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讓我們聯合！（五千）
第139章 讓我們聯合！（五千）
七百年何其漫長。
即使以真龍的時間觀念來看，七百年歲月亦是久遠無端。
面對青年紅龍的再次追問，遠古金龍冷麵不語，只是說：「菲尼克斯，你還沒有資格出言左右我的決定。先顧好你自己手裡的這團爛攤子吧！
「」
「我會等著看，看你是怎麼能一步一步，打進曜金城的————」
菲尼克斯咧開了嘴：「好啊，那您就等著看吧！我會努力向您證明的。」
「希望在日後的某一天，當本龍的部隊成功兵臨曜金城城下時，您不要對任何一方出手相助————」
「好高騖遠、白日做夢。」
伊瑟拉蘭淡淡地作出如此之評價，然後似乎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他向菲尼克斯伸出一隻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語氣幾乎不容置疑地道：「把奧瑞菈妮贈予你的那片護心鱗交還於我——那並非你應當持有的東西。」
紅龍立刻警惕地後縮半步，爪子虛掩在胸前。
儘管那片龍鱗目前妥善保存在飛翼峽谷的山壁龍巢秘庫中，但菲尼克斯還是下意識地做出了防護動作。
他梗著脖子道：「憑什麼？那是奧瑞蒞妮老師親手贈予我的！除非她本人開口索回，否則我絕不會交出來！」
紅龍擺出一副混不吝的無賴小子架勢。
伊瑟拉蘭凝視著他，古龍不爽而威嚴的目光讓菲尼克斯頸後的鱗片都微微炸起，感到了數陣寒意。
但最終，遠古金龍只是收回了手，似乎不屑於與這憊懶蠻橫的後輩糾纏這點小事。
「紅龍菲尼克斯，你好自為之。」
伊瑟拉蘭最後丟下這四個字，不再多看菲尼克斯一眼。
緊接著，他優雅地拂了拂並無絲毫皺褶的袍袖，轉身，邁著從容不迫的步伐，徑直向圖書館門外走去。
當伊瑟拉蘭離開的背影即將融入門外深沉的暮色時，一句臨別之語，也同時隨風飄入了菲尼克斯耳中：「狂妄的小龍，在你憑藉自身之力，真正踏足傳奇之前；在你切實改善自己於南境萬千生靈心中的名聲，證明你並非只會帶來戰火、恐懼與混亂之前————休想再見到我的侄女一面。」
話音裊裊散盡，那高傲的身影也徹底消失在了長街盡頭，仿佛從未在此處停留過。
圖書館內重歸寂靜，唯有幾盞魔法燈偶爾發出的微弱滋滋聲，映照著空中漂浮的微塵。
菲尼克斯獨自站在擁擠的酒桶桌椅之間，望著伊瑟拉蘭消失的方向，許久未動。
良久，他才緩緩收回視線，自光落回酒桶桌面上。
那本樸實的公豬閹割技術論述書，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裡，封皮粗糙，標題直白得可笑。
嘖。
這算是某種隱晦的警告嗎？
紅龍伸出爪子，懷著獵奇的心態輕輕把那書本翻了過來。
然而，卻意外發現繪有關於牲畜閹割步驟圖文的書頁下方，還壓著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質地明顯細膩得多的羊皮紙便簽。
菲尼克斯動作微頓，小心地用爪尖將其捻起、展開。
便簽之上，細小字跡以便簽的摺痕為劃界，涇渭分明地分別寫著兩樣東西：
上半部分，是一小段發音玄秘、組合奇特的咒語。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註解，寫明可憑此自由控制吉米腦中蝌蚪寄生蟲壓制力量的起伏漲落；
