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人民文學》喊你去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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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三號,又一批新生入學。

  七七級文學班來了十名新生,因此班上總人數達到48人。

  這批新生的入學經歷,很好的印證了一個真理: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們其實都落榜了。

  但是恢復高考之初,積壓的人數太多,許多成績優秀的考生,只因年齡偏大被取消錄取資格,不免忿忿不平。

  這群考生便設法打聽到自己的分數,不斷上訪,據理力爭,依靠他們的努力,市里這才破例擴大招生。

  是的,都是首都學生。

  所以說投胎也是門技術活。

  四月六號,全校學生齊聚辦公樓禮堂,聽徐遲作報告演講。

  邱石自然也在,頗為感慨地坐在台下,聽著徐老激情高昂的呼喊:

  「現在是春天來了,清明節來了。但還是有從西伯利亞來的寒流,有從太平洋來的颱風。但是,春天畢竟是來了!」

  邱石原本打算會後去拜訪徐老,不成想先有人找到他。

  這位可是個妙人,現年四十多歲,在北大做了十多年助教的青年教師謝勉。

  後世有個外號——老頑童。

  他的學生弟子們,被稱作謝家軍,謝家軍評定三好學生的標準為:身體好、興致好、食慾酒量好。

  每年舉辦「食餅大賽」,並有《餃子記盛》《餡餅記俗》《春餅記鮮》等作品傳世。

  但謝勉老師絕不是玩物喪志的人。

  後來他成為北大當代文學教研室的創建人之一,也是北大中文系第一位當代文學博士生導師。

  朦朧詩就是他「賜名」的,三個崛起中的第一個《在新的崛起面前》,正是出自他的手筆,他在文章中首次用到「寫得很朦朧」的字眼。

  比批評家章明的那篇《令人氣悶的「朦朧」》,早三個月。

  由此引發了一場關於朦朧詩的大討論。

  當然這是1980年的事。

  辦公樓外,邱石跟著謝勉老師,也不知道要去哪裡。

  謝勉見他似乎有些不解,含笑解釋道:「我讀大三那會兒,徐先生是《詩刊》副主編,他跑到北大找我,受《詩刊》主編臧克家先生之託,要我聯合幾個同學,寫一本中國新詩史,後來我們就寫了《新詩發展概況》。

  「此書記載了我們的幼稚和魯莽,但更記載了徐先生對我們的信任和愛護——他成為我們幾人後來學術的啟蒙人,引領我們走上了詩歌和文學研究的道路。」

  邱石恍然。

  謝勉道:「我也打算給你們文學班開門課,當代文學,有興趣嗎?」

  邱石咧嘴道:「太有了呀!」

  「嘿,你小子夠捧場的,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實話,但我還是很高興。」

  兩人一路閒聊,快要接近未名湖,來到鍾亭時,謝勉老師停下腳步,說等等。

  不多時,一位老人步履輕快地趕到,不是徐遲又是誰?

  邱石上前見禮:「徐老。」

  徐遲伸手與他握了握,笑道:「好久不見,走走?」

  邱石卻之不恭。

  謝勉有意落後一個身形,只陪伴,不打攪。

  三人漫步在未名湖畔,引來一些學生駐足打量,小聲議論。

  「媽嘞,那不是徐遲先生嗎,過來賞景兒了?」

  「還有中文系的謝勉老師,旁邊那小子是誰?」

  「小子?你最好不要被他聽見,不然揍你沒商量。七七級文學專業的邱石呀。」

  「聽說邱石的第一篇小說,徐遲先生作了長篇評論,兩人早就認識。可惜那篇小說傳播不廣,首都這邊沒見過,邱石的才華還是有的。」

  …

  徐遲見邱石欲言又止,打趣道:「上個學還上成大姑娘了?」

  邱石撓撓頭道:「徐老你這趟來得不容易吧?」

  校園是一座象牙塔,待在裡面可以屏蔽很多風雨,但是社會動態他也一直在關注,現代派的爭論,愈演愈烈。

  老藝術家自有一股從容,徐遲擺擺手,雲淡風輕道:「老頭我的處境也沒你想的那麼糟,知道《外國文藝》嗎?」


  邱石知道,不過還是搖頭,因為尚未流傳到首都。

  今年一月,《外國文藝》在上海創刊,起初為內部刊物,據說四月份開始公開發行。

  徐遲繼續說道:「《外國文藝》即將推介約瑟夫·海勒的《第二十二條軍規》,和索爾·貝婁的《尋找格林先生》。

  「社科院文學所主編的《世界文學》,也會推介茨威格的《象棋的故事》。一副好大局面呀。」

  邱石笑了笑,那還真是,西方現代派作品的公開推薦,這還是頭一回。

  從這個角度講,徐遲們的堅持,已經取得階段性勝利。

  「你呢?」

  徐遲問,「剛開學應該沒時間寫東西吧,雖然說中文系不培養作家,但你不同,你是天生的作家,在這個領域,你會更有作為,文學方面的系統性學習,能豐富你的文學素養和底蘊,也是好處良多。

