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龍心獨斷，政令強硬（五千）
第140章 龍心獨斷，政令強硬（五千）
紅鹿堡，主堡大廳。
條石牆壁予人厚重之感，火炬的光在石面上投出斑駁的影子。
菲尼克斯縮小後的龍軀盤踞其間，爪中緊捏著那張遠古金龍暗自留下的羊皮紙便簽。
他的目光，完全被便簽下半部分的內容給吸引住了。
那套由瑟蘭迪奧斯親創的古龍冥想法，仿佛擁有著別樣的魔力。
不，其實不是魔力在吸引。
而是它實在精準地切中了紅龍當下需求。
外城區圖書館中的對峙與警告、乃至那本荒誕的公豬閹割指南，此刻都被菲尼克斯暫時拋在腦後。
有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渴望和緊迫感，遠比紅鹿領外界的敵意，更讓他專注於此。
紅龍知道，自己額間那日益活躍、帶來力量卻也持續帶來誘惑的外界泰坦賜物，才是時刻懸於他頭頂最鋒利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菲尼克斯闔上三隻龍瞳，摒棄雜念，意識沉入了一片奇妙的虛無。
依照那便簽上的龍語符文指引與抽象觀想圖式，他開始嘗試驅動起自己天生就遠比同齡青年龍壯大且純淨的精神力。
瑟蘭迪奧斯開創的這門古龍冥想法，在修習之初，帶給紅龍的艱澀感遠超預期。
這套冥想法門，絕非尋常的精神力鍛鍊伎倆。
它要求修行者以無上意志，去構築、去契合某種深植於龍族血脈本源、卻又被歲月掩藏的古老韻律————
每一次精神力的流轉，都仿佛在無形的黏稠泥沼中跋涉。
但菲尼克斯的靈魂，歷經穿越融合的劇變，又長期承受泰坦侵蝕與月神賜福的雙重洗禮，其韌性與敏感度，早已被磨礪得異乎尋常。
在失敗、調整和再嘗試的循環中，他漸漸捕捉到了一絲微弱的軌跡。
意識仿佛化作了更精微的觸鬚，向著額心那力量的源泉，即泰坦豎瞳的根部探去。
在冥想法帶來的獨特內觀視角下，這一次，紅龍感知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看到了一道清冷柔和、卻蘊含著浩瀚神性力量的銀色月光，如同最精巧堅韌的星穹護盾，嚴密地籠罩在那泰坦豎瞳的力量核心之外，將其中絕大部分瘋狂、扭曲、充滿統御慾念的侵蝕之力，牢牢地束縛和隔絕。
這屏障無形無質，卻真實存在，正是月神塞倫涅冕下昔日賜予的守護。
然而，當菲尼克斯凝視得更久、更深入之後，另有一絲噁心的不適感爬上了他的心頭。
紅龍觀察到，月光屏障目前並非完美無缺。
那賜福屏障的光輝，似乎比想像中要淡了些，運轉的韻律，也隱約有不易察覺的滯澀之意————
這是為什麼？
神明親自賜福，總不會至於出現這種紕漏————
是了。
菲尼克斯猜測到了緣由。
或許是因為上次那新生的腐化夢境，以及與夢境隨之而來的，外界泰坦強行留下的新恩賜————
在經歷那腐化夢境之後，他不得已接納了統御泰坦的一縷新恩賜，導致這邪眼侵蝕的本質，發生了某種變化，可能變得更加頑固和更具滲透性；
當然，也有可能，是這邪眼本身，就在隨著他的使用、成長以及與外界泰坦若有若無的共鳴中，持續地緩慢增強著。
不管是哪種可能，總而言之，此刻，無形的月華屏障雖仍在履行守護的職責，卻已顯出力有未逮的跡象。
而更讓菲尼克斯心頭凝重的是，他看到了屏障之上，一些極其細微、近乎不可見的裂隙。
絲絲污濁、陰冷，根本不掩藏腐化本質的黑綠色氣息，正如同無孔不入的毒煙，持續不斷地從這些裂隙中滲出————
