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考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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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啟明一番分析。

  李旭點了點頭,對他的分析表示認可。

  胡啟明基本功紮實,能把病機分析得這麼透徹,已經具備了一個合格中醫的雛形。

  但中醫之妙,往往就在於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以及對「時空」的把握。

  李旭重新看向這對夫婦。

  丈夫依然緊皺著眉,那張臉上寫滿了苦澀。

  「手拿過來,我診個脈。」

  李旭示意道。

  中年男人有些遲疑地伸出手。

  稍頃,李旭診完了雙手脈。

  左脈弦硬而沉。

  弦主肝,硬主郁,沉主里。

  這表明其肝經血虛,且肝氣鬱結得非常深,已經不是浮在表面的氣滯,而是深入血分的鬱結。

  右脈則是弦而無力。

  右關候脾胃,弦本是肝脈,出現在右關,說明肝木乘脾土;而無力則代表脾胃虛弱。

  正如胡啟明所說,弦而無力,確實證明了土為木傷,脾胃被克傷太過,失去了健運之職。

  所以才會疼痛,才會吃了東西不消化,堵在胃裡。

  李旭看了看舌象,舌質淡暗,舌下絡脈有些迂曲。

  他收回手,問道:「疼了多久了?」

  患者本人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或者是不想說話,只是悶哼了一聲。

  他老婆趕緊回道:「三個多月了吧。就是從那時候……生意破產,把房子車子都抵押了之後,他就這樣了。唉,最開始還只是兩邊肋骨這一帶脹痛,後來就開始胃疼了。現在是天天疼,沒什麼時候是舒服的。」

  女人說著,眼圈紅了:「以前他忙工作,天天要應酬,喝酒抽菸,我都勸他注意身體。現在好了,沒得忙了,天天閒在家裡,結果反倒是一身病。最開始就傍晚那一陣疼,現在全天都疼。」

  李旭翻看著之前的病歷,聽到後,捕捉到了關鍵的時間點,問道:「最開始是傍晚開始疼是吧?大概是幾點啊?」

  他老婆回憶了一下:「就五六點左右吧,正好是晚飯前後那段時間。所以我才一直說是他以前不好好吃飯,把胃餓壞了,才這樣的。」

  一直沉默的病人突然開口了,語氣有些沖:「我什麼時候不好好吃飯了?以前忙歸忙,不是三餐都吃的嗎?現在天天閒著,反而一口都吃不下了,看著飯就想吐。」

  他老婆也不甘示弱:「那你怎麼就偏偏飯點的時候疼啊?胃病不就是不好好吃飯才得的嗎?」

  病人反駁道:「那我早飯和中午飯點的時候,怎麼不疼啊?偏偏就晚飯那會兒疼?」

  「哎?」他老婆明顯愣了一下,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答了。

  是啊,如果是餓出來的胃病,那應該三餐飯前都疼才對,為什麼偏偏是傍晚?

  李旭笑了一笑,轉頭看向胡啟明,考校道:「啟明,你給人解釋一下。為什麼偏偏是傍晚疼?」

  胡啟明也是一怔,撓了撓頭,開始飛速運轉大腦。

  傍晚……五六點……酉時……

  中醫講究「子午流注」,每個時辰對應不同的經絡和臟腑。

  酉時(17點-19點),是腎經當令啊。

  跟肝和胃有什麼關係?

  難道是……

  胡啟明陷入了沉思。

  趁著胡啟明思考的時間,李旭把病人之前的病例看完了。

  那些方子確實都是疏肝健脾的。

  柴胡疏肝散、逍遙散、甚至半夏瀉心湯都用過。

  思路是對的。

  但在「度」的把握上,

  或者說在切入點上,都差了一口氣。

  李旭把病曆本合上,看著還在苦思冥想的胡啟明,說道:「啟明,你要是能把病人的病情給琢磨透了,知道為什麼之前那些方子無效,並且知道該怎麼治了,你就可以說是個比較成熟的中醫了。我可以向林主任建議讓你獨立坐診。」

  胡啟明頓時心中一喜,眼神中燃起了熊熊的鬥志。

  這是來自李旭的「畢業考」啊。


  李旭這話一出,診所里的其他人都看向了胡啟明。

  連正在藥櫃抓藥的宋思思也好奇地看了過來。

  對胡啟明來說,既是壓力,也是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梳理剛才的信息。

  傍晚疼痛……肝鬱脾虛……久病不愈……

  突然,

  他腦海中靈光一閃,想到了《黃帝內經》里的一句話。

  「李旭,我知道了。」

  胡啟明眼睛一亮,「是不是跟『日晡潮熱』的原理有關?或者是……五行生剋在時辰上的體現?」

  李旭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具體點。」

  胡啟明整理了一下語言,對著患者夫婦解釋道:「傍晚,也就是申時到酉時這段時間。雖然從經絡流註上講是膀胱經和腎經當令,但在五行的大循環里,傍晚屬於『金』氣最旺的時候。」

  「而在五行中,金是克木的。」

  「患者本來就是肝氣鬱結,肝屬木。到了傍晚,金氣一旺,更加克制肝木,導致肝氣受壓制更甚,鬱結更重,肝氣一郁,就更要橫逆去克脾土,所以胃痛會在傍晚加重。」

  「而之前那些醫生開的疏肝藥,雖然能疏肝,但忽略了這個『金克木』的時辰規律,而且……可能藥力不夠專,沒能打破這個惡性循環。」

  胡啟明說完,有些忐忑地看著李旭:「我分析得對嗎?」

  李旭眼中讚賞,點了點頭:「分析得很有道理,抓住了五行生剋的關鍵。但這只是其一。」

  「還有其二?」

  胡啟明愣住了。

  「其二,」李旭伸出兩根手指,「在於『虛實』的轉化。」

  「患者久病,已經從單純的實證,轉為了虛實夾雜。肝血虛,無以養肝,肝氣更郁;脾氣虛,無以運化,濕滯更重。」

  「之前的方子,大多重在疏肝理氣,而忽略了養血柔肝。柴胡、枳殼這些藥,雖然能疏通氣機,但久用會耗傷肝陰,反而讓肝更加乾枯、急躁,疼痛自然不減反增。」

  李旭轉頭看向患者:「所以,治療不能再單純地疏通了。」

  他拿起筆,在處方箋上龍飛鳳舞。

  一邊寫,一邊說道:「既已辨明是『虛實夾雜』,實脾為主,可重用山藥為君。山藥色白入肺,味甘歸脾,液濃益腎。能健脾補肺,固腎益精,一味藥照顧到了上中下三焦,是平補的良藥。再加白朮、麥芽、雞內金、厚朴、甘草,健運脾胃,消食化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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