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赴宴(4.6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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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 赴宴(4.6k)

  許州城的夜色,被一種不同於往日的躁動浸染。

  華燈依舊,夜市喧器,但街道上往來的身影里,挎刀佩劍的高大武人明顯多了起來。

  修鍊氣血,外練筋骨皮,都會不可避免的使體型放大,因此修煉有成的武人中,超過兩米的身高並不是什麼很稀罕的事情。

  甚至在很多情況下,身高越高,越能夠印證一個人的氣血修為高低。

  而大街上的這些武人,他們或神色匆匆,或面帶憤懣,或低聲咒罵,或垂頭喪氣,如同被無形洪流裹挾的魚蝦,大多匯聚向城東那座金碧輝煌的天涯海角樓,又從那扇朱紅大門裡沮喪地分流而出。

  宋世明緩步行於其間。

  他維持著兩米二的尋常體態,青布短打,千層底鞋,混在人群里並不扎眼。

  唯有那雙眸子沉靜如古井深潭,將沿途一切景象盡數收納,細細分辨。

  「王八蛋!張口就要我黑虎派出四十條好漢,自備刀甲馬匹,五日內到拒北城聽調?老子占山為王逍遙快活,憑什麼給他朝廷賣命!」

  「噤聲!你不要命了?沒聽見裡面那位歐陽大人說的?凡登記在冊之武道門戶,皆受王命徵調,敢有違逆,即以貽誤軍機、抗旨不遵」論處,輕則查封山門,解散幫眾,重則————嘿嘿,滿門抄斬的文書,怕是已經在路上了。」

  「巡天會他們呢?也認了?」

  「認?那幾家,還有萬象閣,是什麼身份?門中不是有高品武人坐鎮,就是有道門潛修之地。

  歐陽靖的帖子倒是遞進去了,可連正主的面都沒見著。聽說巡天會只傳出來一句:安和王親至,或可一敘。」

  萬象閣更乾脆,直接閉了山門,派兩個掃地的雜役就給他轟出去了,連鳥都不鳥他。

  人家有這個底氣!可咱們呢?

  咱們這些小魚小蝦,不就是砧板上的肉?」

  議論聲細碎而憤懣,像無數隻毒蜂在嗡嗡作響。

  宋世明面無表情,心中卻如明鏡。

  這位歐陽靖徵兵使,手段狠辣直接,專挑無硬靠山、無頂尖高手的中小勢力開刀,以王命大義相壓,以雷霆手段相脅,力求在最短時間內湊出一批「敢死隊」。

  至於那些真正有分量的地頭蛇,他碰了釘子,便暫時繞開,柿子專揀軟的捏。很官僚,也很現實。

  行至一處相對僻靜的巷口,他看到一個身材敦實、面相憨厚如同老農的漢子,正靠著牆根蹲著,手裡死死攥著一張公文似的紙張,臉上每條皺紋都寫滿了愁苦與不甘。

  漢子筋骨結實,手掌寬厚布滿老繭與細微裂口,顯然是常年練習外家硬功的好手,只是氣息渾濁凝滯,卡在養筋境門檻,難有寸進。

  宋世明腳步微頓,走了過去,也學著他的樣子蹲下,從懷裡掏出個小油紙包,裡面是半隻還溫熱的燒雞,撕下一條肥嫩的雞腿遞過去:「老哥,蹲這兒幹啥呢?天大地大,吃飯最大,來,墊墊肚子。」

  漢子一愣,抬頭看到是個眼神乾淨、笑容平和的年輕人,雖身材高大卻無絲毫跋扈之氣,反而有種奇異的讓人心安的感覺。

  他下意識接過雞腿,喉嚨滾動一下,重重嘆了口氣:「小兄弟,謝謝你的好意。可我這心裡堵得慌,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啊。」

  「哦?遇上難事了?看老哥這身板,是練家子吧?許州這地界,還有能讓練武的愁成這樣的麻煩?」宋世明自己也撕了塊雞肉,慢條斯理地嚼著,語氣隨意,仿佛只是路邊閒談。

  「練家子?呵————」漢子苦笑一聲,狠狠咬了口雞腿,像是把滿腔鬱悶都嚼碎了咽下去,「我是城西磐石武館」的副館主,姓石,家裡行三,都叫我石老三。

  我們館主,還有這許州城裡城外,但凡在官府那邊掛了個名號、有十幾二十號弟子的武館、鏢局、小幫小派,今天晌午,全被請到那天涯海角樓去了。」

  他揚了揚手中那張紙,紙張邊緣已被他捏得捲曲發毛:「就為了這個!神威龍虎上將軍府,安和王姬廣謀麾下,歐陽靖大人親自下的徵召令!

  要求我們每家,按在冊弟子人數和往年繳納的人頭稅數額出人出力!

  少的出十個,多的像我們磐石武館,要出三十個,還必須是換血境以上,有實戰經驗、身家清白的核心弟子!