雖然它滲出的量，與豎瞳內蘊藏的恐怖侵蝕總量相比，可能僅有百分之一，但只是這百分之一，也能如同滴入清泉的墨汁，在紅龍的精神水域與血肉土壤中，悄無聲息地日益擴散、沉澱和積累。
若無應對之法，這看似微少的日積月累，終有一日會釀成無法挽回的惡果！
這套古龍冥想法，卻正好可應對此等危局。
菲尼克斯心神凝聚，引導著冥想法淬鍊自我精神。
一股充滿活性與淨化特質的精神力量油然誕生，它如同涓涓細流，又似精微的刮刀，緩緩衝刷和刮磨那些已滲出屏障的黑綠色氣息，和它們正在污染的區域。
這過程緩慢而痛苦，絕非一蹴而就。
每一次沖刷與淨化的進行，都伴隨著精神層面的細微撕裂感與灼痛感，仿佛在靈魂的鏽蝕處進行精細的刮骨療毒。
但它的效果是確鑿無疑的！
那些散逸的侵蝕之力，在古龍冥想法的作用下，被一點點從精神與血肉的角落裡逼迫出來，聚集後在高度凝聚的淨化意念中，緩緩蒸發並分解。
最後，化作近乎無害的細微精神塵埃，被排擠出體外。
當連續幾次完整的冥想循環結束，菲尼克斯的腦海仿佛被拭去了一層看不見的厚重灰塵，感知變得清晰了數分，精神力也凝練了些許。
而紅龍對額間泰坦豎瞳的感應，似乎也剝離了少許雜質，控制起來隱約精微了那麼一點兒。
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覺得到，那滲出的邪惡污染，已經被清除掉了絕大部分————
這法門還真是寶貴。
金龍老登居然能開創出這麼吊的冥想法？
菲尼克斯心中生出震撼，同時不由得起了對比之心。
紅龍想到了必須依賴傳奇天界戰錘【黎明之心】，才能勉強維持住表面外貌、一旦失去戰錘，腐化之力便可能自體內洶湧而出的巨人王至高天。
那可是一位神裔啊！
連神裔的至高天，都沒有這般能夠主動淨化內在、鞏固精神的高妙法門，只能將希望寄託於外物。
何其被動，又何其危險。
至高天的神父和神母，估計是壓根兒沒把他當兒孫看。
不得不說，相比之下，自己是何其幸運。
既有月神塞倫涅冕下的賜福作為第一道強大防線，擋住了絕大部分侵蝕；
如今，更有奧瑞菈妮老師為菲尼克斯苦心求來的古龍冥想法法門，作為主動清掃侵蝕餘毒、乃至窺探掌控更多泰坦恩賜可能的利器。
這份從遠方送來的情誼，讓紅龍心中暖流淌過，對金龍娘的思念也更不由得深了一層。
整整三天三夜，菲尼克斯都沉浸在這奇異而艱苦的冥想法修習中，忘卻了時間的流逝，只在精神感到飽滿過甚，或者體力需要恢復時，才短暫停頓。
當最後一次深度冥想結束，他緩緩睜開了三隻龍瞳。
修習結束，紅龍的豎瞳似乎更加沉靜內斂，也多了一分歷經淬鍊後的堅實。
恰逢廳外有人恭敬又焦躁地拍門，菲尼克斯開口回應，請人進來。
他之所以選擇留在紅鹿堡主堡修習古龍冥想法，而非返回更舒適熟悉的飛翼峽谷山壁龍巢，正是因為此地是紅鹿領的中樞，可在修習後第一時間應對，哈雷男爵三天前上報的那些領主聯盟制裁舉措。
在冥想法修習間隙，紅龍也自行思索了些對策。
無非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車到山前必有路！
修煉剛停，早已等候在外，神色日益焦灼的哈雷男爵，幾乎是小跑著進入大廳。
「菲尼克斯大人。」哈雷草草行禮，語速快得有些失去貴族的風度：「情況越來越糟了————」
他咽了口唾沫，快速匯報導：「咱們紅鹿領內部，一些現如今知我失權的騎士，特別是那些采邑私產與紫章貿易聯合商會分支有所合作的，近來陽奉陰違愈發明顯————」
「徵調防務，他們屢次拖延；要求整備麾下士兵，他們也只是敷衍了事。」
