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風雪夜林沖了恩怨(下)4.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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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洲雪地冷,伴月兩人行。

  北地的朔風卷過平州荒原,枯黃的野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發出細碎的斷裂聲。

  天地間一片蒼茫,就連平常冬日間常見的寒鴉都不見了蹤影。

  種來與林沖並轡而行,各自提著槍矛。馬蹄踏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天未蒙亮,二人便策馬直奔平洲而去,唯恐錯過了陸謙而喪失了機會。

  晌午時分二人已經過了灤河,也就是上次夜襲遼營的地方。一路沿著官道徐行,尚未發現陸謙一行人已經到達的蹤跡,也沒有等到石勇再安排鄉兵返回報信。

  就這麼一路走一路尋,直到此時深夜。

  林沖本人自信滿滿,一人便可誅滅了陸謙等數人。種來倒是相信林沖的本事,於是便一個鄉兵也沒有帶,隻身一人陪著林沖。

  「陸謙此行,表面來巡查邊境軍政,實則是要借遼人之手,在邊境製造事端。一旦邊釁再起,最先遭殃的便是這些邊境百姓。」此時正二人順著官道旁的枯木而行,種來突然悠悠的說道。

  林沖聞言,環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微微頷首。

  種來繼續說道,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我種來如今只是個九品武官,人微言輕,既改變不了朝堂上的蠅營狗苟,也救不了天下蒼生。但既然此事讓我遇上了,就不能坐視不理。」

  「若不是為了林沖,官人也不必沾惹上這些腌臢之事。」林沖眼中滿是愧色。

  「誒——!教頭說的哪裡話?」種來語氣堅定:「你我都是軍伍出身,如何能坐視賊寇擾民、異族犯境而不顧。在這滄州地界,能救一人是一人,能護一村是一村。今日殺陸謙,是為了你林教頭的血海深仇,他日若戰遼軍,乃是為了這邊境萬千生靈免遭塗炭。」

  林沖喉頭滾動,虎目中隱現淚光。

  自己蹉跎半生,終是得遇明主。

  「既然避不過,不如主動出擊。」種來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決絕,「這亂世之中,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搏出一線生機。」

  種來這幾日也是想明白了。

  既然老天讓他穿越成如此這般的身份,又遇到林沖、柴進這般的人物,還身處這般的世道,只求自保未免有些天真了。

  如今汴京的朝堂紛爭已經燃到了這滄州邊境,自己能躲得開嗎?

  二人繼續前行,忽然前方枯草叢中鑽出一個身影!

  雖是深夜,雪地和月光卻是把四周照的敞亮,這身影身材高大,脖子上頂著一張瘦長臉,穿著柴進府上見過的絲棉襖,不是石勇又是何人?

  「兩位哥哥!」石勇小聲喊道。

  種來和林沖皆是十分驚喜。

  石勇壓低聲音,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陸謙那廝就在前面五里處的荒村里歇腳!他們一行五人,除了陸謙,其餘四人看步伐都是練家子,腰間佩刀,看著兇狠,不像是尋常的護衛。我留下幾人在附近盯守——」

  說著,石勇則是看向林沖:「哥哥!今夜必能大仇得報!我帶鄉兵對付那幾個隨從,陸謙那賊廝鳥留給哥哥!」

  種來與林沖對視一眼,默契地翻身下馬,將馬匹拴在隱蔽的土坡後。

  「兄弟,你在此處接應。」種來沉聲吩咐:「有些事情需要林教頭自己為之!」

  石勇猶豫著看了看林沖,旋即重重點頭:「全依哥哥,千萬當心啊!」

  殘破的土牆在寒風中佇立,幾間傾頹的茅屋散布其間,這裡顯然已經荒廢多年。

  其中一間還算完整,能遮擋寒風的茅屋裡,陸謙與四名隨從圍坐在篝火旁,跳躍的火光在他們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

