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蝶舞微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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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中的第三個清晨,是在一陣細微的啜泣聲中到來的。

  林薇猛地驚醒,手下意識地握緊了枕邊的砍柴刀。一夜淺眠,她時刻警惕著洞外的動靜,也留意著懷中女孩的狀況。此刻,天光還未大亮,洞內篝火已化為餘燼,只有一絲暖意殘留。而那啜泣聲,正來自她懷裡。

  低頭看去,那雙原本緊閉的眼睛,此刻正茫然又恐懼地睜著,盈滿了淚水。女孩醒了。

  四目相對,女孩的啜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驚恐,瘦小的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卻因虛弱而動彈不得,只能瑟瑟發抖地看著林薇,像一隻受驚的小獸。

  「別怕,」林薇立刻鬆開刀,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柔和,儘管喉嚨依舊沙啞疼痛,「你醒了?感覺怎麼樣?還疼嗎?」她邊說,邊伸手想去探女孩的額頭。

  女孩猛地偏頭躲開,眼神里充滿了戒備和陌生。

  林薇的手僵在半空,心中瞭然。對於一個在災難中失去一切的孩子來說,自己這個陌生的、同樣狼狽不堪的「大人」,確實難以立刻取得信任。

  她收回手,並不強求,只是放緩語氣,指了指女孩額頭上包紮的布條:「你受傷了,發高燒。我幫你處理了一下傷口。記得發生什麼事了嗎?」

  女孩茫然地眨了眨眼,淚水又涌了出來,她似乎想搖頭,但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小臉皺成一團。記憶顯然是一片混沌的恐懼和痛苦。

  「想不起來就先別想了。」林薇拿起旁邊陶罐里溫著的清水(她昨晚臨睡前燒開儲存的),用一片乾淨的葉子舀了一點,遞到女孩唇邊,「喝點水,你燒了很久,需要補充水分。」

  女孩猶豫地看著水和林薇,乾裂的嘴唇本能地翕動,但恐懼讓她不敢靠近。

  林薇耐心地舉著葉子,眼神溫和而堅定:「喝吧,沒事的。如果我想害你,就不會救你了。」

  或許是林薇眼中那份不同於亂世常見的戾氣、反而帶著疲憊的清澈和善意打動了女孩,也或許是渴求最終戰勝了恐懼,女孩小心翼翼地、極慢地湊過來,小口小口地吮吸著葉子裡的水。

  喝了幾口,女孩似乎恢復了一點力氣,也或許是從林薇持續的動作中感到了安全,緊繃的身體稍稍放鬆了一些,但大眼睛依舊一眨不眨地盯著林薇,充滿了探究。

  林薇又掰了一小塊泡軟的麥餅餵她。女孩默默地吃了下去。

  「你叫什麼名字?」林薇嘗試著溝通。

  女孩張了張嘴,發出一個極其微弱、沙啞的音節:「……蝶……」

  「蝶?」林薇沒聽清。

  「……小……蝶……年十歲了」女孩的聲音稍微大了一點,帶著濃重的鄉音。

  小蝶。一個在太平年月里應該充滿生機和美好的名字。

  「小蝶,很好聽的名字。」林薇露出一個鼓勵的笑容,儘管她自己現在也是蓬頭垢面,這個笑容可能並不好看,「我叫林薇。樹林的林,薔薇的薇。」

  小蝶怯生生地看著她,沒有回應。

  溝通的橋樑算是初步搭建了。林薇開始仔細檢查小蝶的狀況。體溫依然偏高,但比前兩天那種滾燙已經好了很多,這是一個積極的信號。傷口處的紅腫似乎沒有繼續蔓延,膿液也少了些,雖然離癒合還早,但至少感染似乎得到了初步控制——也許是那點搗爛的草汁起了微弱作用,更可能是小蝶年輕的生命力本身在頑強抗爭。

  「小蝶,你很勇敢,燒退了一些。」林薇一邊用溫水重新幫她擦拭臉頰和手腳,進行物理降溫,一邊輕聲說著,「傷口也在慢慢好轉,但還需要時間。我們要留在這裡好好休息,不能亂跑,知道嗎?」

  小蝶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洞口,眼神里又流露出恐懼,仿佛外面有吃人的猛獸。

  林薇知道她在怕什麼。那些潰兵,那場屠殺,已經成為這孩子心底最深的陰影。

  「別怕,這裡暫時是安全的。」林薇拍了拍她的後背,語氣堅定,「我會保護你。」

  這句話似乎起到了一點作用,小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薇,眼神里的戒備又少了一分,多了一絲依賴。

  接下來的半天,是林薇穿越以來相對「平靜」的時光。她重新生起篝火,燒水,將最後一點麥餅分成兩份,和小蝶分食。她仔細地幫小蝶更換了額頭的敷料,動作輕柔。小蝶雖然還是會因為疼痛而瑟縮,但不再明顯躲避。

  沉默中,一種相依為命的微妙情感在兩人之間悄然滋生。小蝶偶爾會偷偷打量林薇忙碌的身影,看著她用那把奇怪的鏽刀削尖樹枝(林薇想試著做根拐杖或者魚叉),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添柴撥火。


  午後,陽光透過枯藤縫隙灑進洞裡,帶來一絲暖意。小蝶的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她靠在乾草堆上,看著林薇整理那些破布和收集來的雜物。

  「林……林姐姐……」她忽然小聲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清晰了許多。

  林薇抬頭,有些驚喜:「怎麼了,小蝶?」

  「你……你不是這裡的人……」小蝶怯生生地說,眼神裡帶著困惑,「你的口音……怪怪的……衣服也……」

  林薇心中一震。孩子的觀察力往往最敏銳。她沉吟片刻,決定用一個半真半假的說法:「嗯,我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路上遇到了壞人,和家裡人走散了,然後……就到了這裡。」