  甚至要自備至少二十日的口糧、傷藥,兵器鎧甲也要合乎軍中制式!


  限期就他媽五天!五天後,必須到城東大校場點卯集結,逾期不至,或人數不足,或濫竽充數————一律按抗命處置!」

  石老三越說越激動,聲音不由得拔高,引來附近幾個同樣愁眉苦臉的武人側目,但大家眼神交匯,儘是同病相憐的無奈。

  「小兄弟,你說說,這他娘的不是逼死人嗎?我們開武館的,收點學徒,傳授些粗淺功夫,混口飯吃罷了。館裡換血境境以上的好手,滿打滿算也就二干來人,那都是館子的根基!

  一下子抽走三十個,還都是最能打的,乾脆別辦武館了!

  可不交人?

  那位歐陽大人說了,他有王命在身,手握生殺予奪之權!

  今天已經當場扣下了三家態度暖昧的小門派主事扔進州府大牢了,說是以做效尤!」

  他猛灌了一口不知從哪摸出來的劣酒,嗆得咳嗽幾聲,眼睛都紅了:「人家四大門派天擊派,巡天會,風神舵,萬仞山,哪家沒有高品武人坐鎮?

  萬象閣更是道門重地!

  他們根本不鳥歐陽靖!

  態度好點的,帖子送進去,人家客客氣氣收下,然後就沒下文了,態度差的派個掃地小廝就給轟走了。

  那歐陽靖敢用強嗎?

  他不敢!

  可對付我們這些沒靠山、沒高手的,那叫一個狠辣果決!

  呸!

  什麼為國征戰,收復失地,說得好聽!

  還不是看我們好欺負,拿我們的人去填北境的屍坑!當衝鋒送死的排頭兵!

  「」

  宋世明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只是又遞過去一塊雞肉。

  石老三的話,印證了他之前的觀察,也勾勒出歐陽靖此番行事的基本輪廓:

  借大勢壓人,欺軟怕硬,急於求成。

  此人性格中那份急於立功表現的焦躁,以及對自身所代表權力的濫用,已顯露無疑。

  不過歐陽靖本人是呼霞境高手,不招惹那四大家,在許州地界上,他擁有比這些小門小戶更強的個人實力和底氣,行事這麼霸道也在情理之中。

  「老哥,消消氣。」等石老三發泄完,宋世明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事已至此,光生氣沒用。既然躲不過,不如想想怎麼應對。

  三十個人,武館裡能湊出多少真正可靠的?」

  石老三抹了把臉,頹然道:「可靠?館主和我,加上幾個老兄弟,拼死拼活能拉出十五個真正靠得住的,都是知根知底、敢打敢拼的子弟。

  剩下的————要麼功夫稀鬆,要麼拖家帶口心有牽掛,去了北境也是送死。

  可歐陽靖那邊,要的是三十個名額,他才不管你這人能不能打,是不是真心想去。」

  「十五個————」宋世明沉吟片刻,「老哥,若信得過我,我教你個法子。剩下十五個名額,你不妨在許州城裡,尋那些無門無派、有些真本事卻又困頓落魄的遊俠兒、破落戶武人。

  許州這麼大,這等人物不會少。許以重利,言明是僱請,簽訂契約,言明只負責此次徵召,事後兩清。

  這樣一來,既能湊足人數應付檢查,又能最大限度保全武館的元氣。

  至於重利從何而來————你們幾家遭難的門派,何不聯合起來,湊一筆安家費和雇金?總好過各自被抽乾淨人手。」

  石老三眼睛猛地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這————這能行嗎?歐陽靖要是查出來————」

  「他只要人頭數目,短期內不會細查底細。北境戰事在即,他比你們更急。」宋世明淡淡道,「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總比把武館的根基都拆了強。

  至於聯合之事,你們今日同在天涯海角樓受氣,正好同病相憐,此刻去串聯,正是時機。」

  石老三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年輕人,只覺得他話雖平淡,卻句句切中要害,更透著一股令人信服的沉穩力量。

  他猛地站起身,對著宋世明深深一揖:「小兄弟————不,先生!敢問高姓大名?今日指點之恩,石老三沒齒難忘!」

  宋世明擺擺手,也站起身:「萍水相逢,不必掛懷。我只是個過路人,看不慣仗勢欺人罷了,老哥快去吧,時間緊迫。」


  石老三重重一點頭,再次抱拳,然後轉身,步履匆匆地消失在巷子深處,背影雖然依舊沉重,卻多了幾分決斷。

  宋世明看著他離開,目光重新投向遠處那座燈火通明、宛如巨獸匍匐的天涯海角樓。

  歐陽靖,呼霞境————

  他默念這個名字和境界,眼神深處有微光掠過。

  看來今晚這場「便宴」,需要更謹慎些,但該做的事情,不會改變。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邁開步伐,不疾不徐地向著那座許州最負盛名的銷金窟走去。