  「待回到汴京,太尉必有重賞。」陸謙捻須輕笑,眼中閃著志得意滿的光:「未曾想此行出奇的順利,你們一個個的功勞我都會報與太尉的。」

  四名隨從連忙奉承:「全仗虞侯運籌帷幄。那童貫老賊,怎會是太尉的對手?」

  「若不是跟對了虞候,我們哪有今天呀!」

  「這才哪到哪!咱們跟著虞候,日後前程似錦吶!」

  「等明日回到了滄州,再把那林沖結果了,此行便算圓滿了。」陸謙心情大好,從火邊拿起一塊烤的焦黃的兔子腿欲往口中送去。

  就在這時,一陣寒風吹過,篝火猛地搖曳,火星四濺。陸謙突然感到一絲莫名的心悸,下意識地按住腰刀。


  「什麼人?」他厲聲喝道,聲音在空曠的茅屋中迴蕩。

  土牆的陰影里,緩緩走出一個人影,手中提著一把長槍,身上披著黑色的裘衣,罩住了頭,一時間看不清相貌。

  那四名隨從頓生警覺,「錚!」的一聲,紛紛抽出腰間的佩刀,齊齊站起身來擋在陸謙的身前。

  「哎呀!原來是陸承受!」種來已經走到茅屋門外,一手提槍,一手脫下罩在頭上的裘衣帽。

  「是你?」陸謙有些意外:「種來,你怎麼會深夜出現在此處?」

  陸謙直直的盯著種來,並沒有示意四名隨從撤下防禦。

  「回陸承受,卑職徬晚追擊一名通緝盜匪,不曾想失了那賊人的行跡,又遇大雪,便想著在此處歇歇腳。」種來橫過鐵槍,躬身行禮道。

  「追擊盜匪?!」陸謙滿臉狐疑:「追到平州來了?」

  「卑職立功心切,一時有些孟浪,還請陸承受莫要告知我家知州相公。」種來語氣謙卑。

  陸謙想起之前面前此人敢帶著二十配軍便夜襲遼營的事跡,倒頗像是個為了功勳敢撒的出去主兒,心中便信了七八分。

  「陸承受,你看這……」種來環顧左右,示意身上的落雪。

  「嗯!」陸謙揮手示意隨從撤下防禦:「進來避避雪吧。」

  「陸承受這是……」種來坐在陸謙對面,和陸謙等五人拉開了一些距離。

  「太尉密令!你莫要多問!」

  陸謙此刻是真想一刀結果了種來!只是依著高俅的意思,還得留著這個好為戰功的跳脫小將在邊境「配合」遼人生事,也只能作罷。

  「種來,聽說有個叫林沖的配軍整日跟著你?」陸謙臨去遼境之前,剛剛得知林沖被牢城營配給了種來,並整日混跡在柴進的莊園裡。

  「確實如此。我看他功夫了得,特向都監官人求來的。」種來語氣平和。

  「可否把這個林沖讓給我呢?」陸謙嘴角上揚,卻絲毫沒有笑意:「實不相瞞,我和那林沖有些過節,還望種成忠得以成全!」

  「承受都主動開口了,我焉能不允呢,不過——」種來拉長了語調,幽幽的言道:「承受可曾聽說過『寺人披見文公』的典故呢?」

  陸謙聞言,臉色瞬間陰寒至極!

  寺人披見文公,乃是春秋時期的典故。

  晉文公重耳年輕時,因國內政治鬥爭被迫流亡在外,途中曾投奔曹國,曹共公最初收留了他。其弟晉惠公夷吾派出了一個叫做「披」的寺人,也就是太監,去追殺重耳。

  此時,曹共公沒有直接交出重耳,但也不敢公然對抗晉惠公。他表面上繼續招待重耳,暗地裡卻不再提供安全保障,甚至默許晉惠公的人在曹國境內活動。

  「我常常思之啊,我種來做得出曹共公那般背信棄義、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奸佞之舉麼!」

  隨著話音未落,種來手腕一抖,手中的鐵槍如毒龍出洞,橫著揮向陸謙所在的方向!

  電光火石之間,四名隨從立刻拔刀護在陸謙身前。

  這四人確實有些身手,刀出鞘的瞬間,寒光乍現。

  「咣!咣!咣!咣!」四聲,四人依次格擋住了種來這橫掃一槍。隨後四人站位互為犄角,顯然是訓練有素。

  「殺!」陸謙嘶聲下令。

  四把鋼刀同時劈向種來,刀光如網,封住了所有去路。

  刀風凌厲,將地上的枯草都卷了起來。

  種來不閃不避,一桿鐵槍似蛟龍出海,後發先至。但見矛尖顫動,化作數點寒星,分刺四人手腕。這一招「靈蛇探穴」,也是種家槍法的精妙所在。

  「叮叮噹噹」一陣脆響,四把鋼刀竟被同時盪開!四人只覺手腕發麻,心中俱是一驚。

  種來一槍得手,更不饒人。槍尖翻飛,如飄瑞雪。

  「看槍!」種來大喝一聲,鐵槍刺出,直取左側一人咽喉。那人舉刀格擋,卻覺一股巨力傳來,鋼刀險些脫手。

  另外三人見狀,更是拼命。刀光霍霍,招招奪命。

  但種來的槍法使得神出鬼沒,時而左右晃動槍尖,先虛後實;時而提槍斜進,詭異難測。

  「噗!」一名隨從閃避不及,被蛇矛刺穿咽喉。他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麼死了,鮮血從喉間汩汩湧出,染紅了腳下的凍土。


  另外三人見狀,攻勢更急。

  陸謙見勢不妙,抬頭看了看身後黃土牆面上的破洞,悄悄向後退去,想要趁亂逃走,卻是突然聽到一聲大呵。

  「陸謙狗賊!」林沖的聲音仿佛從九幽地獄傳來,每個字都帶著刻骨的寒意。

  陸謙瞳孔驟縮,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林......林沖?!」

  「哪裡走!」林沖大喝一聲,持丈八蛇矛一步跨起,越過種來和那三名隨從的纏鬥,身形如電,直取陸謙!