下半部分，則是另一段極其複雜、由龍語符文與抽象簡圖交織而成的法門。其旁邊同樣附有註解，字跡明顯地更要鄭重些：「瑟蘭迪奧斯自創冥想法節選與概述」
「————可淨化邪念、錘鍊精神————有助於加快法術引導，對抗心靈惑亂————」
「愛練不練。如果不是奧瑞菈妮擔心你的邪眼侵蝕來苦苦求我，你絕對沒機會看到一個字。」
紅龍的爪子捏著這張輕飄飄的便簽，瞧得入迷，久久沒有動作。
昏黃跳動的魔法燈燈光，將他和桌上書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搖曳著投在身後那一排排沉默的、落滿灰塵的書架之上。
灰岩領，灰岩堡。
距離城門外懲戒騎士團兩千人被惡龍屠戮的慘案發生之節點，已過去了小一段時間。
在這段時間裡，灰岩領男爵諾爾丁成功地讓整個南境都認識了紅龍菲尼克斯。
三目的天災狂龍」。
一個惡龍本尊尚未抵達傳奇位階，聲名卻勝似普通傳奇強者的搶眼綽號。
當然，這搶眼是有代價的————
紅鹿領以外的南境人，都對紅龍菲尼克斯傳揚到四方的惡名，表現出了十成十的討厭。
無論遠近，有時候甚至無論陣營。
這不難理解。
在吉斯洋基侵略者大軍，帶著紅龍騎士團肆意搶掠南境各處的背景之下，本就對色彩龍不待見的南境人，投向任何一頭紅龍的惡意，都被理所當然地大大強化了。
再加上菲尼克斯只一個下午就屠戮了兩千人這等駭人聽聞之事跡。
更是讓這種集體性的厭惡升向高峰。
使得紅鹿領周圍領地，紛紛默契地與其斷絕了日常交往，並聯合施以經濟制裁，比公爵以往發出的數封詔令管用得多。
那制裁的鎖鏈勒在紅鹿領的命脈上。
首先遭殃的，是生存的根基，糧食。
紅鹿領境內最主要的產糧地麥原鎮，已在懲戒騎士團行軍就食於敵的暴行中化為焦土。
往年此時，來自灰岩領、鐵河領等領地穀倉的秋糧與新釀的麥酒，本該通過商隊源源不斷輸入紅鹿堡，填補缺口，平抑物價。
可如今，所有通往紅鹿領的商道，無論明暗，都被鄰近領主的稅吏和巡邏隊看得死緊。
一袋麥子、一桶啤酒都休想越過邊界。
鹽，這維持生命與保存食物的必需品，其貿易也被徹底掐斷。
來自沿海或礦區的鹽商，在邊境就被嚴厲警告，任何試圖向惡龍領地輸鹽的行為，都將被視為對全體制裁聯盟的挑釁，貨物充公，管事下獄。
接下來是鐵。
鐵河領以優質鐵礦和鐵器聞名，以往紅鹿領的農具、修繕材料乃至部分武器胚料，多賴其供應。
而現在，所有鐵錠、生鐵、乃至破損待修的鐵器回流渠道，一概中斷。
這還沒完，隨之而來的，是布匹與棉麻的斷絕。
沒有外來的布料輸入，僅靠紅鹿領內那點可憐的紡織產出，平民的衣衫將迅速破舊，冬日將難御嚴寒————
一紙數位紅鹿領鄰近領主聯署蓋印的禁令，被張貼在每個邊境崗哨與集市入口，上面羅列著禁止與紅鹿領交易的商品名錄，洋洋灑灑，幾乎囊括了從搖籃到墳墓所需的一切。
禁令的末尾，以醒目的紅字強調：「凡資敵者，與惡龍同罪。」
議事廳。
石砌的廳堂粗獷而堅固，一如灰岩領的作風。
牆壁上掛著描繪先祖開疆拓土的褪色掛毯，巨大的石制壁爐里跳躍著火焰，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與焦慮。
長桌旁，圍坐著此次制裁聯盟的核心人物。
東道主灰岩領男爵諾爾丁，一個面色略顯蒼白、眼袋深重的壯年男人，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堅硬的橡木桌面。
他是最直接的受害者」，紅龍菲尼克斯屠戮的兩千人，就倒在灰岩堡的城牆之外。
那恐怖的天火與悽厲的慘叫，至今仍在諾爾丁的噩夢中迴蕩。
