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東溪密議劫綱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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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鄆城縣,東溪村,晁蓋莊院後堂。

  日頭沉到西廂房檐下,餘暉透過窗欞斜切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長條形的光影。

  案上擺著兩壇老酒、幾碟滷味,碗碟間還散落著幾顆花生,空氣中瀰漫著酒氣與淡淡的煙火氣。

  晁蓋身著粗布寬袍,敞著前襟,露出結實的胸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角,臉上帶著幾分遲疑。

  他雖號稱「托塔天王」,敢作敢為,可真要動朝廷押運的生辰綱,終究有些犯怵。

  「此事當真要做?」

  晁蓋端起酒碗,卻沒喝,只是望著碗中晃動的酒液,「那生辰綱是梁中書送往汴京的壽禮,押送的又是楊志那等狠角色,萬一失手,咱們可就萬劫不復了。」

  坐在他對面的吳用,青衫綸巾,手指纖細,正慢悠悠地剝著花生,聞言抬眼一笑:「哥哥這話差矣。那梁中書的十萬貫生辰綱,哪一文不是搜刮的民脂民膏?百姓們流離失所,他卻用來討好蔡京,這等不義之財,取之何愧?」

  劉唐赤著臂膀,臉上的硃砂記在夕陽下愈發顯眼,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噹響:「吳學究說得對!保正哥哥你仗義疏財,在鄆城乃至濟州都是響噹噹的人物!可單憑你莊上的產業,能濟得多少貧苦?劫了這生辰綱,咱們既能周濟百姓,又能讓兄弟們過上好日子,這是積德行善的好事!」

  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三兄弟坐在一旁。

  阮小七性子最為跳脫,搶著道:「哥哥,俺們三兄弟在石碣村打魚,受盡官府盤剝,日子過得苦不堪言!這生辰綱就是塊送到嘴邊的肥肉,不吃白不吃!再說有吳學究的計策,有公孫先生的法術,還有俺們兄弟的本事,定能成功!」

  公孫勝一襲道袍,閉目養神,此刻緩緩睜開眼,聲音平淡卻有分量:「貧道夜觀天象,見罡星移位,正是亂世將至之兆。這生辰綱乃禍亂之源,取之可為天意,保正若能行此劫富濟貧之舉,日後必能聚攏天下豪傑,成就一番大業。」

  吳用見晁蓋臉上的遲疑鬆動了些,又趁熱打鐵道:「哥哥,你想想,你在東溪村開倉放糧,接濟流民,哪個不感念你的恩德?可這終究是杯水車薪。若能劫得生辰綱,你便能廣結天下好漢,建立一番基業,到時不僅能庇護一方百姓,還能與那腐朽朝廷分庭抗禮,這等功業,豈不比做個富家翁強千百倍?」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滿是恭維:「放眼濟州,誰有保正這般膽識與威望?換做旁人,即便有這等機會,也沒這等魄力!此事一成,保正『托塔天王』的名聲,必將傳遍天下,成為江湖好漢敬仰的楷模!」

  晁蓋最吃這一套,被吳用等人一番吹捧,又想到生辰綱能濟貧濟困,還能成就功業,心中的遲疑徹底消散,猛地將酒碗一飲而盡,擲碗於案:「好!就依你們所言!俺晁蓋今日便做這樁大事!劫了生辰綱,周濟貧苦,結交豪傑,讓那些官老爺看看,百姓也不是好欺負的!」

  眾人見他應允,皆是大喜,阮小七更是直接拎起酒罈,給每個人斟滿酒:「好!保正英明!咱們幹了這碗酒,明日便分頭準備!」

  就在這時,一名莊客匆匆進來稟報:「保正,濟州司理參軍屬下緝捕主事林沖,前來拜訪!」

  眾人臉色驟變,剛燃起的亢奮瞬間被警惕取代。

  晁蓋眉頭一皺:「林沖?便是那八十萬禁軍教頭,在滄州大敗遼軍的林沖?他怎會突然來我這裡?」

  吳用眼神一凝,低聲道:「他如今是州府緝捕主事,管著跨縣盜匪大案,東溪村屬鄆城管轄,他來拜訪,婉拒不得。哥哥莫慌,咱們先穩住他,探探他的來意。」

  晁蓋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襟:「既是州府來的大人,不可怠慢。快請林教頭進來,再添幾道菜,備上好酒!」

  不多時,林沖緩步走入後堂,身著從九品承信郎的常服,腰懸佩刀,步履沉穩,臉上的刺印被寬檐帽遮去大半,只露出線條剛毅的下頜。

  他目光快速掃過堂內眾人,見劉唐、阮氏三兄弟皆是兇悍之相,雙手隱隱按在腰間兵器上,吳用、公孫勝雖看似文雅,卻眼神閃爍,案上酒碗狼藉,似在商議要事,心中已然起疑。

  「晁保正,冒昧來訪,打擾了。」林沖抱拳行禮,語氣謙和卻不失氣度。

  晁蓋連忙上前回禮,姿態放得極低:「林教頭大名,俺如雷貫耳!滄州夜襲遼營,以二十配軍破百騎遼狗;堅守城池,以弱勝強擊退蕭干萬餘大軍,這般英雄壯舉,真是叫人欽佩不已!快請上坐!」

