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風雪夜林沖了恩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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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種來正在柴進莊園的校場上,看林沖指點鄉兵槍棒。

  那杆丈八蛇矛在他手中,宛若活物,點、刺、掃、挑,帶著沙場沉澱下的殺伐之氣,引得鄉兵們陣陣喝彩。

  忽然,莊外一陣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名扮作行商的鄉兵滾鞍下馬,氣喘吁吁地衝到種來面前,正是石勇追蹤陸謙蹤跡時帶走的幾名鄉兵其中之一。

  「官人!石大哥命俺先行回來稟報!」那鄉兵壓低聲音,臉上帶著趕路的疲憊與興奮:「陸謙那廝,已在析津府見過遼國奚王蕭干與詳州刺史耶律大石!石大哥親眼看見他們進入蕭干府邸,逗留甚久!」

  石勇一路緊緊跟著陸謙等人,陸謙那日去到蕭干府後,石勇跳脫的性格倒是有了用處,稍一打聽便知道了那處是奚六部大王蕭乾的府邸,和陸謙前後腳而至的是耶律大石。

  聽到耶律大石的名字,種來明顯微微一怔。

  這可是日後稱霸中亞地區一時的人物,極具戰略眼光和政治手腕,軍事才能也極其卓越。

  種來莫名的感覺,自己日後怕是和此人少不了周旋。

  不過此時也是無暇顧及其他。

  種來與聞訊趕來的林沖、柴進交換了一個眼神。林沖的拳頭瞬間攥緊,指節發白,校場上的殺氣為之一凝。

  「陸謙現在何處?」種來沉聲問。

  「這個還不好說,石大哥帶著兄弟們遠遠綴著,叫俺先回來。不過俺走的時候,陸謙和隨行已經在整理行囊了,想來也就是一兩天的事。」

  只快一兩天!時機轉瞬便逝。

  「辛苦了,先去用些酒飯,好生歇息。」種來打發走報信人,與林沖、柴進迅速回到暖閣。

  「官人!時機已到!」林沖環眼赤紅,聲音因激動而沙啞,「請許我隻身北上,林沖一人便能於途中截殺此獠!」

  柴進卻捻須沉吟:「教頭,此事還需從長計議。陸謙畢竟是高俅派來的走馬承受公事,若不明不白死在路上,高俅豈會幹休?屆時朝廷徹查,只怕還要連累三弟!」

  聽聞此言,林沖也是看了看種來。

  種來對自己有知遇之恩,如今已是自己誓死追隨之人,斷不能牽扯到種來。

  然而陸謙那獠就在北地,若錯失良機,不知何日才能報仇雪恨!

  兩種情緒交織,他喉頭滾動了一下,似乎有千言萬語要吼出來,卻是硬硬的咽了下去。

  看到林沖的姿態,種來如何不知林沖所想?

  當即朗聲道:「教頭放心!我既答應讓你手刃陸謙,就絕不會食言。不僅是陸謙,他日必讓高俅也斃於你的矛下!「

  聞言,林沖已然水霧遮目,直接便要作勢跪拜。

  「教頭與我乃是兄弟,何至於此!」種來趕忙扶著:「且容我思量。」

  他踱步至窗前,望著窗外蕭瑟的庭院,腦中飛速盤算。

  直接殺陸謙,後患無窮。必須找一個……既能殺人,還能自保,甚至能反將一軍的方法。

  就在此時,莊客又來稟報:「種官人,州衙來人,知州相公請您速去,說是東京童樞相派來的段巡查到了。」

  「段巡查?喚作何名?」種來眼前一亮,急忙問道。

  「喚作段鵬舉。」

  段鵬舉?段鵬舉!

  征討梁山時被李逵一斧砍死的段鵬舉……

  見友軍戰敗便勒馬逃去的段鵬舉……

  被梁山軍重圍時卻毫無破局之策的段鵬舉……

  種來眼中精光一閃,一個大膽的計劃瞬間在他腦中成型。

  真是想睡覺就有人遞枕頭!

  「哥哥,教頭,我們的『刀』來了。」種來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狐笑。

  滄州州衙,氣氛比室外更加寒冷。

  一條三十出頭、虎背熊腰的漢子,段鵬舉端坐客位,他身著將領常服,面容冷硬,眼神裡帶著京官特有的倨傲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唐恪陪坐主位,眉頭緊鎖,滿是無奈。

  短短八九日,兩位巡查官員前後而至,朝堂的紛爭之激烈叫唐恪只能默默苦笑。

  而且陸謙和段鵬舉皆是一到州衙便點名要尋種來,這個種來,當真是個惹事的戳包!


  種來則肅立堂下,執禮甚恭。

  「種成忠!」段鵬舉開口,聲音洪亮卻帶著質問:「童樞相命本官巡查北疆,特別關切一件事情。近日邊境屢生事端,可有邊將貪功冒進,擅啟邊釁,壞了朝廷與遼國的默契,干擾了樞相的大計?」他目光如電,直射種來,顯然來之前已做足功課,目標明確。

  種來心中冷笑,面上卻愈發恭敬:「段巡查明鑑,卑職自履任以來,一向謹守本分,整訓保甲只為安境保民,絕無越軌之舉。日前遼騎犯境,屠戮三家村,卑職亦是忍痛含憤,遵從唐知州與都監官人之命,妥善安撫,未敢輕動刀兵。」