「威利報告我，私下裡這部分騎士聚會時，怨言四起，甚至有人公然說————說如今領地困頓，商路斷絕，皆是因菲尼克斯大人您強占此地、屠戮過甚，引來八方敵視之故。」
紅龍抖了抖眼皮。
————還真是。
從事實上來說，天災狂龍」的統治與罪名，確實是導致如今紅鹿領受苦的最直接導火索。
哈雷男爵頓了頓，臉上愁容更甚：「外部搞出的麻煩更大。目前紅鹿領市面上的糧食價格，雖然靠著之前的存糧和強行壓價的命令暫時還沒飛漲，但倉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空，新糧根本就進不來！」
「鹽鋪還好，但也撐不了太久。鐵匠鋪的爐火熄滅了一大半，誰都沒有新鐵料！」
「布商的庫存，我也讓人去查了，頂多再撐半個月。商人們像沒頭蒼蠅，市民們已經開始有人搶購、囤積任何還能買到的東西，恐慌的情緒正在蔓延————」
「邊境巡邏隊剛剛回報，鄰近領地的關卡盤查嚴到連只老鼠都難鑽過去，我們知道的幾條隱秘走私小道，三天內全被發現封堵了，不是被人堵死，就是有人埋伏————」
「菲尼克斯大人，我們真的被圍死了！」
菲尼克斯安靜地聽完，他巨大龍首上的神情，在跳動的火光中顯得有些莫測。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紅龍才緩緩開口：「哈雷，不要急。有句話，叫亂世可用重典————本龍眼下有些想法，你只需傳我命令即可。」
他伸出一根鋒利的爪趾：「第一，以紅鹿堡官方之名，即日起，查封紅鹿領境內所有紫章貿易聯合分支商行、
倉庫、貨棧及其一切關聯產業！」
「所有貨物、金銀、帳冊、契約，悉數查抄充公，即刻運入市政藏庫，嚴加看管。」
「所有商會管事、大小頭目、乃至與其聯絡密切的本地合伙人，一律拘押，分開審訊。」
「若遇有反抗者————」菲尼克斯龍目凌厲：「以叛逆與資敵論處，可就地格殺，以做效尤！」
「我會讓克魯什率領大地精戰士主力配合你行動，重點查抄糧食、鹽、鐵料、布匹、
藥品等一切緊要物資，不得有誤。」
哈雷男爵呼吸一室，本能般作出反應道：「大人，這————這會引發大地震的！」
「紫章貿易聯合在南境的背景深不可測，與許多家族利益交換盤根錯節，那些既得利益者，可不是好惹的————」
「震就震吧，南境再大，此刻也沒有你我的紅鹿領大。本龍正要藉此辨明忠奸，清理內患，同時獲取我們急需的物資。」
菲尼克斯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執行吧。這是命令，哈雷。」
「第二，」紅龍伸出第二根爪趾：「即刻頒布《紅鹿領戰時特別物資管制令》。
「按你此前給我列出的清單：糧食、鹽、所有金屬及其製品、皮革、布匹、藥材、火油、木炭————凡所涉民生、防務之物資，一律實行軍管。」
「禁止任何形式的私自外流、跨境輸送；禁止囤積居奇，藏匿不報；禁止任何超出基本生存限度的私人大量交易。」
「所有物資價格，由行政人員統一核定，凍結在現行價位，膽敢擅漲一枚銅幣者，嚴懲不貸！」
「領內所有商鋪、倉庫、甚至各家各戶的此類物資庫存，必須在三日之內向市政廳指定地點報備，隱匿不報或虛報者，一經查實，物資充公，人下獄。」
「第三。」
菲尼克斯將第三根爪趾伸出：「基於以上的報備庫存，紅鹿領立即實行戰時配給制度。」
「以戶為單位，按在冊人口核定基本生存物資配給額度，製作票證，按周定點領取。」
「配給優先級為：守城軍士、技術工匠及勞役人員、其次為普通領民。具體細則與額度，選幾位老實又精通庶務的吏員，連夜擬定，明早必須張榜公布。」
