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來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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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時,鎮上的房屋清晰可見,約莫還有一里地的樣子,一輛灰頭土臉的中巴車,和同樣灰頭土臉的邱石,終於碰上面。

  售票員透過車窗,饒有興致打量著他。

  邱石只想問候她母親。

  車沒有停的意思,人也沒有要攔的意思,雙方心照不宣。

  上車就要錢,最低票價五分,一手交錢,一手扯票,這是規矩。

  五分錢在農村自由市場上,能買一個土雞蛋;在學校食堂,也能妥妥地打份熱菜。

  當然主要對邱石來說,這車不到學校,沒有車站的車站,就設在鎮口。即便這一里地舒服了,接下來還得走,那時恐怕真扛不動。

  像一個腿腳不利索的老人,顫顫巍巍來到學校時,天色黑透。

  學校沒有圍牆,背山而建,東頭有一排蘇聯式老房子,那是校辦,還有房間亮著燈。

  邱石摸進去時,值班老師詫異看著他,問他打哪兒來的。

  邱石悲壯道:「日本!」

  望向他卸在門口的尿素袋子,值班老師豎起大拇哥。

  交完錢,報了名,分配到宿舍。

  學校已經放假,當前教育界沒有事比高考更重要,教職工也被抽調走,去各個招生委員會幫忙,這裡後面肯定會籌辦成考場。

  在校學生們也需要時間調整,從明年起,中學將恢復三年學制,學習硬知識。

  因此宿舍很富餘。

  邱石分到的這間宿舍,應該是四個人住。

  有三張木架雙人床下鋪,鋪好了被褥。

  「走吧,帶你去班上,在開會呢。」跟著過來的值班老師,站在宿舍門口,打著手電筒。

  宿舍里沒有裝電,學生自帶煤油燈。

  這個年代人們覺得電比火恐怖。

  「老師,不會已經開課了吧?」

  「那沒有,這兩天報名,你正好趕上趟,明天開課。」

  補習班文理兩科,各辦有一個班。

  學校有兩排白牆黑瓦的房子,其中有兩間教室,這會也亮著燈。

  邱石來到文科班的教室門口時,班會接近尾聲,只剩最後一個環節,選班長。

  越是非常規辦學,越要注重紀律,否則學生大的大,小的小,幾個孩子的爹有,青瓜蛋子也有,天知道會搞出什麼亂子。

  只是大齡青年們不願意選,不想將所剩無幾的時間,耗費在別處;青瓜蛋子們,又感覺吃不住人。

  老半天沒個結果。

  「報告!」

  站在講台上的老師,邱石定眼一瞧,這不是教導主任老黃麼?

  他畢業兩年了,其他老師或許不記得他,老黃不好說。

  黃濟民側頭望向門口,驚愕道:「咦?邱、邱石!你來幹嘛?」

  「補習啊。」

  「你補個……」黃濟民險些沒爆粗口,「你也想考大學?」

  「黃主任,咱有一說一,我讀書時,學校可不論文化成績,你咋知道我水平怎麼樣?」

  「好好好,這麼久沒見,嘴皮子倒是利索了。那行,你來當班長!」

  「啊?!」

  班上同學都沒意見。

  大齡青年們不在乎誰當班長,他們到這裡來,心無旁騖,唯有學習。

  青瓜蛋子們瞅著邱石那海拔、那體格,選擇了從善如流。僅是剛才那番對話,已經透露出一個信息——這傢伙絕非善類。

  還沒搞清楚狀況的邱石,就這樣當上了文科班的班長。

  班會結束,大家返回宿舍休息,準備以飽滿的精神狀態,迎接明天開始的知識灌頂。

  但是年輕人新聚到一起,都興奮得睡不著。

  邱石的三名室友中,有一個他還認識,園藝場的上海知青,在四生產隊,叫張勝利。

  兩人沒啥交情,邱石認識他,主要因為張勝利有個對象,是他們大隊的姑娘。

  對於他這個賽詩會上的風雲人物,張勝利自然也認識。

  「邱……哦不,班長,沒想到你也來了!」


  「我還奇怪能遇到你呢,你們插隊知青不都是抱團複習麼,好像瞧不上我們這裡的教學水平。」

  「我不一樣,我有認識的人住在鎮上,說這個補習班絕不簡單,老師都是精挑細選的,憋了這麼多年,就等著給學生灌輸知識。我也跟幾個朋友講過,他們確實瞧不上,隨他們吧。」

  張勝利慾言又止,大概想問問邱石和周靜的事,不過最終還是沒有哪壺不開提哪壺。

  另一個室友,是位老大哥,叫杜學軍,已經結婚,家裡兩個娃。六六屆中學生,正兒八經的老三屆。

  最後一個室友,瘦小個頭,畏畏縮縮,長得實在一言難盡。

  張勝利作說悄悄話的姿態,但其實並沒有壓低聲音:「你們不覺得,他長得像克馬麼?」

  克馬是本地方言,青蛙的意思。

  老杜皺了皺眉。

  名叫李強的小個子,也不生氣,覥著臉笑:「沒事沒事,他們都這麼叫,我都習慣了。」

  甚至邱石和老杜原本不願意這麼叫,他還強烈要求,似乎這樣更親熱一些。

  煤油燈捻滅,大家躺在被窩裡,談論著各自進補習班的動機。

  老杜感慨道:「這些年我做夢都在高考,再苦再累也是笑著的,無論多混亂的夢,也能清晰地意識到,那是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夢醒後就是巨大的失落。