恐懼，是他推動制裁最直接的動力。
鐵河領男爵赫克托，面容冷峻，指節粗大，人狠話不多。
他大部分時間只是靜靜地聽著，在偶爾看向桌上那份制裁清單時，眉頭會幾不可察地皺一下。
赫克托的領地輸出鐵器，輸入糧食和部分奢侈品，封鎖慣於走私奢侈品的紅鹿領對他而言利弊參半，但來自曜日公爵方面的壓力和鄰里的共同立場，讓他不得不坐在這裡。
最引人注目的，卻是坐在灰岩領男爵諾爾丁右手邊、笑容可掏的胖子商人。
他穿著昂貴的絲綢長袍，十指戴滿了令人眼花繚亂的寶石戒指，圓滾滾的臉上總是掛著和煦的笑意，仿佛不是來參加一場針對惡龍的嚴肅會議，而是來洽談一樁利潤豐厚的生意。
商人自稱萊文，一位遊歷四方、深明大義」的紫章貿易聯合主管，擁有覆蓋小半個南境的商隊網絡，尤其在鹽、布、奢侈品的流通上頗有能量。
正是在他的積極串聯和物資擔保下，領主聯盟對紅鹿領的全面封鎖才得以如此迅速地落到實處。
「諸位，」諾爾丁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禁令已下，關卡已設，紅鹿領已成孤島！」
「那頭惡龍或許爪牙鋒利，但它治下的領民總要吃飯穿衣。我們要做的，就是勒緊繩索，靜觀其變。讓它內部生亂，不攻自破。」
「諾爾丁大人所言極是。」
胖商人萊文笑眯眯地附和，聲音圓滑：「經濟制裁殺人不必見血，鄙人非常感謝，諸位大人竟肯聽從我的建議————」
灰岩領男爵卻又話鋒一轉，露出恰到好處的憂慮：「我們還需謹防那頭惡龍被逼入絕境，挺而走險。菲尼克斯既有屠殺兩千人之凶性，若悍然撲擊我等中最薄弱的一環，比如————」
這話意有所指，只不過指的是自己，講到這裡，諾爾丁的臉色更白了幾分。
然而唇亡齒寒，亦為眾人皆知的至理。
「諾爾丁顧慮得是，我們必須有所準備。」
另一名自家領地挨著灰岩領的男爵沉聲道：「諸位，讓我們加深聯合！」
「我提議，我們幾家，各自抽調出一部分精銳兵力，聯合駐紮在灰岩領邊境要地，組成一支常備聯軍，互為犄角，共同防禦——————所需糧餉，按出兵比例分攤。」
「聯合駐軍？」
鐵河領男爵赫克托終於開口：「兵力分散，指揮權屬，後勤統籌等等，哪一個不是難搞的問題？並且，我們各家兵力抽走，本地防務豈不空虛？這樣做，還怎麼提防吉斯洋基人的軍隊？」
「赫克托大人，」胖商人萊文接過話頭，笑容不變：「正因為有這些問題，才更需我等精誠團結啊。」
「指揮權可共議，後勤可由鄙人商會渠道輔助協調，確保物資暢通。」
「至於各家防務————大人們並非要抽調所有兵力，只組成一支足以威懾惡龍、使其不敢妄動的快速反應力量就好。」
「況且—
—」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如同蠱惑：「諸位莫忘了，我們並非孤軍奮戰。曜日公爵大人，才是我們最堅實的後盾！」
「曜日家族的大軍正在前線痛擊吉斯洋基侵略者，捷報頻傳。待公爵大人的數支直系部隊抽出手來，揮師北進，那頭所謂的天災狂龍，也不過是洛珈公爵功勳薄上又一筆耀眼的戰績罷了。」
「我們此時咬牙堅持，既是扞衛自身，亦是替公爵大人穩住後方，將來論功行賞，豈能少了諸位？」
提到曜日公爵，在座的幾位領主臉色明顯緩和了不少。
沒錯，他們每日都能收到從曜金城發來的戰報，無不渲染著公爵軍隊如何英勇，如何擊退星界侵略者的一次次進攻，如何斬獲頗豐。
在這些華麗辭藻堆砌的贏學戰報薰陶下，男爵們深信洛珈公爵的大軍很快就能解決麻煩，那時回頭再收拾一頭尚未抵達傳奇的紅龍，自然是手到擒來。
只有赫克托的眉頭又蹙緊了一分。
