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獄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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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二,言『罪官』。林墨系獄,乃待勘之身,非已定之罪。陛下亦未革其功名官職。其人工學淵源,曾預修《永樂大典》,才學早有公論。危急關頭,取其才而用之,解君父之憂,穩社稷之基,此正合古人『使功不如使過』之智,豈可簡單以『罔顧國法』論之?」

  高翼臉色一沉,立刻反駁:「縱然事急從權,亦當謹守界限!罪臣之言,豈可輕信?若人人效仿,以『急務』為名,擅縱囚徒,朝廷法度威嚴何在?更何況,其所用之『石灰烈火』,聞所未聞,安知非是邪術,傷我大明地氣?」

  楊士奇微微搖頭:「高御史,老夫只問結果。十日之內,積水盡退,地基穩固,龍脈安泰,此乃滿朝文武有目共睹之事實。太子殿下舉薦得人,化解危局,於國有功。若因其身繫囚徒,便棄良策不用,坐視危機蔓延,豈非因噎廢食,徒逞書生之見,而誤國家大事?」

  說罷,轉向御座,深深一揖:「陛下,臣以為,太子殿下於危急關頭,敢於任事,用人以才,其心可鑑,其功當彰。至於林墨之功過及其所用之法是否合宜,陛下天縱聖明,自有宸斷,非臣等可妄加揣測。」

  楊士奇這番話,有理有據,既肯定了太子的功勞,又將最終裁決權巧妙地交還給了朱棣,既維護了東宮,又不至於過度刺激皇帝。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

  朱棣高踞龍椅,面無表情地聽著下方的攻訐與辯解,目光卻一直落在御案上那本《劾詔獄罪臣林墨濫用邪物、毀傷龍脈疏》之上。

  直到群臣爭論稍歇,朱棣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

  「朕自有分寸!」

  僅僅五個字,再無他言。

  沒有懲處林墨,也沒有斥責太子,更沒有駁回彈劾。

  楊士奇退回班列,偷眼覷了一下皇帝那如寒鐵般冷硬的神色,心中暗嘆一聲:陛下不怒,正是極怒啊。

  ......

  東宮。

  朱高熾得知林墨被父皇繼續押在詔獄的消息時,肥胖的臉上先是錯愕,隨即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

  「父皇……還是不信我啊。」

  他明白,父皇此舉,一是不完全信任林墨,需要更長時間的觀察,看看此法是否真有長效,是否會留下隱患。

  二來,也是在敲打他朱高熾。

  父皇是在告訴他:你推薦的人,我用了他的法子,但人,我還扣著。你的任何舉動,我都看在眼裡。儲君之位,並非穩如泰山。

  「殿下,那林主事……」王景慎小心翼翼地問。

  「暫且如此吧。」朱高熾無奈地擺擺手,「吩咐下去,獄中一應供給,暗中予以照顧,莫要讓他受了委屈。此人,是國之幹才,更是……唉,且看父皇下一步如何走吧。」

  他不能再去探視,不能再有任何明顯的舉動。

  他只能等,等父皇的下一步棋。

  ......

  詔獄。

  得益於太子朱高熾的暗中關照,林墨的待遇已非昔日可比。

  冰冷的石板已經換成木板床,底下是蒿草褥子,甚至還有一床不算太薄的棉被。

  更顯眼的是,每日三餐,獄卒都會準時送來食盒,雖談不上精緻,卻也是實實在在的雞鴨魚肉,白米飯管夠,與周圍牢房裡那餿臭的飯食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日,林墨坐在大木桶里洗浴完畢,正躺在床上慢條斯理地享用著眼前的燒雞。

  無意間抬頭,忽然瞥見對面兩間相鄰的牢房裡,兩道目光正直勾勾地盯著他手中的雞腿。

  那是兩個衣衫襤褸、面容憔悴的囚犯,雖然落魄,但能關在這詔獄裡的,都是惹了皇帝的人,絕非尋常囚徒。

  這兩人眼巴巴看著林墨手中的雞腿,不自覺地吞咽著口水。

  林墨動作一頓。

  他穿越而來,雖歷經磨難,但骨子裡並非冷酷之人。

  那兩人都是一天一餐,頓頓稀湯寡水,能有個肉丁都能傻笑半個晚上。

  林墨幾乎是想都沒想,便朝牢房外喊了一聲:「勞駕。」

  守在附近的一名獄卒立刻小跑過來:「林先生,有何吩咐?」

  林墨指了指自己手上的雞腿還有剩菜,「把這些,分給對面那兩位獄友吧,我今日胃口不佳。」


  獄卒愣了一下,有些為難,但想到上面的吩咐,還是依言照辦,將大半隻燒雞和一碟肉菜,分給了對面牢房的兩人。

  那兩人先是驚愕,隨即幾乎是撲過來,抓起食物便狼吞虎咽,顯然已是飢腸轆轆多日。

  待稍稍填飽肚子,其中一位年紀稍長的囚犯,用袖子擦了擦嘴,朝著林墨這邊拱了拱手,「在下黃淮,多謝先生贈食之恩!」

  他看了看林墨桶中的熱水和殘留的飯菜香氣,苦笑道,「林先生在此間,竟有如此待遇,想必非常人。」

  另一位則顯得更為沉鬱,他只是默默吃著,吃完後,朝著林墨的方向,極其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點了點頭,算是表達了謝意。

  黃淮見狀,代為介紹道:「這位是楊溥,楊弘濟。他性子沉悶,不喜多言,先生勿怪。」

  楊溥?黃淮?

  林墨心中一動,搜索著原主的記憶。

  這二位可是大名鼎鼎的大儒,都是太子黨的核心人物,因幾年前太子迎駕遲緩被漢王構陷,與東宮屬官一同下了詔獄,沒想到竟關在自己對面。

  林墨在腦海中快速梳理著明初政局:楊溥作為「三楊」中最年輕的一位,雖因太子案牽連入獄,實則暗藏錦繡。

  此人不僅將在正統年間執掌內閣,歷經建文、永樂、洪熙、宣德、正統五朝。

  更關鍵的是他深諳韜光養晦之道,在詔獄十年間竟暗中編纂《三朝聖諭集》,這等隱忍功夫堪稱絕頂。

  而黃淮亦非等閒,他不僅是洪熙朝內閣首輔,更重要的是其門生故舊遍布六部。

  記得史料記載,他謫居期間仍能與楊士奇保持密信往來,這種政治韌性著實可怕。

  眼下二人雖困居斗室,卻是投資的最佳時機。

  待洪熙帝繼位,他們必將重返權力核心。

  到那時再想攀附,只怕連門房都擠不進去了。

  林墨暗自盤算:如今施以援手,既符合雪中送炭的官場鐵律,又能趕在潛龍出水前結下香火情。

  這筆買賣,比修一座紫禁城都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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