  陸謙倉皇拔刀,他畢竟也是禁軍教頭出身,身手也是不差。

  刀矛相交,火花四濺。陸謙只覺虎口劇痛,鋼刀險些脫手。他連連後退,想要拉開距離,但林沖的蛇矛如影隨形,招招不離要害。

  蛇矛如狂風暴雨般攻向陸謙,每一招都直取要害。陸謙左支右絀,險象環生。他的髮髻早已散亂,衣服袍被槍風劃破多處,狼狽不堪。

  另外三人想要救援,卻被種來橫槍攔住:「你們的對手是我。」

  種家槍法展開,大開大合,綿綿不絕,一桿鐵槍使得潑水不進。

  但見槍影重重,將三人牢牢纏住。

  陸謙見勢不妙,腳下發力,揚起大片,身形已向後退出一丈,想要趁亂逃入身後的殘垣斷壁。

  「哪裡走!」林沖話聲未落,人已如離弦之箭疾射而出!卻並不是直追,而是手腕猛地一抖,那丈八蛇矛竟如同活物般被他單手擲出!

  「咻——!」

  蛇矛破空,發出悽厲的尖嘯,擦著陸謙的耳畔飛過,「噔!」的一聲,深深扎入其身後的土牆,矛杆劇烈震顫,發出「嗡嗡」鳴響,封住了陸謙的退路!

  陸謙被這突如其來的一矛駭得魂飛魄散,腳步一滯。

  林沖已經追擊而至,陸謙聽得腦後惡風不善,求生的本能迫使他擰腰轉身,手中鋼刀順勢向後橫掃,刀光如匹練般護住身後,企圖逼退林沖。

  林沖氣勢不停,只是腰腹猛地發力,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左側傾斜,鋼刀的鋒刃幾乎是貼著他的鼻尖划過!與此同時,他右手如電探出,並非攻擊,而是一把抓住了尚在震顫的矛杆!

  他雙臂運力,大喝一聲:「起!」那深深嵌入土牆的蛇矛竟被他硬生生拔出,帶起一蓬煙塵!

  陸謙一刀揮空,心中也是暗叫不好!

  林沖奪回長矛,再無保留,無邊的仇恨和悲痛化作全力一擊!

  這一矛,精準地刺穿了陸謙持刀手腕的筋腱!

  「啊——!」

  陸謙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嚎,鋼刀「哐當」一聲掉落在地。他左手捂住鮮血噴涌的右腕,痛得渾身痙攣,臉上再無半分血色。

  「林兄!且慢!」陸謙「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當初都是高太尉逼我!我願獻出全部家財,只求饒我一命!」

  林沖怒極反笑:「狗賊!晚了!」

  此時,種來已經結果了那三名隨從的性命,正緩步而至。

  蛇矛抵住咽喉,陸謙面如死灰,心知今日必死無生了,反倒是少了一分剛才的驚恐,多了一分臨死前的釋然。

  「我家娘子......現在何處?」林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絲奢望。

  陸謙眼神閃爍,支支吾吾:「她......她......」

  「說!」林沖手腕微沉,矛尖刺入皮肉,鮮血頓時湧出。

  陸謙極痛之下反而壯膽:「哈哈哈哈!她......你走之後......衙內便直接上門,和你家娘子好生快活了一番!哈哈哈!林沖,你可知道你家娘子也是個浪蹄子,這些年你也是個不濟事的膿包!只是可惜啊,你家娘子前幾日便自縊了,著實可惜啊——」

  「轟——!」

  林沖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片血紅。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個溫婉的身影,在東京的宅院裡對他微笑。

  「啊啊啊——!」林沖仰天悲嘯,淚水奪目而出,混著血水滑落。

  所有的理智在這一刻崩塌,所有的痛苦都化作毀滅的力量。林沖的雙眼變得血紅,整個人仿佛化作了一頭擇人而噬的凶獸。

  「陸謙狗賊!」

  聲落,槍出!


  「噗嗤!」

  蛇矛精準地刺穿了陸謙的咽喉!鮮血如泉涌般噴出,襯著月光和雪光,格外刺目。

  陸謙已死,林沖卻是沒有停下手中的蛇矛,繼續緩緩用力,直到矛杆的大半截全部穿過其人的咽喉,才算作罷。

  陸謙的瞳孔瞬間放大,臉上凝固著驚恐與不甘。他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氣聲,手腳抽搐了幾下,便再無聲息。

  奸佞伏誅,血債終償!

  荒村中重歸寂靜,只有寒風嗚咽。

  林沖保持著出矛的姿勢,一動不動。

  種來走到他身邊,輕輕按住他顫抖的肩膀:「教頭,節哀。」

  林沖緩緩收回蛇矛,對著南方東京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頭。當他抬起頭時,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靜。

  「此間事了。」林沖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顫的決絕:「林沖這條命,全托與官人了。」

  種來看著他,知道那個曾經還對體制抱有幻想的林教頭已經徹底死去,活下來的是日後那個梁山之上的豹子頭。

  種來微微頷首,隨後從地上撿起一把鋼刀,割下了陸謙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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