鐵河領男爵想起最近兩批發往曜日公爵領前線、用於修補兵器和鍛造箭頭的精鐵訂單，數量比之前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增加了，而且要求越發急切。
這似乎與節節勝利、繳獲頗豐的戰報景象有些不符————
但他也只是心頭掠過一絲疑慮，並未宣之於口。
或許前線損耗確實大吧，又或者洛珈公爵在提前籌備一場大決戰？
總之，此刻沒必要提出不合時宜的質疑，既無實據，也只是顯得徒亂人心。
「萊文先生說得對！」又一位小領主擊掌贊同：「有公爵大人在，我們怕什麼？這聯軍，我同意！」
「我也同意！」
「附議！」
在一片附和聲中，聯合駐軍的協議草草落定。緊接著，話題又轉回與紅鹿領斷絕一切聯絡所帶來的影響。
「————糧食、鹽鐵、布匹，乃至於其他貿易，我們幾家之間互相調劑，總能周轉。」
一位領主盤點著：「但紅鹿領流出的那兩樣東西，卻是麻煩。」
「曼波小馬牌魔法肥料，還有那種特殊的雷鳴豆種子————」
諾爾丁嘆了口氣：「尤其是那肥料，我的領地內兩家魔法葡萄園一直用著，效果確實比普通肥料好上一截，葡萄品質和釀出的酒價都高了不少。這一斷供的話————」
「還有雷鳴豆，」赫克托淡淡地道，「我麾下好多騎士，就喜歡用那豆子加工的鍊金炸彈。便宜，威力不錯，用於清理地精巢穴、嚇阻小股匪徒很實用，就算是拿來對付吉斯洋基人，相信也能大有作為————可惜，如今也斷了來源。」
議事廳里響起一片低低的抱怨聲。
這兩樣來自紅鹿領的特產，因為效果獨特、價格相對公道，已經悄然滲透進周邊領地的一些產業和武裝中，形成了隱性的依賴。
「諸位，諸位！」東道主灰岩領男爵提高了聲音，臉上浮現出凜然之色：「我知道，斷掉這些，大家的錢袋子都會疼一下。
「但請想想，我們是在做什麼？我們是在對抗邪惡，是在堅守正義的底線！」
「是在保護我們的領民不受惡龍荼毒！與這偉大的事業相比，魔法植物園少收些金幣，騎士們少用幾顆鍊金炸彈，又算得了什麼？」
「忍一時之痛，斬長久之患啊！」
「男爵大人高義！」商人萊文適時地送上讚揚，不過隨即，他的胖臉上又露出了那種精明的笑容：「不過嘛，關於這雷鳴豆種子————鄙人倒是有一些好消息要告訴諸位。」
議事廳里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萊文不慌不忙，慢悠悠地道：「不瞞各位，鄙人所在的商會對這種頗具軍事潛力的作物，也頗有興趣。」
「在它大量出現在市場之時，我們就設法通過一些特殊渠道，獲取了少量原種。」
「經過商會農藝師這段時間的精心培育和篩選————呵呵，已經初步育種成功了。」
他環視一圈，看著眾人眼中亮起的光芒，緩緩道：「我們自主研發的新一代雷鳴豆種子，不僅產量穩定，而且最關鍵的是，其果實蘊含的能量，經我們初步測試，與紅鹿領出產的原種，可以說是不相上下。」
「只要諸位願意簽訂幾份長期的收購協議，鄙人可以保證，用不了多久，各位就能用上我們自家產的、質量一模一樣」的雷鳴豆良種。」
萊文故意沒提價格。
議事廳里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了一陣交頭接耳的嗡嗡聲。
灰岩領男爵諾爾丁看著胖商人，眼中閃過如釋重負和讚許的光芒。
而赫克托則深深看了一眼那笑容可掬的胖子，心底莫名地冒出些疑慮————
會議慢慢接近尾聲。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灰岩堡的輪廓在漸起的寒風中，顯得愈發冷硬而孤寂。
