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陌路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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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三個流民雖然被暫時嚇退,但誰也無法保證他們不會反應過來、或者引來更多人。洞穴不再安全。

  林薇不敢耽擱,在確認外面徹底安靜下來後,立刻開始收拾那點可憐的行裝。灌滿清水的皮囊、那個邊緣破損的陶罐、所剩無幾的乾糧碎屑、幾塊引火用的乾柴芯、以及最重要的——那柄鏽跡斑斑卻數次給她安全感的砍柴刀。她用破布將刀仔細纏好,塞進腰間,雖然彆扭,但總比明晃晃拿著少些敵意。

  小蝶緊緊抓著林薇的衣角,大眼睛裡滿是驚懼未消,卻又帶著一種雛鳥般的依賴。林薇看著她額頭上雖然好轉但依舊猙獰的傷口,心中暗嘆。帶著一個受傷的孩子在這亂世長途跋涉,前景堪憂。但留下,只有死路一條。

  「小蝶,我們要離開這裡,去找個更安全的地方。」林薇蹲下身,平視著女孩的眼睛,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而堅定,「路上可能會很辛苦,也很危險,但你一定要緊緊跟著我,不能出聲,不能亂跑,知道嗎?」

  小蝶用力地點了點頭,小手將林薇的衣角攥得更緊。

  天色已經近黃昏,林薇選擇立刻出發。夜晚趕路風險更大,但繼續留在原地風險同樣高。她希望能趁天黑前儘量遠離這片廢墟,找到一個相對隱蔽的過夜地點。

  她拉著小蝶,鑽出洞穴,再次投入那片死寂而廣闊的荒涼之中。寒風卷著沙塵,吹得人睜不開眼。腳下的路崎嶇不平,廢墟、焦土、偶爾可見的白骨,構成了一幅絕望的畫卷。

  小蝶身體虛弱,沒走多遠就開始氣喘吁吁,額頭也滲出了冷汗。林薇自己的傷勢也未痊癒,胸腔的疼痛在急促呼吸下愈發明顯。但她不能停下,只能半扶半抱著小蝶,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走。

  她們沿著與那條小溪相反的方向前進,這是林薇基於基本方向感(太陽方位)和避免與可能折返的流民撞上的考慮做出的決定。一路上,她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她瞬間繃緊神經。

  幸運的是,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她們並未再遇到其他人影。不幸的是,她們也沒有找到理想的庇護所,最終只能在一片茂密的枯草叢後暫時藏身。這裡背靠一塊巨大的岩石,能稍微抵擋一些寒風。

  不敢生火,黑暗和寒冷如同實質般包裹著她們。林薇將小蝶緊緊摟在懷裡,用收集來的破布和乾草儘量覆蓋住兩人。小蝶凍得瑟瑟發抖,牙齒咯咯作響。

  「林姐姐……我冷……」女孩帶著哭腔小聲說。

  林薇將她摟得更緊,自己的體溫也在快速流失。「再堅持一下,天亮了就好了。」她低聲安慰,心裡卻一片冰涼。沒有火,沒有足夠的禦寒物,這一夜恐怕比在洞穴里更難熬。

  飢餓感也再次襲來。最後一點麥餅屑早已吃完,胃裡空得發疼。

  長夜漫漫,林薇幾乎不敢合眼。她聽著耳畔呼嘯的風聲,感受著懷中孩子細微的顫抖,仰望星空——那是一片與現代截然不同的、沒有光污染的、璀璨到近乎殘酷的星河。浩瀚,陌生,冰冷。孤獨感和無力感再次如潮水般湧來。

  她想起導師說過的話:「醫者,不僅治病,更要醫心。」可在這人命如草芥的時代,她連自己和身邊這個孩子最基本的溫飽生存都無法保障,又談何醫心?她那身在現代社會引以為傲的醫術,在這裡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後半夜,小蝶開始發起低燒,或許是傷口感染未清,或許是勞累風寒所致。她在林薇懷裡不安地扭動,說著含糊的胡話,偶爾叫著「娘」。

  林薇心急如焚,卻毫無辦法。她只能不停地用皮囊里所剩不多的冷水濕潤小蝶的嘴唇和額頭,徒勞地試圖為她降溫。那種眼睜睜看著病痛折磨卻無能為力的感覺,比任何身體上的痛苦都更讓她煎熬。

  就在林薇幾乎要絕望,以為小蝶可能熬不過這個夜晚時,東方再次露出了曙光。

  天亮了!

  林薇長長舒了一口氣,感覺像是打了一場漫長而艱難的仗。她檢查小蝶的狀況,燒似乎退下去一點,但女孩顯得更加虛弱,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必須儘快找到食物和安全的落腳點!

  她背起小蝶,這幾乎耗盡了她的力氣,繼續艱難前行。白天的視野開闊了些,但也意味著更容易暴露。

  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就在林薇感覺雙腿如同灌鉛,快要支撐不住時,她忽然看到前方不遠處的地上,散落著一些零星的、被踩踏過的粟米粒!像是運糧車隊遺落的痕跡!

  希望瞬間燃起!有糧食運輸的痕跡,說明附近可能有道路,甚至可能有村落或據點!


  她順著粟米粒零星散落的方向,咬牙堅持前行。果然,沒多久,一條被車輪壓出深深轍印的土路出現在眼前。雖然路上空無一人,兩旁依舊是荒蕪的田地,但這至少指明了方向。

  沿著土路又走了半晌,太陽已經升得老高。飢餓、乾渴、疲憊和傷痛幾乎達到了極限。小蝶在她背上氣息微弱。

  就在這時,她聽到前方傳來了隱約的人聲和車馬聲!

