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磨其心性,去其稜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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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林墨便時常將食物分與二人。

  黃淮是個健談之人,感激之餘,也對林墨的來歷和處境好奇。

  當他從隻言片語中得知林墨是因「解縉餘孽」入獄,又聽聞他近日竟是以「奇技淫巧」之法解決了奉天殿地基難題才得此優待時,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一日,黃淮啃著林墨分給他的鴨腿,語重心長地勸道:「文瑾老弟,聽兄一句勸。你既為同進士出身,便是讀書人,當以聖賢文章、經史子集為本,琢磨的是治國安邦、教化萬民的大道。那些營造工法,縱有些巧思,終是匠人之事,奇技淫巧,難登大雅之堂。即便一時得用,博得上位者歡心,終究非正途,恐為清流所輕啊。」

  黃淮言外之意很明顯:你林墨好歹是個進士,怎麼能自降身份去鑽研那些工匠的玩意兒?就算立了功,我們這些正經文官心裡還是瞧不起你的。

  林墨泡在溫熱的水裡,只是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他也知道,黃淮此話帶著傳統士大夫的偏見,但也未必是惡意。

  跟一個深受儒家思想薰陶的明朝官員解釋現代工程學的重要性?他懶得費那個口舌。

  因而只是淡淡一笑,「黃公教誨,林墨記下了。」

  而楊溥,大多數時候只是沉默地聽著,偶爾抬起眼皮看看林墨,又看看苦口婆心的黃淮,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什麼情緒,似乎藏著比黃淮更深的思量。

  北平行宮。

  朱棣端坐龍椅,聽著亦失哈呈報奴兒干巡邊事宜。

  「奴臣奉旨巡視遼東,沿途勘察衛所屯田三十七處,撫慰女真三部。」

  亦失哈展開輿圖,硃砂標記密布如星,「建州左衛指揮使猛哥帖木兒已歃血為盟,海西女真頭人阿哈出獻貂皮千張示忠。今於松花江畔設馬市三處,歲賜鹽鐵茶帛,換其戰馬貂參。」

  朱棣攤開輿圖問道:「兀狄哈部為何未有標記?」

  「皇爺明鑑。」亦失哈指著圖們江,「該部屢劫商隊,臣已調集五千衛精兵陳兵江畔,待其冬獵時截斷歸路。」

  朱棣點頭道:「既要給蜜棗,也得備鋼刀。」

  「奴臣明白!」

  這時錦衣衛指揮使賽哈智前來稟報,「陛下,林墨接旨後,並無激烈反應,只是沉默,隨後如常飲食起居。」

  朱棣淡淡一笑。

  寵辱不驚,沉得住氣,此子心性確實不凡。

  「工地情況如何?」

  「回皇爺,地基日益穩固,再無滲水跡象。石灰固基之處,土質堅硬異常,遠超尋常夯土。排水盲溝效果顯著,地下潛流已被成功引導。」

  「嗯。」朱棣沉吟片刻,「傳朕密旨給工部,命他們按林墨之法,繼續推進三大殿地基工程。但……凡關鍵步驟、材料配比,尤其是那石灰用法,需詳細記錄,遇有不明或疑慮之處,可寫成條陳,由你等秘密帶入詔獄,令林墨解答。其所有回答,一字不差,抄錄回報。」

  「是!」

  這就是朱棣的「考驗」。

  他不僅要看短期效果,還要看這方法的普適性、穩定性,更要看林墨在面對實際工程中不斷出現的新問題時,是否依然能展現出足夠的才智。

  一個無依無靠,只有皇帝才能給予他一切的技術官僚,用起來,豈不是比那些世家出身,關係複雜的官員更順手?

  至於漢王那邊……

  朱棣眼中寒光一閃,將那本《劾詔獄罪臣林墨濫用邪物、毀傷龍脈疏》扔進火盆里。

  「高煦已經就藩,他的手,伸得太長了。」

  ……

  於是,一種奇特的「辦公」模式在詔獄中開始了。

  林墨的牢房不再僅僅是囚禁之地,某種程度上成了紫禁城建設的「遠程技術顧問室」。

  每隔幾天,就會有錦衣衛密探打扮成獄卒送來寫滿技術問題的紙條,上面是工部官員在實際施工中遇到的難題:

  「林大人,此處地基下有巨石凸起,盲溝無法按圖挖掘,該如何變通?」

  「石灰與土比例多少為佳?遇雨水反覆沖刷,效果能維持多久?」

  「三大殿台基需承重萬鈞,除盲溝排水外,地基結構可有強化之法?」

  起初,林墨對此十分警惕,回答得極為簡略,只解決眼前問題。


  但漸漸地,林墨發現這些問題確實源於實際工程,並非試探。

  林墨的專業本能被激發了,作為一個技術人才,他無法忍受粗糙錯誤的施工方案。

  林墨開始在回答中加入詳細的原理解釋,多種可能的解決方案及其利弊分析,甚至隨手在遞進來的廢紙背面畫出簡單的結構草圖,講解如何利用「筏形基礎」的理念分散壓力,如何在不同土質條件下調整盲溝的深度和密度……

  林墨的每一個回答,都被迅速準確地傳遞到朱棣的案頭。

  朱棣看著這些條陳,上面不僅有解決問題的具體方法,更有許多他聞所未聞的工程理念和術語。

  他雖不能完全理解,但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嚴謹邏輯和超越時代的智慧。

  「此子之才,恐不止於治水固基。」

  朱棣對身旁的亦失哈感嘆,「其於營造之術,見解之深,似有開宗立派之氣象。」

  亦失哈低眉順目:「皇爺聖鑒。如此人才,若能為陛下所用,實乃大明之福。」

  朱棣冷笑:「能用,但須得磨其心性,去其稜角,讓他明白,他的生死榮辱,他的才智發揮,皆繫於朕之一念。如今……火候還未到。」

  他要在使用林墨才華的同時,徹底摧毀其可能存在的傲氣和獨立意志,將他塑造成一個完全依附於皇權的工具。

  時間一天天過去,

  奉天、華蓋、謹身三大殿的地基工程在林墨「遙控」指揮下,進展順利,遠超預期,而且應用了一系列新法,地基打得異常牢固。

  朱高熾幾次在朝會上聽到工部匯報工程進展順利,心中對林墨更是感激和欽佩,卻也更加焦慮。

  父皇將這樣一位大才囚於獄中,既不放,也不用到底,究竟意欲何為?

  他數次想開口為林墨求情,但看到父皇那深不見底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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