七百年何其漫長。
即使以真龍的時間觀念來看，七百年歲月亦是久遠無端。
面對青年紅龍的再次追問，遠古金龍冷麵不語，只是說：「菲尼克斯，你還沒有資格出言左右我的決定。先顧好你自己手裡的這團爛攤子吧！
「」
「我會等著看，看你是怎麼能一步一步，打進曜金城的————」
菲尼克斯咧開了嘴：「好啊，那您就等著看吧！我會努力向您證明的。」
「希望在日後的某一天，當本龍的部隊成功兵臨曜金城城下時，您不要對任何一方出手相助————」
「好高騖遠、白日做夢。」
伊瑟拉蘭淡淡地作出如此之評價，然後似乎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他向菲尼克斯伸出一隻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語氣幾乎不容置疑地道：「把奧瑞菈妮贈予你的那片護心鱗交還於我——那並非你應當持有的東西。」
紅龍立刻警惕地後縮半步，爪子虛掩在胸前。
儘管那片龍鱗目前妥善保存在飛翼峽谷的山壁龍巢秘庫中，但菲尼克斯還是下意識地做出了防護動作。
他梗著脖子道：「憑什麼？那是奧瑞蒞妮老師親手贈予我的！除非她本人開口索回，否則我絕不會交出來！」
紅龍擺出一副混不吝的無賴小子架勢。
伊瑟拉蘭凝視著他，古龍不爽而威嚴的目光讓菲尼克斯頸後的鱗片都微微炸起，感到了數陣寒意。
但最終，遠古金龍只是收回了手，似乎不屑於與這憊懶蠻橫的後輩糾纏這點小事。
「紅龍菲尼克斯，你好自為之。」
伊瑟拉蘭最後丟下這四個字，不再多看菲尼克斯一眼。
緊接著，他優雅地拂了拂並無絲毫皺褶的袍袖，轉身，邁著從容不迫的步伐，徑直向圖書館門外走去。
當伊瑟拉蘭離開的背影即將融入門外深沉的暮色時，一句臨別之語，也同時隨風飄入了菲尼克斯耳中：「狂妄的小龍，在你憑藉自身之力，真正踏足傳奇之前；在你切實改善自己於南境萬千生靈心中的名聲，證明你並非只會帶來戰火、恐懼與混亂之前————休想再見到我的侄女一面。」
話音裊裊散盡，那高傲的身影也徹底消失在了長街盡頭，仿佛從未在此處停留過。
圖書館內重歸寂靜，唯有幾盞魔法燈偶爾發出的微弱滋滋聲，映照著空中漂浮的微塵。
菲尼克斯獨自站在擁擠的酒桶桌椅之間，望著伊瑟拉蘭消失的方向，許久未動。
良久，他才緩緩收回視線，自光落回酒桶桌面上。
那本樸實的公豬閹割技術論述書，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裡，封皮粗糙，標題直白得可笑。
嘖。
這算是某種隱晦的警告嗎？
紅龍伸出爪子，懷著獵奇的心態輕輕把那書本翻了過來。
然而，卻意外發現繪有關於牲畜閹割步驟圖文的書頁下方，還壓著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質地明顯細膩得多的羊皮紙便簽。
菲尼克斯動作微頓，小心地用爪尖將其捻起、展開。
便簽之上，細小字跡以便簽的摺痕為劃界，涇渭分明地分別寫著兩樣東西：
上半部分，是一小段發音玄秘、組合奇特的咒語。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註解，寫明可憑此自由控制吉米腦中蝌蚪寄生蟲壓制力量的起伏漲落；
下半部分，則是另一段極其複雜、由龍語符文與抽象簡圖交織而成的法門。其旁邊同樣附有註解，字跡明顯地更要鄭重些：「瑟蘭迪奧斯自創冥想法節選與概述」
