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感謝不嫁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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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園藝場距離老邱家不遠,接壤袁畈大隊六小隊,歸十月公社直轄。

  地界內山勢綿延,以種植茶葉和橘子為主。

  邱石一大早顛過來,還回自行車,又向所在的三生產隊告假,過程很順利。

  用王隊長的話說:「恢復高考,那是眼下全國的頭等大事,咱們能使絆子嗎,必須無條件支持呀!」

  他的表情卻告訴邱石:

  媽的,早想把你們這幫小兔崽子清走了,一個個的幹活不咋地,屁事還多,鬧騰得很,惟願你們全考上,禍害學校去吧。

  去宿舍收拾好東西,花了邱石老半天,幾個狗東西可勁搗亂。

  「邱石!」

  一根扁擔擱在肩頭,挑著自己的傢伙什兒,正準備打道回府時,身後追上來的一個姑娘。

  人挺瘦的,沒啥料,長得還不賴。

  年輕小伙子處對象,往往只看臉,不考慮實用性,因而沒幾年,眼神就飄忽了。

  周靜神色複雜地看著他。

  邱石擱下籮筐,扁擔拿在手上,打趣道:「咋了,捨不得我?」

  「你為什麼……變得有點不一樣?」

  「這話應該我問你吧。」

  周靜臉上有些羞愧,不過很快又顯現一股決絕,輕聲道:「以前的事,都是真的,我沒騙你。我十六歲下鄉,五年了!那時候我以為一輩子也回不去。

  「現在恢復高考了,不僅可以返城,還能上大學,所以我不能嫁給你了,希望你理解。」

  「我完全理解啊,別說你想考大學,我都想。」

  邱石收斂笑容,「我只是不明白,那咱們以前算啥?這兩件事必須水火不容,只能存一嗎?」

  周靜反問:「你考得上嗎?我自認還算了解你,即便語文沒問題,其他學科你幾乎一竅不通,上學時既沒學到,出身在這樣的小地方,你的視野和思維,都被局限得很狹小,你甚至以為上海靠近太平洋。」

  邱石撇撇嘴:「照你這麼說,農村人就不配考大學嘍?」

  「相對而言,肯定沒城裡人機會大。你的情況我又了解。聽王隊長說,你要去鎮上參加補習班,聽我一句勸,一百塊幾乎是你們家的所有錢,距離高考只有一個來月,以你們這裡教師的水平,還是大課堂,能學到什麼?別浪費錢了。你如果是在跟我鬥氣,要我怎麼樣道歉,你說。」

  邱石覺得好笑。

  北海淀,南黃岡,到你嘴裡竟然如此不堪。

  關於高考補習班的信息,後世鮮有記載,畢竟不是正規辦學。這一時期,針對的主要是社會大齡青年。

  不過學校正經辦學,其實一樣有類似的班級。

  1978年,黃岡中學首創「尖子班」,集中優勢兵力備戰高考。第二年,該班23名學生提前一年考大學,包攬了省高考總分第一、第二、第三,第五和第六名。

  全班所有學生,均考上重點大學,其中13人進入清北。

  他們這地方,既不缺狠人老師,也不缺狠人學生。

  最快一個月後,不幸插隊到本地區的外鄉知青,在高考的考場上,就會體會到什麼叫戰慄。

  「你就這麼自信,你能考上大學?」

  「和你一樣,我語文不差,出身在上海,城市本身就是個知識寶庫,我從小耳濡目染。我爸是會計,這輩子沒離開數學,他請了長假,會待在這裡手把手輔導我到高考。我媽還托人搞來了緊急出版的《數理化自動叢書》。你說呢?」

  「好吧,就算你能考上,我今年考不上,如果以前你說的話都是發自真心,你就不能等等我?我複習一兩年,未必沒有機會,退一萬步說大學不行,考個中專總沒問題。不是農民的我,也配不上你?」

  「考個中專你能分配到上海?」

  「為什麼要是上海,如果咱們結婚,你以大學生的身份,申請回到丈夫的戶籍所在地,能有什麼問題?不說我們縣,地區行署應該都願意給你一個好位置,吃不了大苦。」

  周靜沉默了。

  邱石嗤笑:「所以啊,真箇屁。你最喜歡的是上海,不是我。」

  周靜面紅耳赤道:「我喜歡自己家鄉有錯嗎?」

  「問題是,你喜歡的真是上海嗎?」


  周靜臉上青一塊白一塊的,好像剝光光站在他面前,只是這一回,她並不期待和他發生什麼。

  「邱石,你別說的這麼冠冕堂皇,咱倆身份互換,你也一樣!」

  「可能吧,不過我一個農村娃,膽小怕事,總覺得和姑娘親熱過,就得負責,這種道德觀念會壓制著我,至少等你四年,反正大學不可能結婚,說不定愛情的力量,會讓你哪一天重新出現在我的生活中,那樣我必娶你。可是你,沒給過我任何機會。」

  邱石重新擔起籮筐,笑道:

  「好在我也不需要了。其實我應該感謝你的果決,讓我重新認識了你,否則咱倆真結婚,唉……不想也罷,糟心一輩子啊。」

  望著他挑著扁擔,優哉游哉走遠的背影,周靜哭了。

  哭得稀里嘩啦。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氣。

  明明再過一個月,他們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一個是窮鄉僻壤里種樹的農民;一個是大上海的大學生,天之驕女。