「告訴他們，這是非常時期的生存之計，違規囤積、冒領、買賣配給票證者，同樣重罰！」
哈雷男爵聽得額頭上冷汗涔涔，後背發涼。
這三條命令，尤其是前兩條，簡直是把燒紅的烙鐵直接按在了已經繃緊到極致的琴弦上，必然會引發劇烈的反彈乃至斷裂。
但他看著紅龍那毫無波瀾的三隻豎瞳，深知這並非商議，而是不容違逆的獨斷。
菲尼克斯大人這是在用最激烈的方式，強行將散亂的人心與物資捏合起來，應對紅鹿領即將面對的絕境。
「————是，大人。」哈雷喉結滾動，最終艱難地應下：「我立刻就去辦。」
「去做事，男爵。」菲尼克斯斜睨哈雷男爵，道：「讓所有人明白，從今天起，紅鹿領的規矩，由我菲尼克斯訂立。要麼守規矩，與大家一起共度時艱；要麼不守規矩————」
他頓了頓：「就是自絕於這片土地。」
紅龍發下的強硬政令，如同巨石投入將沸的油鍋。
裝備精良且紀律森嚴的大地精衛隊，在哈雷男爵手下衛兵的引導下，一起如狼似虎地撲向紅鹿堡及領內各城鎮中那些裝飾奢華的紫章貿易聯合分支商行。
撞門聲、呵斥聲，偶爾爆發的短暫兵刃交擊聲，打破了街市的寂靜。
一袋袋糧食、一箱箱鹽鐵、一匹匹布料被從庫房拖出，裝上大車，在市民們不明所以、惶恐驚懼，偶爾還會閃過快意的目光中，運往守衛森嚴的領主倉庫。
那些敢於激烈反抗的商會護衛，和個別紅了眼的紫章貿易聯合商人，倒在血泊之中，屍體被隨意拖走，鮮血在青石路面上留下刺目的痕跡。
與此同時，墨跡未乾的《管制令》和《配給制告示》貼滿了領內所有的廣場、街口和酒館大門。
物價被強行鎖定，但幾乎所有相關店鋪的貨架都以驚人的速度空空如也。
遲鈍的領民們先是茫然，繼而恐慌，然後湧向官方臨時設立的登記點，長長的隊伍中充滿了焦慮的竊竊私語和對那未知的配給額度的擔憂。
兩天之內，紅鹿堡，乃至整個紅鹿領的氣氛都徹底變了樣。
某些不滿的聲浪，再也無法壓抑在私底下，開始在各種場合翻滾：「抄家！搶劫！這跟外面的強盜有什麼分別？什麼，你說我哪兒來的？我只是一個普通且正義的熱心市民！怎麼，人家紫章貿易聯合的員工再有罪過，他們的商會財產也不能這樣被明搶啊？」
「完了，全完了————店裡最後一點存貨也被登記了，以後喝西北風嗎？」
「配給？誰相信一頭紅龍主持的公平配給制度？這是要活活餓死我們！」
「別提哈雷男爵了，都是這紅龍！他要不來，不殺那麼多人，我們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我也是才知道，紅龍菲尼克斯殺了那麼多人，男爵也成了傀儡————那些騎士老爺們呢？怎麼也沒個聲音？」
「聽說有些騎士老爺的家也被查了，就是那些跟紫章貿易聯合商會有交情的————」
不滿的聲浪逐漸加高放大。
一些過往與紫章貿易聯合常有合作，損失慘重的本地商人；
還有產業受到此番政令波及的大小作坊主；
以及本就對紅龍統治心懷牴觸、此刻又覺得自身特權與利益受到侵犯的部分采邑騎士，在洶湧的暗流中暗地裡串聯起來。
但，一切都在菲尼克斯的預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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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鹿堡，主堡大廳。
條石牆壁予人厚重之感，火炬的光在石面上投出斑駁的影子。
菲尼克斯縮小後的龍軀盤踞其間，爪中緊捏著那張遠古金龍暗自留下的羊皮紙便簽。
他的目光，完全被便簽下半部分的內容給吸引住了。
