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晨露與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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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半夜是最難熬的。

  寒意滲入骨髓,懷中的女孩像個小火爐,體溫高得嚇人,囈語不斷,偶爾還伴有輕微的驚厥。林薇自己的傷勢也陣陣作痛,喉嚨乾渴,飢餓感如同小刀刮著胃壁。她不敢深睡,只能抱著女孩,背靠著冰冷殘破的土牆,半夢半醒地維持著最低限度的警覺。每一次遠處傳來不明聲響——也許是夜梟啼叫,也許是野狗爭食,甚至是風吹動破木門的吱呀聲——都會讓她瞬間驚醒,心臟狂跳,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身旁那柄鏽刀。

  時間仿佛凝固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長如年。她望著天際那輪漸漸西斜的冷月,思緒紛亂。現代社會的點滴如同破碎的幻燈片在腦海中閃現:無影燈下專注的縫合,導師讚許的目光,病房裡病人康復的笑容,家裡溫暖的燈光和父母嘮叨的關懷……這一切,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嗎?這個視人命如草芥的野蠻時代,真的是她未來的歸宿?

  一種深沉的悲涼和孤獨感幾乎要將她吞噬。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讓她清醒。不能沉溺,林薇,活下去,先活下去!她反覆告誡自己。

  當東方天際終於泛起一絲魚肚白,黑暗漸漸褪去,廢墟的輪廓在微熹的晨光中變得清晰時,林薇幾乎要喜極而泣。熬過來了,她們熬過了第一個夜晚!

  晨光帶來了些許暖意,也帶來了新的希望。她必須行動起來。

  首先檢查女孩的狀況。額頭的繃帶上有滲出的血漬和膿液,情況不容樂觀。高燒依舊未退,嘴唇乾裂起皮。林薇的心揪緊了。清創縫合只是第一步,抗感染和退燒才是更大的挑戰。

  她輕輕放下女孩,拄著砍柴刀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幾乎凍僵麻木的四肢。渾身酸痛,尤其是胸腔,每一次深呼吸都帶著刺痛,但求生的意志支撐著她。

  她需要水,更乾淨的水;需要尋找可能具有消炎、退熱作用的草藥;還需要尋找更安全的庇護所。

  小心翼翼地觀察四周,確認安全後,她再次來到那個小水窪邊。積水經過一夜沉澱,稍微清澈了些,但依然渾濁。這不是長久之計。她記得昨晚似乎聽到過細微的流水聲,可能附近有溪流。

  她循著感覺,深一腳淺一腳地繞過幾處廢墟,果然在村子的邊緣,發現了一條幾乎被枯枝敗葉掩蓋的小溪流。水流很小,但看起來比死水坑乾淨得多。她跪下來,迫不及待地用手捧起水,連喝了幾大口,甘冽的冷水暫時緩解了喉嚨的灼痛和乾渴。然後她將水囊徹底清洗乾淨,灌滿清水。

  接下來是尋找草藥。這對林薇來說是個挑戰。她雖然是醫學高材生,但對中草藥的認識主要來源於書本和有限的實習,而且現代中藥和近兩千年前的野生藥材能否對應,也是未知數。

  她努力回憶著《中藥學》和野外急救常識里提到過的常見清熱解毒草藥:蒲公英、金銀花、黃芩、板藍根……但在這個季節(看來像是秋末冬初),很多植物已經枯萎。

  她在溪邊、廢墟縫隙里仔細搜尋。大部分野草她都不認識。終於,她發現了幾株雖然葉片枯黃但形態特徵有點像蒲公英的植物,還有一片生長在背風處的、葉子呈長橢圓形、看起來有些眼熟的灌木,她依稀記得某種具有清熱作用的草藥類似這個形態(也許是地黃?但不敢確定)。

  她不敢貿然使用。是藥三分毒,用錯了反而加速死亡。她只採集了一點點疑似蒲公英的葉子和那種灌木的幾片葉子,打算先外敷試試看,觀察反應。

  返回藏身處,女孩依舊昏迷。林薇先用清水再次濕潤她的嘴唇,然後小心地解開繃帶。傷口周圍的紅腫似乎沒有加劇,但也沒有明顯消退,膿液依然存在。這是個壞消息,但也不是最壞的。