「————可淨化邪念、錘鍊精神————有助於加快法術引導，對抗心靈惑亂————」
「愛練不練。如果不是奧瑞菈妮擔心你的邪眼侵蝕來苦苦求我，你絕對沒機會看到一個字。」
紅龍的爪子捏著這張輕飄飄的便簽，瞧得入迷，久久沒有動作。
昏黃跳動的魔法燈燈光，將他和桌上書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搖曳著投在身後那一排排沉默的、落滿灰塵的書架之上。
灰岩領，灰岩堡。
距離城門外懲戒騎士團兩千人被惡龍屠戮的慘案發生之節點，已過去了小一段時間。
在這段時間裡，灰岩領男爵諾爾丁成功地讓整個南境都認識了紅龍菲尼克斯。
三目的天災狂龍」。
一個惡龍本尊尚未抵達傳奇位階，聲名卻勝似普通傳奇強者的搶眼綽號。
當然，這搶眼是有代價的————
紅鹿領以外的南境人，都對紅龍菲尼克斯傳揚到四方的惡名，表現出了十成十的討厭。
無論遠近，有時候甚至無論陣營。
這不難理解。
在吉斯洋基侵略者大軍，帶著紅龍騎士團肆意搶掠南境各處的背景之下，本就對色彩龍不待見的南境人，投向任何一頭紅龍的惡意，都被理所當然地大大強化了。
再加上菲尼克斯只一個下午就屠戮了兩千人這等駭人聽聞之事跡。
更是讓這種集體性的厭惡升向高峰。
使得紅鹿領周圍領地，紛紛默契地與其斷絕了日常交往，並聯合施以經濟制裁，比公爵以往發出的數封詔令管用得多。
那制裁的鎖鏈勒在紅鹿領的命脈上。
首先遭殃的，是生存的根基，糧食。
紅鹿領境內最主要的產糧地麥原鎮，已在懲戒騎士團行軍就食於敵的暴行中化為焦土。
往年此時，來自灰岩領、鐵河領等領地穀倉的秋糧與新釀的麥酒，本該通過商隊源源不斷輸入紅鹿堡，填補缺口，平抑物價。
可如今，所有通往紅鹿領的商道，無論明暗，都被鄰近領主的稅吏和巡邏隊看得死緊。
一袋麥子、一桶啤酒都休想越過邊界。
鹽，這維持生命與保存食物的必需品，其貿易也被徹底掐斷。
來自沿海或礦區的鹽商，在邊境就被嚴厲警告，任何試圖向惡龍領地輸鹽的行為，都將被視為對全體制裁聯盟的挑釁，貨物充公，管事下獄。
接下來是鐵。
鐵河領以優質鐵礦和鐵器聞名，以往紅鹿領的農具、修繕材料乃至部分武器胚料，多賴其供應。
而現在，所有鐵錠、生鐵、乃至破損待修的鐵器回流渠道，一概中斷。
這還沒完，隨之而來的，是布匹與棉麻的斷絕。
沒有外來的布料輸入，僅靠紅鹿領內那點可憐的紡織產出，平民的衣衫將迅速破舊，冬日將難御嚴寒————
一紙數位紅鹿領鄰近領主聯署蓋印的禁令，被張貼在每個邊境崗哨與集市入口，上面羅列著禁止與紅鹿領交易的商品名錄，洋洋灑灑，幾乎囊括了從搖籃到墳墓所需的一切。
禁令的末尾，以醒目的紅字強調：「凡資敵者，與惡龍同罪。」
議事廳。
石砌的廳堂粗獷而堅固，一如灰岩領的作風。
牆壁上掛著描繪先祖開疆拓土的褪色掛毯，巨大的石制壁爐里跳躍著火焰，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與焦慮。
長桌旁，圍坐著此次制裁聯盟的核心人物。
東道主灰岩領男爵諾爾丁，一個面色略顯蒼白、眼袋深重的壯年男人，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堅硬的橡木桌面。
他是最直接的受害者」，紅龍菲尼克斯屠戮的兩千人，就倒在灰岩堡的城牆之外。
那恐怖的天火與悽厲的慘叫，至今仍在諾爾丁的噩夢中迴蕩。
恐懼，是他推動制裁最直接的動力。
鐵河領男爵赫克托，面容冷峻，指節粗大，人狠話不多。
他大部分時間只是靜靜地聽著，在偶爾看向桌上那份制裁清單時，眉頭會幾不可察地皺一下。
