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難怪都愛改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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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陽區,農展館南里10號。

  敲黑板,劃重點。

  這個地址,可以說是我國文藝戰線的中樞所在地。

  如果你寄信給國家作協、國家戲劇研究院、《文藝報》社、《詩刊》雜誌社,都是這個地址。

  一言以蔽之,是個大院。

  包括七九年創刊的《當代》,初期在朝內大街166號,人民文學出版社大院待過幾年,後面也搬進這裡。

  順帶一提,後來的許多人以為《人民文學》和《當代》,屬於親兄弟。

  其實不然,真要是一家也沒必要搞兩個雜誌。

  《當代》隸屬於人民文學出版社。

  《人民文學》隸屬於國家作協。

  而人民文學出版社和國家作協的關係,基本上屬於戰略合作夥伴。

  邱石從動物園坐107路無軌電車,到農業展覽館下車,一路盪步過來。

  「哎,幹啥呢幹啥呢?」

  門房大爺還挺負責,瞅著邱石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以為是個社會青年,手裡大茶缸子往桌子上一礅,立馬從門崗亭里衝出來。

  邱石笑道:「大爺,我來改稿呢,去《人民文學》編輯部。」

  大爺上下審視著他:「就你?」

  到《人民文學》編輯部改稿的作家,不是說沒見過不像作家的,像農民的也有,但這麼嫩的那是絕對沒有。

  「咋了?」

  熱臉貼冷屁股,邱石腦殼一昂,「就我,奉命改稿。」

  大爺嗤笑:「還奉命,奉誰的命?」

  「張光年先生。」

  大爺怔了怔,後撤一步,並側過身:「小同志你進門右拐,路上有坑,慢點哈。」

  這個謊一般人可不敢扯,再說社會青年他也不能知道,《人民文學》七六年復刊,第一任主編是李季,剛交接沒多久。

  邱石走出老遠,大爺還在瞧,真稀奇!

  能來《人民文學》改稿的,那可都是大作家,這麼年輕的一個,啥時候冒出來的?

  邱石一路尋人打聽,好容易摸到寄居在國家戲劇研究院,一棟筒子樓里的《人民文學》編輯部。

  要到1980年,《人民文學》才在這個大院裡,擁有自己的根據地。

  小說組辦公室里的光線忽地一暗,正在辦公的編輯們,齊齊抬頭望向門口。

  朱瑋立馬起身,做鼓掌姿勢,咧嘴笑道:「新生代大作家,邱石同志到了,歡迎歡迎!」

  辦公室里響起一片掌聲,編輯們紛紛站起來,尊重感直接拉滿。

  說到底還是邱石的作品,把他們征服了。

  邱石忙道不敢,在朱瑋的介紹下,逐一和編輯們握手認識。

  「邱同志,期待《芙蓉鎮》大放異彩!」

  「給不知道寫什麼的作家們,好好上一課!」

  「文壇需要一場震撼久矣!」

  能跑路麼……

  「小老鄉來了?」門口傳來聲音。

  不用朱瑋介紹,邱石上前見禮:「塗組長好。」

  塗光群嚯一聲道:「你比我想的還一表人才啊!」

  有位中年女編輯打趣道:「以後也不知道要便宜哪家姑娘。小邱同志,有對象麼,我可以無償介紹的。」

  我來做什麼呀……

  對啦,邱石想起來,他是來抗議的。

  改個毛改。

  他又不是余華,把快樂留給自己,把悲傷留給讀者,把球門留給史鐵生……

  自認小說已經夠光明。

  改不了一點。

  「那啥,塗組長。」邱石撓著頭問,「哪方面需要修改?其實寫的時候我一直有所克制,結尾總體而言也是光明的呀。」

  「就是因為這個克制嘛。」

  塗光群道,「用張主編的話說,只有極致的磨難,才能引發最強烈的反思,你寫得太收斂了。他老人家發話,讓你敞開寫!放開手腳寫!把你想呈現的反思性,放到最大!」


  霧……草?

  那也不是不能改。

  雖然邱石並不想寫得太痛。

  他面部神經抽動,如果不忍耐一下,或許會淚流滿面。

  還得是這個時代啊。

  後世的人們總覺得它不夠開放,開放起來你大爺還是你大爺。

  改!