  「有空還得多練筆啊,首都這邊的大報刊要是挑三揀四的稿子,可以投回老家嘛,那邊嗷嗷待哺呢。」

  其實徐遲是浙江人。

  只不過在湖北主持文藝工作很多年。

  跟在兩人身後的謝勉,心說我要不要插一嘴啊?

  邱石聽懂了這是在約稿,笑著應下:「要得。」

  如果單從賺稿費的角度講,其實作品發表在哪裡大差不差,全國統一的稿費標準。

  作品發在首都,有利於增長名氣。

  發在湖北,能讓他少受名氣所累,安心讀完大學。

  況且徐老說得很清楚,次一點的稿子可以投回老家。

  他也不敢保證每一篇稿子都是精品。

  「邱石!邱石!」

  這邊暢聊正酣,耳畔傳來鬼子進村似的嚎叫。

  只見一個小眼鏡敏捷如猴,從臨湖軒那邊的小路殺出來,哧溜便到跟前。

  好歹也知道見個禮,完事後,才對邱石說:「張老師讓我來找你。」

  「啥事?」邱石問。

  梁左神情振奮,仿佛他自己獲得了什麼殊榮,激動道:「《人民文學》喊你去改稿!」

  在他看來這可不就是榮耀?

  他老媽目前都沒被喊過。

  邱石不免尋思起,小說中有哪些地方不妥當。

  改啥?改得一片光明嗎?

  卻沒有發現,旁邊徐遲眼珠子已經瞪圓。

  敢情小邱同志,這剛開學,就有新作出爐?

  這時,謝勉湊到他耳畔,小聲道:「您老說的沒錯,他就是天生的作家,入學人還沒混熟呢,天天窩在圖書館,據說寫了一本二十多萬字的大部頭,人形打字機啊簡直。」

  「多少字?!」

  徐遲震驚。

  好吧,快不快的問題先放在一旁,在老家也沒見小邱同志這麼進步啊,高考考完到開學,中間有快兩個月呢,也才寫了一個小中篇。

  到首都來上學,將將一個月,干出一個大長篇?

  有點厚此薄彼了啊。

  徐遲酸溜溜地想著。

  邱石望向梁左道:「我不上課啊?」

  他不覺得有需要大改動的地方。

  要光明的話,小說結尾已經給過胡玉音們光明了。

  可是喊他去改稿,肯定不是修改錯別字。

  梁左笑嘿嘿道:「系裡都拍板了,准你去。正是知道你還要上學這個特殊情況,《人民文學》的張光年主編,特地給系裡致電,替你請假,說這稿子意義重大,耽誤十天半個月的學習也是有必要的,讓你儘快去。」

  不等邱石搭話,徐遲驚愕道:「誰喊他去?!」

  梁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爽,其實不關他事。

  確認沒有聽錯後,徐遲倒吸一口涼氣,瞪眼如牛,盯著邱石說不出話。

  眾所周知,長篇難寫,難在於「史詩般的構建」,能發表的長篇,往往都是重量級作品。

  有沒有長篇作品,也被視為衡量一個作家的重要標準。大先生讓後人引以為憾的一件事,就是沒有長篇作品存世。

  新時期以來,因為缺乏文學方向,以及傷痛難愈,目前還沒有一部長篇小說問世。

  這個第一似乎要被小邱同志摘走了。

  作品能發表嗎?

  張光年先生親自喊他去改稿!

  要知道,張先生可不止是《人民文學》主編這麼簡單,他同時是文藝界的大高層,身系撥亂反正的重要任務。

  他特地替作家請假改稿,作品豈是一個能不能發表的問題?

  新時期以來的第一部重磅大作,要誕生了!

  「你你你……」徐遲直接結巴,「你到底寫的啥啊?!」

  迫不及待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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