  天涯海角樓前,依舊車馬喧鬧。

  與那些中小門派武者離去時的憤懣不同,此刻樓前又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以及一些衣著光鮮、顯然是城中富商或小吏模樣的人,他們對著樓內指指點點,低聲議論著那位從天京來的大人物。

  樓門口,除了原本就膀大腰圓、眼神精悍的護院,還多了八名身著輕便皮甲、腰挎制式長刀、氣息肅殺精幹的軍士。

  他們站得筆直,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顯然都是歐陽靖從安和王府帶來的兵衛。

  從氣息上來看,每一人都有養筋巔峰的水準。

  宋世明剛走到階前,一名領頭模樣的軍士便上前一步,右手按在刀柄上,沉聲道:「來者何人?樓內已被歐陽大人包下,非大人相邀,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語氣談不上客氣,但也算公事公辦。

  宋世明停下腳步,神色平靜:「御獸宗,宋世明。應歐陽大人之邀前來。」

  「御獸宗?」那軍士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顯然對這個新近崛起的宗門名號有所耳聞,又或許是因為手中那份特殊的請束名單。

  他上下打量了宋世明一番,似乎對這位宗主的年輕有些意外,但很快收斂神色,側身讓開道路,語氣緩和了些:「原來是宋宗主。大人已在頂樓等候多時,請隨我來。」

  宋世明微微頷首,跟著軍士步入樓內。

  樓內裝潢極盡奢華,明珠嵌壁,綢緞垂幔,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檀香與酒菜香氣。

  大堂里依舊有些客人在飲酒作樂,絲竹之聲隱約可聞,但明顯比往常安靜不少,許多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瞟向樓梯方向。

  一路拾級而上,穿過層層迴廊,越往上走,便越顯清靜。

  抵達頂樓時,只剩下兩名侍者垂手侍立在雕花木門外。領路的軍士在門外停下,躬身道:「大人,御獸宗宋宗主到了。」

  「請進。」裡面傳來一個平和而不失威嚴的聲音。

  侍者輕輕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更加濃郁雅致的薰香撲面而來,混合著酒氣與淡淡的————胭脂水粉氣息。

  這個房間極為寬,幾乎占據了小半層樓。

  三面皆是巨大的雕花木窗,此時窗戶開,許州城夜景與遠處朦朧的江面盡收眼底,夜風習習,吹動室內的輕紗帷幔。

  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絨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廳內陳設典雅而不失貴氣,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擺放著珍玩玉器。

  正中的圓桌上,已擺滿了琳琅滿目的珍饈美味,許多菜品宋世明都叫不上名字,只看得出用料極其考究。桌邊只設了兩副碗筷。

  主位上,坐著一位年約四旬,麵皮白淨,留著三縷短須,身穿寶藍色錦緞長袍,頭戴玉冠的男子。

  他眉眼算得上端正,只是眼神略顯飄忽,鼻樑稍高,嘴唇略薄,此刻正端著酒杯,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打量著走進來的宋世明。

  他身後,左右各侍立著一名穿著清涼薄紗、容貌姣好、身段娜的年輕女子,正輕輕為他打扇。

  兩側陰影里,還靜靜站著兩名氣息內斂、宛如木雕石塑般的灰衣老者,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開闔間偶有精光閃過,至少是開啟了三四處神藏的練腑境高手。

  但這都並非關鍵,關鍵在於主位上的歐陽靖本人一一宋世明踏入房間的瞬間,心神便微微一動,感受到對方體內那如同烘爐般旺盛、凝練、並且隱隱與周圍天地元氣產生某種共鳴的氣血波動。

  呼霞境!

  貨真價實的呼霞境!

  雖然這人氣息略顯虛浮,顯然是靠資源堆砌或者某種取巧方式普升,根基不算最紮實,但境界擺在那裡,遠超練腑。

  這位應該便是歐陽靖了。

  宋世明目光一掃,已將廳內情形盡收眼底。

  兩名練腑護衛,一位呼霞境正主,加上樓下的親兵,還有這滿桌酒菜和身邊的美人————

  排場十足,也彰顯著其身份與實力。

  「哈哈哈,這位便是宋世明宋宗主?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一表人才,氣度不凡!本官歐陽靖,久仰宋宗主大名,今日得見,幸甚幸甚!」

  歐陽靖放下酒杯,站起身,笑容滿面地迎了上來,顯得十分熱情,仿佛見到多年老友。

  他起身時,那股呼霞境武者特有的、仿佛與周圍環境隱隱相合的「勢」自然而然流露,雖未刻意壓迫,卻足以讓尋常練腑境感到呼吸微窒。

  「歐陽大人,幸會。」宋世明抱拳還禮,語氣不卑不亢,目光平靜地迎上對方。他體內氣血如汞,沉穩凝實,面對呼霞境的勢,竟似渾然不覺,步履氣息未有絲毫紊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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