  自己的功勳都領了,州府親自上報,還是四大監司下過文用過印的,不如將球踢給了地方文官系統。

  唐恪聞言,連忙接口:「段巡查,種成忠所言屬實。邊境小摩擦在所難免,然我滄州上下,皆以大局為重,斷不敢行那等魯莽之舉,請樞相放心。」他只想維穩,不願捲入任何風波。

  段鵬舉冷哼一聲,顯然不完全相信。他來此的核心任務,就是確保滄州這個火藥桶別在童貫謀劃的關鍵時刻爆炸,同時監視種來這個「不穩定因素」。

  「最好如此!」段鵬舉語氣加重,「若因爾等之故,引得遼人大舉報復,破壞了……邊境安定,童樞相怪罪下來,誰也擔待不起!」

  種來看著段鵬舉那副頤指氣使卻又透著外強中乾的模樣,心中計劃愈發清晰。

  此人勇武有餘,智謀不足,且對童貫忠心耿耿,正是最合適的利用對象。

  是夜,種來單獨求見段鵬舉於其驛館住處。

  「段巡查,白日州衙之中,人多眼雜,有些話卑職不便明言。」種來屏退左右,神色凝重。

  「哦?」段鵬舉挑眉:「種成忠可是有機密要報?」

  這剛到滄州便要撿功勳了?!

  種來壓低聲音,面露踟躕:「卑職……唉——」

  「種成忠何故哀嘆?」

  「卑職……不敢多言,只怕那陸謙……唉——」種來躬身垂首,不住的搖頭。

  「陸謙?!」聽到這兩個字,段鵬舉渾身一震,猛地站起,手按佩刀:「有何事盡可言之,有我……還有童樞相替你做主!」

  聞言,種來直接叩拜:「既如此,還請段巡查和樞相護我周全!陸謙形跡可疑,默然北入遼國腹地。《宋刑統》卷九職制律規定:諸刺史縣令折衝果毅私自出界者,杖一百,經宿乃坐。陸謙此舉,已違律法。」

  「可有實證?」段鵬舉面露狐疑。

  「卑職本就在邊境軍營,又兼暫行提舉保甲一職,這滄州和平州附近多有我所轄鄉兵。數日前陸謙悄然離開滄州,卻被鄉兵在平洲遇見了,陸謙一行人往遼國南京方向而去!此時此刻,陸謙尚在遼國境內!」

  「果不出我所料!」段鵬舉惡狠狠的說道,握著佩刀的拳頭又用了幾分力。

  倒不是段鵬舉無有心思,他本就知曉童貫和高俅的明爭暗鬥,陸謙又是高俅的幕僚,此時出現在滄州地界兒,這話又是出自向來忠勇的種家子弟,由不得段鵬舉不信。

  「段巡查稍安勿躁!」種來連忙擺手,臉上露出「悲憤」與「忠誠」交織的複雜神色:「卑職豈不知此乃大罪?但卑職更知,童樞相志在高遠,一心收復燕雲舊疆,夯實大宋基業!故而不敢聲張,也不知陸承受是否也是受了樞相的令,去往遼國腹地有所行事也未可知……」

  「放屁!」段鵬舉不禁罵道:「「那陸謙,明為走馬承受公事,實則為高太尉鷹犬!這廝定是暗中北上,勾結遼人,意圖挑起邊釁,嫁禍樞相,污衊樞相之策乃『挑釁生事』,從而破壞北伐大計啊!」

  「原來如此……」種來作恍然大悟的姿態:「他此來滄州,表面打壓卑職,實則包藏禍心!未曾想,他竟欲……」

  這套說辭,半真半假,正好戳中了段鵬舉的使命和擔憂。

  段鵬舉又驚又怒,他得到的指令是確保邊境平穩,防止有人搗亂,若陸謙真敢如此,那便是童樞相的死敵!

  「你所言,當真無有虛假?」

  「千真萬確!」種來賭咒發誓,「算算時日,陸謙不日便要返回滄州了。若讓其得逞,邊境戰火重燃,童樞相多年心血毀於一旦,段巡查您……又如何向樞相交代?」

  段鵬舉冷汗下來了。他貪生怕死不假,但更怕完不成童貫的任務而失寵。

  種來的密報,將他個人的安危與童貫的大計綁在了一起。


  腦中回想起臨行前童貫的囑託:「大局為重,不容有失!」

  「種成忠——!」段鵬舉看著種來,收拾了心境,悠悠的念道:「可願替樞相相公誅殺國賊吶?」

  他心意已決,定要拉種來下水。一來自己隨從有限,種來手握鄉兵更易成事;二來讓陸謙死於種來之手,既為童貫除患,又可避開高俅日後報復。

  種來聞言,故作誠懇道:「卑職官微言輕,只怕誤了巡查和樞相的大事——日後若是引起高太尉的報復……」

  他停住話頭,意味深長地看著段鵬舉。

  段鵬舉明白了,種來是要他作保。

  「種成忠,此事若成,你便是力挽狂瀾,為童樞相剷除內奸、保全大計的首功之臣!一切功勞,盡數歸於你的名下!屆時,樞相對您必然另眼相看,加官進爵,指日可待!」

  功勳誘惑!段鵬舉胸有成竹的看著種來。

  種來沉吟良久,終於一拍桌子,臉上露出一種「被迫無奈」又「義不容辭」的表情:「罷了!為了樞相的大業,為了替官家剷除奸佞!」

  段鵬舉心中大石落地。

  「巡查,此事宜早不宜遲,明日一早我便親點數名心腹鄉兵直奔平州,守株待兔!巡查在此靜候佳音,屆時請在樞相面前多多美言!」

  種來面色盡顯諂媚和恭敬。

  「善!」

  段鵬舉此刻只覺得種來甚是懂事。

  種來躬身,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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