  不為別的,就為這個「放開手腳」。

  幾千年來,啥時候讓文學脫離束縛,自由地生長過啊。

  我也是趕上了。

  閒聊一會後,塗光群拍拍他肩膀,示意他跟著,一邊走,一邊說:

  「條件有限,招待不周你擔待點,樓上還有個空單間,生活用品一應俱全,吃飯的話就在我們單位食堂,每天兩塊錢的補貼,還有什麼要求的話,你提出來,能解決的儘量解決。對啦,你抽菸嗎?」

  「也抽!」

  其實邱石不抽菸,上輩子想戒戒不掉,這輩子絕對不碰。

  但是老爹抽,首都的好煙,老家有錢也買不到。

  不蹭白不蹭。

  塗光群毫不意外,雖然他牙齒很白,也不知道用啥牌子的牙膏,不長期保持靈感,哪能寫出這麼好的作品。

  「我們單位的招待煙,普遍是大前門這個檔次,回頭給你弄兩條。」

  邱石咧嘴:「要得!」

  大前門時下三毛七一包,要煙票,首都這邊除了買不到的特供,也就大小中華和紅上海,比它檔次高。

  帶過濾嘴的呢。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作家鍾愛改稿。

  吃住不要錢,路費報銷,還有現金補貼,一個月六十塊,秒殺九成工薪階級。

  又能跟編輯們打成一片,經營事業資源。

  還派煙。

  爽歪歪了屬於是。

  兩人上樓,快要接近安排給邱石的單間時,塗光群頓住腳,隔壁的房間門開著,濃郁的煙味噴薄而出,熏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邱石搭眼望去。

  靠牆一側,有張簡易寫字桌,旁邊坐著一個穿藍色幹部服的中年男人,左手夾著香菸,右手握著英雄鋼筆,只是老半天沒動作,眉頭緊鎖,似乎遭遇寫作難題。

  嚯,熟人。

  劉芯武這個人,不提其他,寫作嗅覺極其敏銳,你看攪動傷痕文學風雲的人是他,馬上帶給全國人民一場愛情洗禮的人,也是他。

  估計是在憋他那篇今年會發表的《愛情的位置》。

  這個題材肯定不好寫,一般人別說寫,這年頭你跑到人流集中的地方,高喊一聲「啊,我需要愛情!」

  能把一群姑娘羞紅臉。

  紅袖章大媽分分鐘趕到,以傷風敗俗的名義,把你轟走,或者讓你寫檢討。

  但是這年頭有沒有在公共場所談戀愛的呢?

  有。

  抱著啃的都有!

  老話講得好啊,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所以人民的愛情思想,確實需要一場普遍性的解放。

  「芯武啊,隔壁的小鄰居來了,認識一下吧。」塗光群笑呵呵說。

  劉芯武這才發現門口站著兩個人,眉頭舒展,起身迎出來,熱情道:「小邱同志是吧,歡迎歡迎,久仰大名啊。」

  「不敢不敢,我才是久仰大名。」

  兩人握了握手,劉芯武跟著把邱石送到隔壁,讓他有事儘管找自己。

  劉芯武的身份比較特殊,他既是當紅作家,又是《人民文學》的編輯。

  小單間一張床,一張書桌,還有個兩門小衣櫃。軍被褥、大茶缸子,就連搪瓷臉盆和毛巾都備好。

  當然廁所沒有,肯定是樓層公用盥洗室。

  不過那也比這年頭的四合院好。

  邱石查看新宿舍時。

  門口,塗光群對劉芯武小聲說:「兩隔壁也方便,沒頭緒找小邱同志問問?他畢竟年輕,你的主角不也是年輕人嗎?」

  劉芯武現年三十六歲,放在這年頭,顯然早已過了談戀愛的年紀。


  「他確實很有才華。」

  劉芯武回道,「不過《忠誠與虛偽》和這部《芙蓉鎮》里,也都寫到男女關係,我覺得就那樣,跟我想寫的內容差得遠,更無法解決我的問題。」

  塗光群道:「或許這兩個小說,他根本沒想寫愛情?」

  劉芯武沉吟:「我先自己想想吧。」

  言盡於此,塗光群也不好多說什麼。

  兩人算是同時出名,《班主任》發表在去年《人民文學》第11期,《忠誠與虛偽》發表在去年《武漢文藝》第12期,今年《人民文學》第1期轉載。

  有點文人相輕,必不可免。

  他還是長輩,拉不下臉也正常。

  邱石的改稿生涯,就這樣開始了。

  不過不會太久,三兩天的事,改好不好改,有駁他的創作思路,把悲傷留給讀者還不會嗎?

  寫的時候其實已經過過腦子,只是沒狠下心。

  《人民文學》的單位食堂,伙食挺不錯,大廚能燒魯菜,中午有把子肉,吃飽喝足,眯個午覺後,起床開干。

  一直改稿到黃昏時分,正當邱石準備去吃晚飯時,門口冒出來一個戴眼鏡的長條臉男人,笑眯了眼。

  左手拎著一瓶牛欄山二鍋頭,右手抓著一隻牛皮紙袋,裡面露出一對油亮棗紅的美腿。

  不知是全聚德的,還是便宜坊的。

  看清來人,邱石趕緊起身,下意識立正站好。

  眾所周知,我國文藝領域的最高榮譽稱號,叫作「人民藝術家」。

  他是新時期後,首批獲得的三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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