赫克托的領地輸出鐵器，輸入糧食和部分奢侈品，封鎖慣於走私奢侈品的紅鹿領對他而言利弊參半，但來自曜日公爵方面的壓力和鄰里的共同立場，讓他不得不坐在這裡。
最引人注目的，卻是坐在灰岩領男爵諾爾丁右手邊、笑容可掏的胖子商人。
他穿著昂貴的絲綢長袍，十指戴滿了令人眼花繚亂的寶石戒指，圓滾滾的臉上總是掛著和煦的笑意，仿佛不是來參加一場針對惡龍的嚴肅會議，而是來洽談一樁利潤豐厚的生意。
商人自稱萊文，一位遊歷四方、深明大義」的紫章貿易聯合主管，擁有覆蓋小半個南境的商隊網絡，尤其在鹽、布、奢侈品的流通上頗有能量。
正是在他的積極串聯和物資擔保下，領主聯盟對紅鹿領的全面封鎖才得以如此迅速地落到實處。
「諸位，」諾爾丁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禁令已下，關卡已設，紅鹿領已成孤島！」
「那頭惡龍或許爪牙鋒利，但它治下的領民總要吃飯穿衣。我們要做的，就是勒緊繩索，靜觀其變。讓它內部生亂，不攻自破。」
「諾爾丁大人所言極是。」
胖商人萊文笑眯眯地附和，聲音圓滑：「經濟制裁殺人不必見血，鄙人非常感謝，諸位大人竟肯聽從我的建議————」
灰岩領男爵卻又話鋒一轉，露出恰到好處的憂慮：「我們還需謹防那頭惡龍被逼入絕境，挺而走險。菲尼克斯既有屠殺兩千人之凶性，若悍然撲擊我等中最薄弱的一環，比如————」
這話意有所指，只不過指的是自己，講到這裡，諾爾丁的臉色更白了幾分。
然而唇亡齒寒，亦為眾人皆知的至理。
「諾爾丁顧慮得是，我們必須有所準備。」
另一名自家領地挨著灰岩領的男爵沉聲道：「諸位，讓我們加深聯合！」
「我提議，我們幾家，各自抽調出一部分精銳兵力，聯合駐紮在灰岩領邊境要地，組成一支常備聯軍，互為犄角，共同防禦——————所需糧餉，按出兵比例分攤。」
「聯合駐軍？」
鐵河領男爵赫克托終於開口：「兵力分散，指揮權屬，後勤統籌等等，哪一個不是難搞的問題？並且，我們各家兵力抽走，本地防務豈不空虛？這樣做，還怎麼提防吉斯洋基人的軍隊？」
「赫克托大人，」胖商人萊文接過話頭，笑容不變：「正因為有這些問題，才更需我等精誠團結啊。」
「指揮權可共議，後勤可由鄙人商會渠道輔助協調，確保物資暢通。」
「至於各家防務————大人們並非要抽調所有兵力，只組成一支足以威懾惡龍、使其不敢妄動的快速反應力量就好。」
「況且—
—」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如同蠱惑：「諸位莫忘了，我們並非孤軍奮戰。曜日公爵大人，才是我們最堅實的後盾！」
「曜日家族的大軍正在前線痛擊吉斯洋基侵略者，捷報頻傳。待公爵大人的數支直系部隊抽出手來，揮師北進，那頭所謂的天災狂龍，也不過是洛珈公爵功勳薄上又一筆耀眼的戰績罷了。」
「我們此時咬牙堅持，既是扞衛自身，亦是替公爵大人穩住後方，將來論功行賞，豈能少了諸位？」
提到曜日公爵，在座的幾位領主臉色明顯緩和了不少。
沒錯，他們每日都能收到從曜金城發來的戰報，無不渲染著公爵軍隊如何英勇，如何擊退星界侵略者的一次次進攻，如何斬獲頗豐。
在這些華麗辭藻堆砌的贏學戰報薰陶下，男爵們深信洛珈公爵的大軍很快就能解決麻煩，那時回頭再收拾一頭尚未抵達傳奇的紅龍，自然是手到擒來。
只有赫克托的眉頭又蹙緊了一分。
鐵河領男爵想起最近兩批發往曜日公爵領前線、用於修補兵器和鍛造箭頭的精鐵訂單，數量比之前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增加了，而且要求越發急切。