  林薇心中一緊,立刻警惕地停下腳步,拉著小蝶躲進路旁的灌木叢後。她小心地撥開枝葉望去。

  只見一支不算龐大的隊伍正沿著土路緩慢前行。大約有二三十人,大部分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百姓,扶老攜幼,推著獨輪車或背著包袱,臉上帶著麻木和疲憊。隊伍中間有兩輛看起來稍好一些的、帶著篷布的騾車,旁邊跟著幾個手持棍棒、像是護衛模樣的人,還有一個騎著匹瘦馬、穿著半舊皮甲、腰挎環首刀的中年漢子,似乎是領頭者。

  這支隊伍看起來不像是軍隊,也不像土匪,更像是一支逃難或者遷徙的隊伍。那些護衛雖然拿著武器,但眼神並不兇惡,反而帶著幾分警惕和疲憊。騎馬的漢子眉頭緊鎖,不斷打量著四周。

  是機會,還是新的危險?

  林薇內心劇烈掙扎。貿然現身,如果對方心懷不軌,她和毫無反抗之力的小蝶就是待宰的羔羊。但如果不尋求幫助,她們很可能餓死、渴死、或者病死在路上。

  她仔細觀察著那支隊伍。那些普通難民雖然悽慘,但似乎並未受到護衛的欺凌。騎馬的漢子雖然面色嚴肅,但並沒有濫殺無辜的戾氣。

  或許……可以冒險一試?至少,他們看起來比昨天的流民和之前的潰兵要可靠得多。

  就在林薇猶豫不決時,她背上的小蝶因為虛弱和不適,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呻吟。

  這聲呻吟在寂靜的路旁顯得格外清晰!

  「誰?!」騎馬的漢子耳朵極靈,猛地勒住瘦馬,銳利的目光瞬間投向林薇藏身的灌木叢,「出來!鬼鬼祟祟的,再不出來休怪某刀下無情!」

  他身邊的幾個護衛也立刻緊張起來,舉起棍棒,圍攏過來。

  暴露了!

  林薇心中暗叫不好,但事已至此,躲藏已經沒有意義。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恐懼,低聲對小蝶說:「別怕,我們出去。」

  她拉著小蝶,艱難地從灌木叢後走了出來。

  看到出來的只是一個同樣衣衫破爛、滿身污垢、還背著個病懨懨小女孩的年輕女子(林薇雖然狼狽,但大致身形和臉型還能看出年輕),那騎馬漢子和護衛們都愣了一下,緊繃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你是何人?為何躲藏在此?」騎馬漢子沉聲問道,目光如電,掃過林薇和小蝶,尤其在林薇腰間那用布纏著的、明顯是刀形的東西上停留了一瞬。

  林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她不能顯得太軟弱可欺。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鎮定,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和懇求:

  「這位將軍請了。」她用了略帶敬稱的稱呼,微微躬身,「小女子姓林,與妹妹逃難至此,妹妹身受重傷,又染了風寒,實在是走投無路,方才見到隊伍,心中懼怕,才躲藏起來,驚擾了將軍,萬望恕罪。」她刻意模糊了「林薇」的全名和小蝶的來歷。

  「將軍?」那漢子嗤笑一聲,擺了擺手,「某可不是什麼將軍。某乃蘇家商隊的護衛頭領,姓張,你叫某張頭領即可。」他打量著林薇,目光在她雖然污濁但依稀能辨出五官清秀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她背上氣息奄奄、額頭包紮著的小蝶,眉頭皺得更緊,「你們從何處來?要往何處去?」

  「我們……從那邊被兵禍毀了村子逃出來的。」林薇指了指來的方向,語帶悲戚,「家中……已無他人。只求能尋個安身立命之所,有口飯吃,能救妹妹一命。」她適時地表現出悲傷和無助,但眼神並未閃躲,保持著基本的鎮定。

  那張頭領沉吟不語。亂世之中,這樣的逃難者他見得多了。多帶兩個人,就是多兩張嘴,多兩份麻煩。尤其是還有一個病重的孩子。

  這時,隊伍中一輛騾車的篷布被掀開一角,一個穿著青色棉袍、面容清癯、約莫五十歲上下的老者探出頭來,問道:「張頭領,何事耽擱?」

  張頭領立刻驅馬靠近車廂,低聲向老者稟報了幾句。

  老者的目光越過張頭領,落在了林薇和小蝶身上,尤其是在小蝶額頭那顯眼的包紮布條上停留了片刻。

  林薇感覺到老者的目光,心中一動。她輕輕將小蝶放下,讓她靠坐在自己腿邊,然後對著老者的方向,再次行了一禮,聲音清晰地說道:「老先生安好。小女子略通些許粗淺醫術,妹妹的傷便是自行處理的。若蒙不棄,隊伍中若有人需要,小女子或可略盡綿薄之力,只求能帶我們一程,給妹妹一口水喝,一口飯吃。」

  她知道自己必須展現出價值,才能獲得接納。而醫術,是她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籌碼。

  果然,聽到「略通醫術」幾個字,那老者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連那張頭領也重新打量了林薇幾眼。這年頭,識字的女子都少,更別說懂醫術的了。

  老者沉吟片刻,對張頭領微微點了點頭。

  張頭領會意,轉向林薇,語氣緩和了些:「既是落難之人,又懂些醫術……罷了,你們就跟在隊伍後面吧。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食物飲水有限,需得聽從安排,不得生事,否則……」他拍了拍腰間的環首刀,意思不言而喻。

  「多謝張頭領!多謝老先生!」林薇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連忙道謝。雖然只是允許跟在隊伍後面,但這已經是巨大的轉機!

  她重新背起小蝶,默默地跟在了這支遷徙隊伍的末尾。那些難民麻木地看了她們一眼,便不再關注,各自繼續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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