  這不算完全說謊。小蝶聽了,眼中流露出同病相憐的神色,小聲說:「我……我也和爹娘走散了……那些騎大馬的人……他們……他們……」她的聲音哽咽起來,說不下去了,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

  林薇心中一酸,走過去將她輕輕摟住。小蝶沒有抗拒,反而將頭埋在她懷裡,壓抑地哭了起來。哭聲不大,卻充滿了無助和悲傷。

  林薇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抱著她,任由她宣洩情緒。她知道,哭出來,比憋在心裡好。

  哭累了,小蝶在她懷裡沉沉睡去。林薇看著她猶帶淚痕的小臉,心中責任感更重。她不僅要自己活下去,還要帶著這個孩子活下去。

  然而,平靜是短暫的。就在林薇思考著下一步該如何尋找更穩定的食物來源時,洞外傳來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腳步聲!

  不是野獸的窸窣,而是人!而且不止一個!

  林薇渾身汗毛瞬間豎起!她立刻熄滅篝火(只留一點暗紅的炭火),示意被驚醒的小蝶絕對不要出聲,自己則緊握砍柴刀,悄無聲息地挪到洞口,透過枯藤的縫隙向外望去。

  只見三個穿著破爛棉襖、手持糞叉和柴刀的瘦削男人,正鬼鬼祟祟地朝著洞穴這邊張望,臉上帶著警惕和一絲貪婪。他們的模樣不像是正規的士兵,更像是附近的村民或者流民,但眼神中的凶光卻毫不掩飾。

  「就是這裡,昨天看到有煙!」一個尖嘴猴腮的男人低聲道。

  「真有人?不會是那些天殺的兵痞吧?」另一個矮壯漢子有些猶豫。

  「怕啥!看這煙細細裊裊的,不像大隊人馬。說不定是哪個逃難的肥羊,或者落了單的娘們兒!」第三個臉上有疤的男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淫邪的光,「搜搜看,有吃的用的最好,要是真有娘們兒……嘿嘿……」

  林薇的心沉到了谷底。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生火的炊煙果然引來了麻煩。來的雖然不是潰兵,但這幾個看起來窮凶極惡的流民,同樣危險!她和虛弱的小蝶,根本沒有反抗之力!

  怎麼辦?硬拼是死路一條。求饒?在這種人面前,示弱只會讓他們更加肆無忌憚。

  洞口外的三人已經開始撥開枯藤,試圖往裡窺探。

  「裡面好像真有人!」尖嘴猴腮的男人叫道。

  退路已絕!林薇腦中飛速旋轉,目光掃過洞內,最終定格在那堆尚有暗火的炭灰上。一個極其冒險的計劃瞬間形成。

  就在那個刀疤臉男人一把扯開洞口的破布,探進頭來的瞬間——

  「別動!有瘟疫!」

  林薇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嘶啞卻異常悽厲的尖叫,同時將手中一把冰冷的、混著泥土和草屑的炭灰,猛地朝洞口揚去!

  炭灰撲面,雖然沒什麼殺傷力,卻讓那刀疤臉嚇了一跳,嗆得連連後退。

  「什麼?瘟疫?!」另外兩人聞言,也是臉色大變,驚恐地後退了幾步。在這個時代,瘟疫是比刀劍更可怕的死神。

  林薇趁此機會,將小蝶往身後一拉,自己擋在前面,舉著那柄鏽刀,雖然手臂微微顫抖,但眼神卻刻意裝出一種瀕死的瘋狂和決絕,嘶喊道:「滾開!我們都染了瘟病!高熱不退,嘔血不止!誰靠近誰死!想給我們陪葬嗎?!」

  為了增加說服力,她故意劇烈地咳嗽起來,臉上因為激動和恐懼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這倒有幾分像是高燒),又抓起一把泥土抹在自己和小蝶臉上、衣服上,弄得更加狼狽不堪。

  小蝶雖然害怕得渾身發抖,但也明白了林薇的意圖,配合地發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

  那三個流民被這突如其來的「瘟疫」宣言嚇住了。他們看著洞裡兩個「病懨懨」、滿臉污穢的女人,再看看地上那些「可疑」的污漬,疑心大起。


  「媽的!真晦氣!」刀疤臉吐了口唾沫,嫌棄地拍打著身上的灰。

  「走走走!染上瘟病就完了!」尖嘴猴腮的男人最先退縮。

  矮壯漢子還有些不甘心地朝洞裡望了望,但最終對瘟疫的恐懼壓倒了一切,啐了一口:「真倒霉!白跑一趟!」

  三人罵罵咧咧,不敢再多停留,快步離開了洞口,身影很快消失在樹林裡。

  確認他們真的走遠了,林薇才像虛脫一般,順著洞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後背已被冷汗完全浸濕。剛才那一瞬間的急智和表演,耗盡了她的心力。

  小蝶撲過來,緊緊抱住她,小身體還在不住地發抖。

  「沒事了……小蝶,沒事了……」林薇摟住她,輕聲安慰,自己的聲音卻也在顫抖。

  危機暫時解除,但她們的位置已經暴露。這裡不能再待下去了。必須儘快離開!

  林薇看著洞外漸暗的天色,心中充滿了緊迫感。食物即將告罄,水源雖然不遠但取水也有風險,現在又有了人為的威脅。這片廢墟,不再是暫時的庇護所,而成了危險的漩渦中心。

  她必須帶著小蝶,儘快找到一個更安全、至少能暫時安頓下來、獲取基本生存物資的地方。那個可能存在的、相對沒那麼殘暴的地方勢力或落魄士族,或許是她下一步不得不考慮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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