間、地點、事件,皆與顧家遭劫傳言吻合!」

  杜延霖說著,手指重重點在飛報副本上:「然而,此飛報之後,松江府旋即呈上粉飾太平的報捷文書,對這場焚毀港口、吞噬十船巨鹽的大火竟隻字未提!此中貓膩,豈非昭然若揭?」

  徐渭接過那份杜延霖謄抄的飛報副本,指尖拂過「火光沖天」四字,眼中寒芒更盛:「好一個水陸皆警」!好一個諱莫如深」!這分明是有人假倭寇之名,行殺人越貨、毀屍滅跡之事!事後更動用官場鐵腕,硬生生將這彌天大罪抹於無形!賢弟!依徐某觀之,這紙飛報,便是撕開那道千年黑幕的第一道血口!顧家血案,便是撬動揚州乃至留都這盤根錯節鐵幕的千斤巨楔!」

  徐渭說著,重重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筆架狼毫亂顫。

  杜延霖收回飛報副本,聞言重重點頭:「不錯!此案便是那深埋淤泥之下的朽木爛根!若我等能循此線索,抽絲剝繭,尋得當年親歷之人,覓得更多如山鐵證,必能一舉揭開這鹽倭勾結、官商沆瀣的滔天黑幕!我此番許民陳告,就存了探查此案線索的心思,只可惜,數日以來,幾近一無所獲!」

  說著,他目光炯炯看向徐渭:「文長兌當年既與顧家有些淵源,或可知曉些顧家舊人、隱情?此事艱險萬分,非大智大勇者不能為,杜某斗膽,請文長兄助我一臂之力!」

  徐渭長身而起,身上那絲狂狷之氣盡褪,唯有破釜沉舟的銳氣與同仇敵愾的決絕:「固所願也,不敢請耳!顧員外之冤,徐某耿耿於懷久矣!今日得賢弟執雷霆之劍,欲破此驚天迷局,徐某雖一介布衣,亦當竭盡駑鈍,執筆為刀,與君同行!

  頓了頓,徐渭目光深邃:「賢弟!徐某當年遊歷揚州,雖如浮萍,倒也結交了些三教九流、消息靈通的微末之人。這些人未必能登大雅之堂,卻也最知底層冷暖。」

  「我想那顧家當年所結善緣甚多,其沉冤數載,必有那微弱之音,尚未湮滅於塵埃!」

  說著,他一撫袍袖,決斷已生:「徐某願重拾舊時線頭,潛入這市井淤泥深處,替賢弟先行打探一番!」

  「文長兄!」杜延霖深知揚州耳目眾多,此舉兇險,急阻道:「此非尋常查訪!徐兄乃胡制台幕府股肱,萬萬不可親身涉險!」

  徐渭傲然一笑,狂氣復顯:「賢弟安心!徐某半生漂泊,豈非不懂市井生存之道?無需拋頭露面,只需尋到那幾位尚有幾分良知、未忘舊恩的舊相識即可。待我消息!」

  言罷,他拱了拱手,竟換上隨身帶來的一件半舊道袍,又從袖中取出一頂破舊方巾戴上。

  須臾間,他便從一個飽學師爺化作一個頗有幾分落魄氣的老道士模樣。

  隨後徐渭身形一晃,步履輕快卻異常低調地自後門悄然離去。

  府衙二堂,燭火搖曳。

  杜延霖獨坐案前,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那捲《松江驛遞飛報》副本。

  夜色已深,窗外投狀的人聲早已散盡,唯余初春寒風掠過檐角,發出鳴咽般的低鳴。

  徐渭離去已近兩日,揚州城華燈初上,正是暗流涌動之時。

  「吱呀-

  」

  後門被輕輕推開,一股裹挾著塵土與淡淡血腥氣的寒氣湧入。

  一個身影閃入,反手掩門,動作輕捷如狸貓。

  此人正是徐渭。

  他已褪去那身落魄道袍,換回尋常文士裝束,眉宇間帶著一絲風塵僕僕,眼中卻燃燒著發現獵物的銳利光芒。

  「賢弟!」徐渭快步走近,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其中的興奮與沉痛,「有線索了!」

  杜延霖倏然站起:「如何?」

  徐渭未多言,探手入懷,小心翼翼取出一個被層層油紙包裹嚴密的物件,指尖帶著細微的顫抖,一層層剝開。


  燭光搖曳下,一枚赤金打造的麒麟佩赫然呈現!