這似乎與節節勝利、繳獲頗豐的戰報景象有些不符————
但他也只是心頭掠過一絲疑慮，並未宣之於口。
或許前線損耗確實大吧，又或者洛珈公爵在提前籌備一場大決戰？
總之，此刻沒必要提出不合時宜的質疑，既無實據，也只是顯得徒亂人心。
「萊文先生說得對！」又一位小領主擊掌贊同：「有公爵大人在，我們怕什麼？這聯軍，我同意！」
「我也同意！」
「附議！」
在一片附和聲中，聯合駐軍的協議草草落定。緊接著，話題又轉回與紅鹿領斷絕一切聯絡所帶來的影響。
「————糧食、鹽鐵、布匹，乃至於其他貿易，我們幾家之間互相調劑，總能周轉。」
一位領主盤點著：「但紅鹿領流出的那兩樣東西，卻是麻煩。」
「曼波小馬牌魔法肥料，還有那種特殊的雷鳴豆種子————」
諾爾丁嘆了口氣：「尤其是那肥料，我的領地內兩家魔法葡萄園一直用著，效果確實比普通肥料好上一截，葡萄品質和釀出的酒價都高了不少。這一斷供的話————」
「還有雷鳴豆，」赫克托淡淡地道，「我麾下好多騎士，就喜歡用那豆子加工的鍊金炸彈。便宜，威力不錯，用於清理地精巢穴、嚇阻小股匪徒很實用，就算是拿來對付吉斯洋基人，相信也能大有作為————可惜，如今也斷了來源。」
議事廳里響起一片低低的抱怨聲。
這兩樣來自紅鹿領的特產，因為效果獨特、價格相對公道，已經悄然滲透進周邊領地的一些產業和武裝中，形成了隱性的依賴。
「諸位，諸位！」東道主灰岩領男爵提高了聲音，臉上浮現出凜然之色：「我知道，斷掉這些，大家的錢袋子都會疼一下。
「但請想想，我們是在做什麼？我們是在對抗邪惡，是在堅守正義的底線！」
「是在保護我們的領民不受惡龍荼毒！與這偉大的事業相比，魔法植物園少收些金幣，騎士們少用幾顆鍊金炸彈，又算得了什麼？」
「忍一時之痛，斬長久之患啊！」
「男爵大人高義！」商人萊文適時地送上讚揚，不過隨即，他的胖臉上又露出了那種精明的笑容：「不過嘛，關於這雷鳴豆種子————鄙人倒是有一些好消息要告訴諸位。」
議事廳里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萊文不慌不忙，慢悠悠地道：「不瞞各位，鄙人所在的商會對這種頗具軍事潛力的作物，也頗有興趣。」
「在它大量出現在市場之時，我們就設法通過一些特殊渠道，獲取了少量原種。」
「經過商會農藝師這段時間的精心培育和篩選————呵呵，已經初步育種成功了。」
他環視一圈，看著眾人眼中亮起的光芒，緩緩道：「我們自主研發的新一代雷鳴豆種子，不僅產量穩定，而且最關鍵的是，其果實蘊含的能量，經我們初步測試，與紅鹿領出產的原種，可以說是不相上下。」
「只要諸位願意簽訂幾份長期的收購協議，鄙人可以保證，用不了多久，各位就能用上我們自家產的、質量一模一樣」的雷鳴豆良種。」
萊文故意沒提價格。
議事廳里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了一陣交頭接耳的嗡嗡聲。
灰岩領男爵諾爾丁看著胖商人，眼中閃過如釋重負和讚許的光芒。
而赫克托則深深看了一眼那笑容可掬的胖子，心底莫名地冒出些疑慮————
會議慢慢接近尾聲。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灰岩堡的輪廓在漸起的寒風中，顯得愈發冷硬而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