  劉唐、阮氏三兄弟雖心有戒備,但一則林沖聲名在外,二則又是州府官員,也紛紛起身見禮。


  林沖落座後,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眾人,見他們雖熱情,卻隱隱透著幾分拘謹,尤其是吳用,頻頻用眼神示意晁蓋,心中愈發確定他們在商議隱秘之事。

  「不知林教頭今日到訪,有何見教?」晁蓋親手為林沖斟滿酒,小心翼翼地問道。

  他深知自己只是個村級保正,屬未入流的鄉役,而林沖是朝廷命官,層級相差甚遠,自然不敢怠慢。

  林沖端起酒碗,淺酌一口,緩緩開口:「此番前來,一是聽聞晁保正仗義疏財,結交天下豪傑,心生敬佩,特來拜訪;二是我初到濟州,負責緝捕事務,東溪村地處要道,附近常有盜匪出沒,想與保正商議一番,日後若有盜匪蹤跡,還望保正及時告知,咱們通力合作,共保一方安寧。」

  吳用連忙笑著接口道:「林教頭盡職盡責,真是百姓之福!我等皆是安分守己之人,平日裡也常約束莊客,協助官府緝捕盜匪,日後若有消息,定第一時間稟報教頭。」

  林沖微微一笑,話鋒一轉:「說起緝捕盜匪,倒是要多謝我家官人、滄州種都監。若不是他在滄州對我賞識有加,委以重任,我林沖如今怕是還在流放途中。」

  他刻意提起種來,語氣中滿是敬重:「我家官人年紀雖輕,卻有經天緯地之才。滄州保衛戰,他運籌帷幄,以不足三千兵力硬撼遼軍萬餘之眾,不僅守住了城池,還燒毀遼軍糧草,逼退蕭干;戰後又推行土地改制,收留流民,開墾荒地,讓滄州百姓得以安居樂業。」

  「他常說,亂世之中,唯有團結豪傑,方能自保。他不僅武藝高強,更有遠大抱負,一心想為百姓謀福祉,為國家盡忠。如今朝廷雖有諸多弊端,但有我家官人這樣的青年才俊,想必日後定能匡扶社稷,澄清玉宇。」

  晁蓋等人聞言,心中皆是一動。

  他們也是隱隱聽聞種來的名聲,卻不知其行事如此磊落,既有本事又重情義,心中對林沖的戒備也消減了幾分。

  晁蓋嘆道:「原來種都監竟是這般人物!晁蓋早聽聞他的威名,今日聽教頭一說,更是欽佩不已。若有機會,定要登門拜訪,向種都監請教。」

  林沖見目的達到,心中暗喜,起身抱拳道:「保正客氣了。我家官人也常提及,說濟州有位晁保正,仗義疏財,是位難得的義士,日後若有機會,定要與你結交。」

  隨後眾人只是談些當地的趣聞和風土人情,直至酒宴結束。

  「林教頭且慢走!」

  晁蓋見林衝要走,連忙挽留,「天色已晚,教頭不如在此歇息一晚,俺已吩咐下人備好了酒菜,咱們再痛飲幾杯,也好向教頭請教緝捕之道。」

  吳用、劉唐等人也紛紛勸說,林衝心中清楚,若執意要走,反而顯得生分,便順水推舟道:「既然保正盛情挽留,那林沖便卻之不恭了。」

  眾人見狀,皆是大喜,重新落座,氣氛比之前融洽了許多。

  夜色漸深,林沖在莊客的引領下前往客房歇息。他走後,後堂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

  劉唐急道:「保正,這林衝來得蹊蹺,會不會是察覺了咱們的計劃?他在州府任職,又管緝捕,若他加強巡查,咱們劫生辰綱的事可就麻煩了!」

  阮小五也道:「是啊保正!他剛才話里話外都在提種來,怕是想拉攏咱們,或者是來試探虛實的!」

  晁蓋眉頭緊鎖,看向吳用:「吳學究,你看此事如何是好?」

  吳用沉吟片刻,手指敲擊案沿:「林沖此人,武藝高強,心思縝密,且在江湖上名聲極好。他今日來訪,雖提及緝捕盜匪,卻並未深究咱們商議之事,想來是並未察覺。但他在濟州任職,終究是個隱患。」

  「不過,他今日極力誇讚種來,想來是真心敬重種都監。而那位種都監在滄州的所作所為,也確實是條好漢。或許,咱們可以借種都監的名頭,日後若有難處,也能有個照應。」

  公孫勝道:「貧道觀林沖神色,似有察覺,卻並未點破,想來是不願多管閒事。咱們只需加快行動,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劫了生辰綱,遠走高飛即可。」

  晁蓋聞言,豪氣頓生:「不錯!事已至此,豈能半途而廢?咱們按原計劃行事,數日便動身前往黃泥岡附近埋伏,待楊志等人經過,便動手劫綱!只要計劃周密,定能成功!」

  眾人齊聲應和,臉上又恢復了亢奮的神色,只是心中對林沖的到來,終究多了幾分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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