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這怕不是個老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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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石有個新外號,梁左起的,叫「圖書館三郎」。

  邱石自然是不認的,也認不了,別看他在圖書館裡泡出二十五萬字,都算不上是那裡的卷王。

  七七級的大學生,幾乎個個入校之前,都經歷過一番磨難,因此格外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學習機會。

  許多學生的校園生活,單調到枯燥,標準的宿舍、教室、圖書館三點一線,根本不知玩為何物。

  強烈的求知慾和刻苦精神,恐怕在中國高教史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而老師們也剛剛蟄伏十來年,好容易回歸講台,迫不及待地想在學術和教學領域,大展身手。

  於是,師生之間共同的渴望碰撞在一起。

  課業之餘,許多老師會自發地來宿舍探望,了解大家的學習興趣。

  系裡也會組織各種各樣的專題講座。

  中文系這邊,三十二樓二層的那個很大的房間,就用作會議室。

  大家戲稱為「開小灶」,引來工農兵學員的不滿,在三角地狂貼大字報,只是越來越沒人當回事。

  今天座談會的主講人,是古代文學教研室的陳貽焮先生。

  「有同學會吟詩嗎?」陳先生狡黠問。

  坐在馬扎的學生們,你看我我看你,心想這有啥不會的?

  順帶一提,學校發馬扎了,所有學生都有,邱石也領到一張。

  畢竟這個年代你懂的,動不動開個會,批判一下誰。

  旁邊的梁左立馬舉手,用京話說叫拔份,邱石伸手捂臉。

  陳先生做了個請的手勢,讓他來段最拿手的。

  梁左清清嗓子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這下不止邱石捂臉,文學班其他學生也一樣。

  現場一些害羞的姑娘,已經臊得臉色通紅。

  陳先生哈哈大笑:「好詩!」

  「不過你這是念,不是吟。」

  隨後,陳先生便用獨特的、只在南方一些方言中仍保留部分聲調的古音,以奇妙的節奏、韻律,抑揚頓挫地吟了一首《將進酒》。

  宛如唱歌,極為好聽。

  所有學生都驚呆了,包括邱石,一種前所未有的藝術衝擊力,仿佛一下把大家拉回到中古時代。

  座談會尾聲,陳先生頗為俏皮地說道:「偷偷告訴你們哦,許多同學不是熱愛寫作嘛,學校可不理會咱們中文系的培養方向,一點不怕把你們帶歪,請了些實戰派人物過來作報告,4月6號徐遲,4月13號秦牧……」

  誰?

  這個字邱石差點脫口而出。

  有些知道點小道消息的學生,也下意識地望向他。

  ————

  是夜。

  《人民文學》小說組的辦公室里,仍然亮著燈。

  小說組兩位負責人塗光群和崔道怡,剛把《芙蓉鎮》粗略看完,表情都顯得十分沉重。

  這讓候在旁邊的朱瑋,一時把握不准他們的態度,雖然他自己對這部小說非常有信心,但是他也不敢保證,小說的內容一定沒有過線。

  朱瑋心懷忐忑,小心翼翼地問:「怎麼樣塗組、崔組?」

  除他外,許以和向前也還留在辦公室。

  下午看完稿子後,小說組的編輯們,包括他倆,一致贊同朱瑋的說法。

  這是一部傑作!

  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傑作!

  以前不便提及,可以這麼說:新時期以來,還沒有一部長篇小說,能夠達到這種文學水準。

  塗光群老半天回不過神兒,長長嘆息一聲,道:「老崔你先說吧,畢竟我是老鄉,也是我讓朱瑋去約稿的。」

  崔道怡此人有個名頭,當代著名文學編輯家,他一手培養發掘了李國文、蔣子龍和劉心武。

  李國文的《冬天裡的春天》,獲得首屆矛盾文學獎,《大雅村言》獲得魯迅文學獎。當然這是後話。

  蔣子龍是改革文學的開創者。

  劉心武也算傷痕文學的開創者,畢竟七四年在香港發表的《尹縣長》,在內地影響力有限。


  以擅於發現和樂於培養新人而著稱。

  崔道怡同樣調整了一下情緒,才開口道:「說實話,把我看懵了,一個小小的芙蓉鎮,幾個小人物的命運,使你激動,使你同情,使你流淚,使你嘆息,更使你深思……為你唱響了一曲嚴峻的鄉村牧歌。」

  他說完,看向塗光群,又補充一句:「極美的山村畫卷,極好的故事。」

  朱瑋情不自禁地咧開嘴。

  成了!

