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百元大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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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兒爬上樹梢,夜幕籠罩山坳。

  老邱家的堂屋裡,懸掛偉人像的中堂下方,高高的條台上,用墨水瓶自製的煤油燈,油豆子竭力散發光芒,仍然照不亮整個堂屋。

  黃泥抹平的牆壁上,左右各釘有一排木楔,掛著斗笠、蓑衣,汗巾等物品,整齊劃一。

  三代人踩踏得硬如水泥的地面,泛著幽光,沒有任何垃圾屑沫。

  條台旁邊的四方桌上,放著一小沓大團結,外加一張全市通用的縫紉機票。

  吳美娟和兩個來幫手的上海知青,剛走不久。

  聽說她是某紡織廠的車間主任。

  周父則是廠里的會計。

  不到半天工夫,錢票到位。

  這讓鄉下人的奮鬥,看起來像個笑話。

  四方桌上首,坐著一個粗獷漢子。滿臉胡茬,濃眉大眼,指間夾著一根經濟煙,一口一口嘬著,像一座沉默的大山。

  陳二寶搬了張馬扎,儘量遠離他,幾乎快坐到門外。

  當年陳香蘭同志嫁到邱家時,他是一起跟過來的,住到長大成人才離開。

  邱大山對他來說,顯然不止是姐夫。

  要是走正道不會這樣,關鍵他不做人,於是也知道讓人很失望,心虛得一批。

  「莫哭了,沒多大事。」

  邱大山望向右側,靠牆坐著一個清瘦利落的女人,有些淺淺皺紋的臉上,仍然可見眉清目秀。

  都說男孩像娘,還真是這麼回事,邱家兄弟長相都隨她。

  不過性格不像,邱家大哥跟大山同志,簡直是套娃,而且勞動基因它還帶遺傳的。

  中學輟學,回到公社參加勞動,甭管以前乾沒幹過的活計,一摸就會,種田搗土那點事,更是手拿把掐。

  不少人家和姑娘都盯上,所以結婚早,如今孩子都會打醬油。

  婚後分家,在小隊東頭起了兩間瓦房,小日子操持得還不錯。

  待會肯定會過來,兩口子今天又掙了滿工分。

  當然,比起老子,邱家大哥還差點。

  大山同志沒結婚前,據說挺邋遢的,之後變化不小,除了鬍子實在難以馴服。某年秋收大戰幹得漂亮,去縣裡參加表彰會,媳婦兒偷摸給買了件的確良白襯衫,他能穿著犁完二畝水田不帶髒的。

  至於邱石的性格隨誰。

  不知道。

  這年頭所有人家都能找到一隻破籃子,調皮搗蛋的孩子,一定是撿來的,籃子就是物證。

  小時候他真信,傷心得嗷嗷哭。

  「是啊媽,我還能討不到媳婦兒?」

  邱石順著話頭安慰,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自從回來後,他就一直在打預防針,終於讓家人確信,他拿得起放得下。

  兒子讓人瞧不起,陳香蘭心裡堵得慌,就是想哭,眼淚止都止不住。

  「媽,你知道的,我從不吹牛。你信不信,今天她對我愛答不理,明天我讓她高攀不起?」

  陳香蘭拽著衣袖抹了把眼淚,雙眼微微眯起。

  邱石氣結:「小時候肯定不算,長大我吹過牛嗎?」

  「我曉得你能討到媳婦兒,可都處了這麼久,上門也好多回,咱們家真是當閨女看待,我就是想不通,撿只小貓餵幾次,轟它都不走了,這人怎麼一點不念情呢?」

  陳香蘭說著,淚水再次漫出眼眶。

  其實這件事許多年前,邱石就已經釋懷,即便曾經讓他痛苦和消沉很久,但是回到這個年代後,他仍然恨。

  所以他想寫個小說,趁著許多悲劇還未發生之前。

  「爸,媽,我有個決定。」

  邱石站起身,薅過桌面上那一小沓錢票。

  陳二寶的視線倏然投過來,本來錢放在桌上,山哥坐在旁邊,他連看都不敢看,耐心地等待著像往常一樣,最後落進姐姐的衣兜,那樣他才有機會。

  你小子婚事也吹了,還敢染指這筆大錢?!

  邱石正準備道明原委,門外傳來動靜。

  一個羊角辮蹦躂到門口,小屁屁先進,坐在一鞋高的門檻上,兩隻腳蹺起來,身形一轉,就越過來了。小短腿搗騰著,一邊歡快地撲過來,一邊撒嬌似的喊道:


  「奶~哎呀奶,你又哭了,小雨都不哭。」

  「沒,沒,奶奶沒哭,沒哭。」

  陳香蘭趕忙抹乾淨眼淚,抱起羊角辮坐在腿上,噓寒問暖,問這幾天吃的啥,有沒有玩伴,在家婆那邊乖不乖。

  以往她都是奶奶帶,這陣子老邱家攤上糟心事,她媽給她送到了同大隊的娘家。

  羊角辮是老邱家目前第三代的獨苗。

  原本他爸給起的名字,叫邱小雨,大隊有個民國走過來的老人說,這名字要是改一下就美了,為這事老邱家開會討論過幾次,總覺得改成單名,兩個字,跟父輩一樣,不太合適。

  不過最終還是聽了老人家的意見。

  改名為邱雨。

  眼下四歲半,疑似有多動症,像個野丫頭,不過未來會長成一個大美妞。

  女兒隨爹嘛,她媽長得也不差。

  「縫紉機退給周家了?」

  人未至,聲音先到,一個圓盤子臉的女人,跨過門檻。這話不帶貶低,後世的巴掌臉尖下巴,擱這年頭那不叫美。劉曉慶也是圓盤子臉。

  女人叫楊米,大米的米。

  邱石的大嫂。

  當她看見邱石手中的錢票後,長鬆口氣的同時,眼神亮得嚇人。

  跟著進來一個高個兒青年,古銅色皮膚,臉上稜角分明,和陳二寶打過招呼後,扯過一張馬扎坐下,再無下文。

  這就是「岩石兄弟」中的大哥,邱岩。

  邱石嘿嘿一笑,道:「嫂子你來得正好,這張票……」

  「放到。」

  不等邱石把縫紉機票送過去。

  不等楊米激動地伸出手。

  耳畔傳來聲音。

  邱石側過身,瞪眼問:「咋的,還要還回去啊?」

  楊米死死盯著公公,眼裡泛起水霧。

  邱大山點點頭,連句解釋也沒有。

  他是這樣想的:當初跟組織匯報,說小兒子要結婚,對象是個上海姑娘,全公社還是頭一例,組織上很理解,表示不好委屈了。如今婚沒結成,縫紉機也退了,那麼票自然要還回去。

  天經地義的道理。

  孩子們應該能理解。

  然而,邱石和楊米都不能理解。

  掙扎一下?邱石想著,結論是沒有鳥用。

  且不提他爹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生產大隊長一聲吆喝,分分鐘衝出一群社員,給他來個五花大綁。

  邱石愛莫能助地望向大嫂。

  楊米絕非省油的燈,卻也敢怒不敢言。用力一跺腳,眼淚汪汪,狠狠剮了丈夫一眼。

  邱岩嘆息道:「是該還回去嘛,事沒辦成,東西還拿著,那不是欺騙組織麼?」

  楊米怒道:「我不是邱家媳婦啊,憑啥我不能置台縫紉機?!」

  邱岩沉默少許,道:「你別急,我給你攢。」

  「你攢得來錢,你攢不出票!」

  「我能。」

  楊米:「……」

  你猜怎麼著,她無法不信。

  男人答應她的事,從來都會兌現。

  二十三歲的他,已經是二小隊的生產隊長,社員信服,跟他爹半毛錢關係沒有。

  「好啦,就這樣。」邱大山望向小兒子,「把你大哥家的錢,給你嫂子。」

  「那……怕是不行。」

  邱大山:「???」

  楊米:「???」

  後者差點沒暴走。

  好嘛,縫紉機票不給她,她家的錢還敢不還?

  買縫紉機,大哥家墊了五十塊錢。邱石點數出三張,來到大嫂身前,尬笑道:「嫂子,先給你三十,我借你二十,很快還你。」

  楊米沒去接,皺眉問:「你幹嘛?」

  「上補習班,我要考大學。」邱石扭頭道,「爸,你的錢也先借我用一下。」

  恢復高考的消息公布後,倉促之下如何惡補知識,成為一個社會性難題。不光考生們著急,教育界也很擔憂。


  在這樣的背景下,高考補習班被催生出來,並在往後許多年的備考中,扮演重要平台。

  第一批高考補習班,已經火急火燎地出現,雖然極少。

  距離大隊五六公里的鎮上,有一個。

  既然開設補習班,肯定有正兒八經的教材,並且有老師教導。

  這就是邱石的計劃。

  儘管報名費很貴,整整一百元。

  將這個情況,跟家人說明後,一家人都沉默了。

  陳二寶左看看,右瞧瞧,當留意到山哥也皺起眉頭後,心神一定,嚷嚷道:

  「邱石啊,不是老舅說你,一百塊啊,能買多少吃的喝的用的。別以為能拽兩句詩,你就行了,正經考學,那屁用沒有。我問你,從一加到一百等於幾?」

  「你知道?」

  「我又不考學,我幹嘛要知道。」

  邱石:「……」

  「你看,最簡單的加減法你都不會,還考個啥,浪費錢吶!」

  楊米接過話茬道:「奏是!一個來月,一百塊,真敢收啊,你要是沒考上,一下子打了水漂,你曉不曉得攢一百塊錢多難?」

  未必是敢不敢的問題,而是教學資源有限,考生卻近乎無限。

  邱石認真道:「嫂子,我有把握。」

  「我信你個鬼耶,你哥上學那會不比你有風頭,年年都是先進,他是覺得在學校,為了勞動而勞動,不如回家干,這才不念的。我問過他,要是讓他去考,能考上麼,他說指定不行。就你還有戲?」

  大哥能年年評先進,是因為幹活利索。

  不過平心而論,上學那會確實沒學到啥。

  邱石又無法告訴家人他的秘密。

  所以這事解釋不清。

  他只能顯現出一種決絕,誰勸都不好使的樣子。

  陳香蘭望向小兒子,欲言又止,她向來覺得自己沒用,也不參與家庭重大決定。

  邱大山沉聲問:「硬要考?」

  邱石緩慢而用力地點頭。

  「算了,不讓你考,往後你要埋怨;考不上,只怪自己沒那個命。」

  楊米和陳二寶大眼瞪小眼,這都能答應?

  聽這口氣,也像是要把錢扔進水裡。

  可是有再多不滿,也不敢反駁。

  大山同志倒也不搞一言堂,他的威嚴,來自將家庭一肩挑之的脊樑,來自大隊裡人人念叨的功績,來自硬實到無可挑剔的人品。

  一錘定音。

  邱石早知道能成。

  畢竟他爹對錢沒興趣。

  大山同志感興趣的是田地、水利和莊稼,他堅信只要這些搞好,日子就不會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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