  「原以為這輩子再也沒有指望,真沒想到會突然恢復高考,不瞞你們說,知道消息的那天,我他媽哭得還不如我家二小子。雖然知識忘記得差不多了,但是砸鍋賣鐵也得試一次啊,否則不甘心!」

  克馬對「砸鍋賣鐵」四個字,深表贊同,愁眉苦臉說:

  「我家窮得很,不怕你們笑,我拿刀抵著脖子,才讓我爸同意的。掏空了家底不說,還欠下一屁股債。我就是想當個幹部,大學畢業不是包分官麼,不發工資管吃住都行。」

  至於原因,他沒說。

  張勝利的動機很簡單,就兩個字——回城。

  邱石想起了他對象,自己大隊的那個姑娘。

  「我的話,純粹不想勞動,由此又衍生出很多問題,比如一直勞動,我就沒有時間干別的了。」

  張勝利狐疑望著邱石,覺得他沒有說實話。

  文科班有三十多人,女生竟然也有將近一半,男青年們聚在一起,不可避免地探討起哪個姑娘更漂亮。

  克馬說:「肯定是那個挺白的姑娘,這人一白起來,就算長得歪瓜裂棗,也不那麼丑了。況且她挺俊的。」

  張勝利說:「你小子估計看癩蛤蟆都是西施,我看一般嘛。準是個偷奸耍滑的主兒,不然就算嫦娥插隊幾年,也得曬成黑皮。姓曹是吧?」

  老杜接話道:「叫曹安晴,在我們坳上插隊,以前見過,不過不熟。」

  邱石完全插不進話,之前他在教室里屁股還沒坐熱,老黃就宣布散會了,班上多少人頭他都沒有數全。

  ————

  十月公社大院。

  一間辦公室里,靠牆的捷克式木條沙發上,圍坐著三個人。

  孫保國的屁股只挨六分之一椅面,神色激動,唾沫橫飛,不像匯報工作,更像是在講評書。

  另兩人分別是公社的高社長和姚書記。

  兩人聽得一愣一愣的。

  好半晌,孫保國終於把邱石在文學研討會上,一鳴驚人的壯舉,匯報完畢。

  姚書記驚訝道:「徐老真的給予這麼高的評價?」

  孫保國用力點頭:「我還得到一個消息,徐老準備把邱石這篇小說,發表在《武漢文藝》上。書記啊,那可是省級刊物!咱們公社還沒人干成過這事吧?」

  高社長忍不住問:「小說到底寫的什麼?」

  「睜個眼的故事。」

  「啥?!」

  「就是……主人翁睡覺做夢,要醒的那會兒,突然頓悟人生這麼個事。情節非常簡單,但是寫的不簡單,運用了大量先進的創作手法,還兼顧了深刻的思想內涵,總之水平相當高。社長你想啊,沒水平能把睜個眼的工夫,寫出兩千多字?」

  高社長欣慰而笑:「這麼說,咱們公社還真出了個文學人才!」

  孫保國笑嘿嘿道:「可不嘛,縣文化局的劉局長,私下還找到我,說是要借調邱石到文化局專職創作。不過暫時不談吧,邱石那小子符合高考報名政策,肯定要考一把試試,等沒考上再說。」


  「搞創作是條好路啊,只要真有水平,不比考大學差。」高社長點評道。

  姚書記戳戳茶几說:「這是件好事啊,值得大力宣傳,一方面有助於凝聚廣大社員的集體榮譽感,另一方面,還能激發有志青年們的文化熱情,時代不同了,文化事業也大有可為嘛。」

  孫保國連連點頭:「還是書記看得長遠。我這兩天開會的空隙,也琢磨過怎麼寫個材料,等寫好您二位過目後,再按書記的意思,下發到各大隊和單位,辦牆報宣傳。您看怎麼樣?」

  「哦?打過腹稿了,有標題嗎?」

  「就叫《十月公社文脈不息,知識青年技驚四座》,您二位看?」

  姚書記品了品,笑道:「我看行。小孫你辦事,我放心。」

  「書記謬讚。」

  高社長補充道:「受到地區和省文藝界領導的高度讚揚,後面還要登上省級刊物,這也替咱們公社爭得了大榮譽,獎勵也不能少嘛。」

  孫保國用請示的口吻說:「要不園藝場那邊我親自去一趟,開個宣講會,再把獎勵帶到?」

  高社長望向姚書記,後者拍板道:「就這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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