  如果這部作品不能發表,他真有種一頭撞死的想法。

  就好像美麗的姑娘,與你情投意合,法庭卻宣判,你倆趕快拉倒。

  塗光群端過大茶缸子,咕嚕一口茶水後,說道:「老崔從宏觀上講了,我再講講細節吧。

  「你們都看過,這部小說跟過去的鄉土題材,不同,大不相同。」

  朱瑋、向前和許以三人,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昏黃的光線映照出他們臉上的興奮。

  塗光群帶著抹唏噓道:「多少年了,我們的鄉土題材小說,一直是三突出、高大全的模式,不是說英雄沒有那麼偉大,但是壞分子也不至於那麼笨,壞得那麼純粹吧,這樣寫就會導致作品缺乏實感,而沒有生活實感的東西,是不可能擁有長久生命力的。

  「這部《芙蓉鎮》不一樣。

  「比如說王秋赦,大年三十,他設施一碗好飯給討米的人,跟他的教條化思想,沒有任何衝突,但是這一件小事,作者只通過區區幾筆,就讓這個人物複雜了,豐滿了。

  「以至於當小說尾聲,看到王秋赦瘋了,每天在街上遊蕩,淒涼地喊著鬥爭口號時,那種可悲可嘆的時代尾音中,夾雜著的強烈反思性,直衝天靈感,讓人不捋清一些問題,無法罷休——王秋赦為什麼會這樣?真的是惡人自有天收嗎?不,這絕不是問題的本質。

  「坦率講,這種反思性,比心武那篇《班主任》直接批判的手法,不知高明多少,也深刻得多。他在我也會這麼說。」

  朱瑋不能更贊同了。

  許以和向前雖然沒表態,但是表情已經說明一切。

  崔道怡附和道:「是啊,這部小說實感太強了,完全突破了過去非黑即白的寫作方式。

  「寫到谷燕山停職反省,信念動搖了時,不瞞你們說,我嚇一跳,可我轉念一想,難道不該動搖嗎?不然讓他反省什麼呢?有所動搖,然後堅定,才是真的堅定。

  「即便是胡玉音,也有她作為農村婦女繞不開的短見。

  「作者把每一個人物都寫活了,在這個過程中,又呈現出一幅極美的山村畫卷,悲與美,亦能造成巨大的反差感。

  「最後新時期的到來,讓胡玉音們有了好的歸宿,算是一種慰藉,但正如老塗所言,李國香以餘下的人生作為代價,換取一個安穩,王秋赦瘋了,造成巨大的時代尾音,催人不得不深刻地反思啊!」

  忽然想起什麼,崔道怡問:「老塗,這個作家多大來著?」

  塗光群回道:「周明說他去年十九,那今年不就二十嘛。」

  「我的媽呀!」

  崔道怡驚嘖道,「這份筆力,這種生活閱歷,以及對人性的剖析,說他是老妖怪都我信。」

  塗光群笑道:「所以我之前就說嘛,我這個小老鄉頗有點橫空出世的意思,我自己都想誇我自己了,真是一語中的啊,你好像永遠都想像不到,他能帶給你的驚喜極限,他的潛力能到什麼程度。」

  崔道怡擺擺手道:「這還叫潛力啊,我們這些老傢伙,都要羞愧而死了。不過也好,江山代有才人出嘛,惟願一代比一代強,這樣國家才有希望。」

  朱瑋心想,你倆差不多得了,你都替小邱同志臉紅,趕緊商量正事吧。

  這也算他組的稿呢!

  或許他的戶口問題,能夠因此解決。

  他插一嘴道:「那您二位看,啥時候發呢?主要字數多,再怎麼分期,也得要大版面啊。」

  總不能分個十二期。

  這年頭,文學雜誌的長篇小說連載,普遍分四到六期。

  因為基本是月刊,也就是半年左右的時間,既能保持熱度,又不會讓讀者因為等待太久,而失去耐心。

  當然也有極少的特殊例子。

  比如前世的《芙蓉鎮》,十六萬字,1981年發表在《當代》,一次性刊登。

  路遙的《平凡的世界》,第一部1986年發表於《花城》,因為創作和發表同時進行,路遙寫一部分,雜誌發一部分,三部曲發表完,橫跨數年時間。

  這兩部小說,有個共同特徵,叫作「現象級」。

  塗光群望向崔道怡,問:「老崔你認為有需要改動的地方嗎?」

  崔道怡細細一想,驚到了,愕然道:「好像還真找不出來。」

  塗光群思忖道:「還是找張主編過目一下吧,畢竟也算個新題材。」

  想要重點推介這部小說,需要的資源,必須得主編張光年拍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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