  佩身正面是繁複的「麒麟踏雲」浮雕,祥雲瑞獸栩栩如生,盡顯富貴氣象。

  然而,佩身背面刻著顧字徽記之處,卻是一道深達金胎、猙獰可怖的刀砍凹痕!

  凹痕邊緣,幾點深褐色的硬塊凝結其上—一是乾涸發黑的血跡!

  「此物——?」杜延霖心頭一緊,拿起細細端詳了一下,隨後看向徐渭。

  徐渭沉聲解釋道:「我托人連日打探顧家冤案消息,幾無所獲。直到今日,竟有一老乞丐行色倉惶,趁人流混雜、向我乞討之際,將此物硬塞入我手心,只急促道出城西土地廟」五字,便如驚弓之鳥,遁入人群無蹤。」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那抹刺目的褐痕:「觀此佩上的顧」字,想來是顧家尚有倖存的遺孤親信潛伏暗處,見賢弟許民陳告、力行冤獄之舉,便存了告狀昭雪之心。」

  杜延霖微微頷首,指腹摩擦過佩上冰冷的凹痕:「兄所言甚是。顧案牽涉甚大,其遺孤親信藏匿至今,若輕率出面,必招殺身之禍。因此想來是以此物為引,隱晦試探。」

  「城西土地廟——」徐渭捻須沉吟,目光望向窗外無邊的黑暗,「瀕臨亂葬崗,荒廢多年,確實是個避人耳目的藏身之處。」

  「無論如何,這條線索,決不可輕易放手!此案干係重大,非你我親臨,恐難取信於人。明日破曉,你我便往那城西廟宇走一遭。」

  杜延霖說著,小心翼翼地將麒麟佩重新用油紙包好,收入懷中。

  夜風嗚咽,仿佛無數冤魂在黑暗中幽幽啜泣。

  而真相,或許就在那廟宇的斷壁殘垣之後,等待著撕開這沉沉的夜幕!

  次日,天剛破曉,杜延霖向王誥知會了一聲後,便與徐渭悄無聲息地踏上了前往城西的土地廟之路。

  城西土地廟,名副其實的荒涼鬼蜮。

  四周亂墳累累,枯木嶙峋,偶有烏鴉撲稜稜飛起,留下一串悽厲的嘶鳴。

  廟門早已朽壞,斜斜地掛在門框上,勉強遮住半爿門洞。

  杜延霖一身勁裝皂靴,外罩常服,腰懸短劍,英挺的眉宇間帶著慣有的銳利與沉穩。

  徐渭則身著略顯樸素的文士袍,手中看似隨意地握著一柄短尺,目光卻如鷹隼般掃視著周遭的環境。

  兩人對視一眼,無聲地點點頭,一前一後,悄然無聲地踏入了這方破敗之地。

  廟內蛛網密布,塵灰厚積,再加上光線昏暗,更添幾分陰氣森森。

  廟中供奉的泥塑土地神像早已殘破不堪,半張臉塌陷,空洞的「眼神」冷漠地「注視」著闖入者。

  在神像下方,幾塊破磚胡亂壘成一個三角火塘,一口鏽跡斑斑的鐵鍋斜扣其上。

  待杜延霖適應了這昏暗的環境後,才發現在殿堂右側一根粗壯但歪斜的木柱下方,赫然攤著一堆污黑破敗、辨不出原色的棉絮和爛布,勉強算是個「鋪位」。

  而更讓他汗毛微豎的是—一而那堆凌亂的被褥中,竟似乎有人正蜷縮在其中!

  杜延霖、徐渭屏息凝神,目光蕭然地望著那團凌亂發黑的被褥,怔怔地站了許久。

  一片死寂。

  只有穿堂而過的寒風依舊嗚咽,捲動著地上的微塵。

  良久之後,徐渭踮起腳尖,輕手輕腳挪到那團被褥旁,試探著輕喚了一聲:「裡頭,有——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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