  她將採集來的疑似蒲公英的葉子洗淨,放在石頭上搗爛,擠出些許汁液,塗抹在傷口周圍的紅腫皮膚上,希望能起到一點消炎作用。然後重新用乾淨的濕布(撕下了最後一點相對乾淨的內裙布料)擦拭傷口,換上清水浸泡過的布條包紮。

  做完這些,她開始考慮庇護所。這個窩棚太暴露,不足以抵禦夜晚的寒氣和潛在的危險。她需要一個能遮風擋雨、相對隱蔽的地方。

  她擴大搜索範圍,在距離小溪不遠的一處山坡下,發現了一個淺淺的洞穴。說是洞穴,其實更像是一個被雨水沖刷形成的凹進去的土龕,不大,但足夠容納兩三個人,洞口還有茂密的枯藤遮擋,相對隱蔽。

  就是這裡了!

  她花費了巨大的力氣,幾乎是連背帶拖,才將昏迷的女孩挪到了這個新的藏身點。過程中她不得不幾次停下來喘息,胸腔的疼痛讓她冷汗直流。安頓好女孩,她又返回廢墟,儘可能搜集一切有用的東西:一些相對乾燥的茅草(鋪在地上隔涼)、幾塊較大的破布(可能是帳篷或衣服的殘片,用來遮擋洞口和禦寒)、甚至幸運地在一個倒塌的灶台灰燼里找到了一個邊緣破損但還能用的陶罐。


  當她用陶罐從小溪取回清水,用收集到的乾燥樹枝和從潰兵遺落的火摺子(她之前搜尋時在一個角落找到的,幸好還能用)艱難地生起一小堆火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火!溫暖的光亮驅散了洞穴里的陰冷和潮濕,也給了林薇巨大的心理安慰。她將陶罐架在火上燒水,一方面可以喝到熱水,另一方面,開水冷卻後可以用來清洗傷口,比生水安全得多。

  她用熱水泡軟了剩下的一點麥餅,慢慢地餵給女孩。女孩似乎有了一點微弱的吞咽反應。林薇自己也喝了幾口熱水,溫暖的感覺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裡,讓她恢復了些許力氣。

  整個白天,她都在忙碌:照顧女孩,不斷用溫水給她擦拭身體物理降溫,更換額頭上的濕布,小心地給傷口換藥(儘管草藥效果未知),加固洞口遮蔽,收集更多的乾柴儲備。

  她像一隻築巢的母獸,不知疲倦地為生存而奔波。每一個微小的進展——火堆持續燃燒,女孩喝下了一點熱水,傷口沒有進一步惡化——都成為支撐她堅持下去的動力。

  夕陽再次西沉時,洞穴里已經比昨晚舒適了許多。火堆提供著穩定的溫暖,陶罐里有燒開過的水,洞口用破布和枯藤遮擋得嚴嚴實實。女孩的高燒似乎退下去一點點,雖然依舊燙手,但不再像昨晚那樣驚厥,呼吸也平穩了一些。

  林薇坐在火堆旁,啃著最後一點硬邦邦的麥餅,望著跳躍的火苗,心情複雜。一天下來,她灰頭土臉,手上添了不少新傷,疲憊到了極點,但眼神卻比昨天剛醒來時堅定了許多。

  她救活了一個孩子,至少暫時保住了她的命。她找到了水源,生起了火,有了一個相對安全的容身之所。她憑藉自己的知識和雙手,在這片廢墟上艱難地開闢出了一小塊生存空間。

  「你很強,林薇。」她在心裡對自己說,「無論在哪裡,你都能活下去。」

  她看向依舊昏迷的女孩,輕輕撫摸著對方枯黃的頭髮。「你也要堅強,小傢伙。我們一定能活下去。」

  夜色漸濃,洞外寒風呼嘯,但洞內因那一小堆火而有了些許暖意。林薇將女孩摟在懷裡,靠在洞壁上,警惕地注意著外面的動靜,但內心比昨夜安定了不少。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白天她生火產生的微弱炊煙,雖然大部分被地形和枯藤遮擋,但還是引起了一雙隱藏在遠處山坡樹林裡的眼睛的注意。

  那是一個同樣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逃難老人,他驚恐地看著那縷若有若無的青煙,猶豫了片刻,最終沒敢靠近,而是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山林深處。

  危險的陰影,並未真正遠離。但此刻,對林薇而言,守護著懷中這微弱的生命之火,度過第二個相對安全的夜晚,便是最大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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