  雲泥之別。

  ————

  回到家,老媽已經拾掇好物資。

  補習班所在的鎮子,距離他們大隊有五六公里,從大隊進來,到他們小隊,還有三四公里。

  沒有自行車,不可能天天回,再說也耽誤工夫。

  一袋子米,用尿素袋子裝好,奢侈得不行。這種日本產的尿素袋,材質為尼龍,又稱錦綸。耐磨、輕薄,還光滑,比粗棉布的觸感好得多。

  這年頭人們最願意拿它做褲子。

  有個順口溜是:「大幹部,小幹部,一人一條尼龍褲。前面是『日本』,後面是『尿素』。染黑的,染藍的,就是沒有社員的。」

  主要是麻布袋太大,一袋子能裝幾百斤,裝不滿紮起來,會留下又厚又大的袋裙,不方便。

  蛇皮袋這年頭又沒有,塑料製品都是高級貨,產量少,憑票供應。將寶貴的塑料原料,用來生產消耗大的包裝袋,是不可想像的。

  這條尿素袋洗得乾乾淨淨,是留給小雨做褲子的,為了讓兒子少遭點罪,陳香蘭先拿來用了。

  三瓶菜,用罐頭瓶裝好。

  一瓶豬油渣炒白菜,兩瓶雪裡蕻鹹菜。

  陳香蘭交代道:「去了後先吃新鮮菜,莫放太久,不然變味了。鹹菜沒帶太多,頓頓吃也不好,你在食堂再買點。後面你要是沒時間回,我讓你哥給你送點東西。」

  說著,從青布褲兜里,摸出包起來的藍格子手帕,沿著布邊,一面一面掀開。

  裡面有些毛票子和鋁鏰,最大的是五角面額,總共也沒有幾塊錢。

  陳香蘭只留下鋁鏰,把毛票子一股腦兒地塞給兒子。

  「媽,我不用錢。」

  「瞎說,坐車也要錢,讀書又苦,雖然媽……也不曉得你能不能考上,還是你爸那話,我們做父母的盡個力,你自個兒爭個氣,成不成都在你,將來莫埋怨。」

  根本不容邱石拒絕,想起馬上有筆稿費到帳,他也就收下了。

  「媽,後面我有封信寄到大隊,裡面有張單子,你讓爸拿戶口本去郵電所兌。」

  「啥單子啊,兌啥?」

  「到時候就知道了。」

  這年頭的稿費,都是寄匯款通知單,再到郵電網點兌付。

  人們平時匯款也一樣,這項業務叫「郵政匯兌」。雖然郵政銀行遠沒有誕生,但郵電是個連刊物都發行的巨無霸。

  提前吃了個午飯。

  老媽開的小灶,把吊在房樑上的豬油罐子取下來,颳得乾淨,下了一海碗掛麵,打上兩個土雞蛋。

  老邱家門口,斜挎一隻洗得發白的解放包,背著一個被褥和衣物裹成的「炸藥包」,肩上扛一袋子米的邱石,準備出發前往鎮上。

  扁擔和籮筐不好帶去,那是家裡的勞動工具,時時要用。

  像以前在鎮上念中學時一樣,老媽堅持要送出小隊。十幾公里的路,在她心裡,已經是出遠門了。

  老爹和哥嫂都不在家,大好的天氣,肯定要勞動、掙工分。農村人想過上好日子,沒別的,唯有付出汗水。

  半道上遇見幾個瘋玩的孩子,邱雨赫然在列。


  邱石喊道:「小雨啊,你叔要去打仗了,你也不來送送。」

  曬得黢黑的邱雨,噘著嘴道:「我媽說了,你個敗家子,純浪費錢,奶要是不給我買橘子糖吃,都怪你。才不理你,哼!」

  陳香蘭笑罵:「這臭丫頭,你看你髒得像什麼樣子。」

  邱石大笑:「橘子糖有啥好吃的,等叔考上大學,給你寄大白兔奶糖。」

  「真噠?!」

  邱雨激動得蹦起,她吃過,園藝場的知青回家省親,總會捎些俏皮貨,吃過一次再也忘不了,不過很快又像淋了盆冷水,鄙夷地望著邱石:

  「我媽還說,你要是能考上大學,她敢把燒火棍吞了。」

  「玩這麼大?回去告訴你媽,做好準備!」

  「略略略略~」

  邱雨雙手扒拉著下眼皮,做了個鬼臉不算,又唱起來:「吹牛大王,鼻子長長;吹得老牛,天上飛翔……」

  她的那些個玩伴,跟著合進去。

  霎時間童聲大作,吸引來沒出工的社員們,紛紛走出家門打量。

  陳香蘭氣結,撿起一根枯樹枝,攆著邱雨作勢要打。

  邱石開懷而笑,背著大幾十斤,健步如飛。

  「媽,走了!」

  「路上小心點!」

  「曉得了!」

  這條路邱石熟得很,畢竟曾經走過兩年。

  鎮上的補習班,正是他以前的中學辦的。

  離開大隊,來到省道上,邱石沒傻乎乎地等車,沿著路旁繼續走,和去縣裡的方向,正好相反。

  等城鄉中巴不知道要多久,累是累,還能撐住,多走一段路,車費也便宜些。

  但邱石萬萬沒有想到。

  那輛跑起來吭哧吭哧的中巴車,大抵是壞在路上了。

  直到日頭西斜,都沒有看見。

  正當邱石上演著人在囧途時,縣裡的文學研討會,落下帷幕。賴了一晚招待所的孫保國,美滋滋顛著二八大槓,返回十月公社述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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