那套由瑟蘭迪奧斯親創的古龍冥想法，仿佛擁有著別樣的魔力。
不，其實不是魔力在吸引。
而是它實在精準地切中了紅龍當下需求。
外城區圖書館中的對峙與警告、乃至那本荒誕的公豬閹割指南，此刻都被菲尼克斯暫時拋在腦後。
有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渴望和緊迫感，遠比紅鹿領外界的敵意，更讓他專注於此。
紅龍知道，自己額間那日益活躍、帶來力量卻也持續帶來誘惑的外界泰坦賜物，才是時刻懸於他頭頂最鋒利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菲尼克斯闔上三隻龍瞳，摒棄雜念，意識沉入了一片奇妙的虛無。
依照那便簽上的龍語符文指引與抽象觀想圖式，他開始嘗試驅動起自己天生就遠比同齡青年龍壯大且純淨的精神力。
瑟蘭迪奧斯開創的這門古龍冥想法，在修習之初，帶給紅龍的艱澀感遠超預期。
這套冥想法門，絕非尋常的精神力鍛鍊伎倆。
它要求修行者以無上意志，去構築、去契合某種深植於龍族血脈本源、卻又被歲月掩藏的古老韻律————
每一次精神力的流轉，都仿佛在無形的黏稠泥沼中跋涉。
但菲尼克斯的靈魂，歷經穿越融合的劇變，又長期承受泰坦侵蝕與月神賜福的雙重洗禮，其韌性與敏感度，早已被磨礪得異乎尋常。
在失敗、調整和再嘗試的循環中，他漸漸捕捉到了一絲微弱的軌跡。
意識仿佛化作了更精微的觸鬚，向著額心那力量的源泉，即泰坦豎瞳的根部探去。
在冥想法帶來的獨特內觀視角下，這一次，紅龍感知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看到了一道清冷柔和、卻蘊含著浩瀚神性力量的銀色月光，如同最精巧堅韌的星穹護盾，嚴密地籠罩在那泰坦豎瞳的力量核心之外，將其中絕大部分瘋狂、扭曲、充滿統御慾念的侵蝕之力，牢牢地束縛和隔絕。
這屏障無形無質，卻真實存在，正是月神塞倫涅冕下昔日賜予的守護。
然而，當菲尼克斯凝視得更久、更深入之後，另有一絲噁心的不適感爬上了他的心頭。
紅龍觀察到，月光屏障目前並非完美無缺。
那賜福屏障的光輝，似乎比想像中要淡了些，運轉的韻律，也隱約有不易察覺的滯澀之意————
這是為什麼？
神明親自賜福，總不會至於出現這種紕漏————
是了。
菲尼克斯猜測到了緣由。
或許是因為上次那新生的腐化夢境，以及與夢境隨之而來的，外界泰坦強行留下的新恩賜————
在經歷那腐化夢境之後，他不得已接納了統御泰坦的一縷新恩賜，導致這邪眼侵蝕的本質，發生了某種變化，可能變得更加頑固和更具滲透性；
當然，也有可能，是這邪眼本身，就在隨著他的使用、成長以及與外界泰坦若有若無的共鳴中，持續地緩慢增強著。
不管是哪種可能，總而言之，此刻，無形的月華屏障雖仍在履行守護的職責，卻已顯出力有未逮的跡象。
而更讓菲尼克斯心頭凝重的是，他看到了屏障之上，一些極其細微、近乎不可見的裂隙。
絲絲污濁、陰冷，根本不掩藏腐化本質的黑綠色氣息，正如同無孔不入的毒煙，持續不斷地從這些裂隙中滲出————
雖然它滲出的量，與豎瞳內蘊藏的恐怖侵蝕總量相比，可能僅有百分之一，但只是這百分之一，也能如同滴入清泉的墨汁，在紅龍的精神水域與血肉土壤中，悄無聲息地日益擴散、沉澱和積累。
若無應對之法，這看似微少的日積月累，終有一日會釀成無法挽回的惡果！
這套古龍冥想法，卻正好可應對此等危局。
菲尼克斯心神凝聚，引導著冥想法淬鍊自我精神。
一股充滿活性與淨化特質的精神力量油然誕生，它如同涓涓細流，又似精微的刮刀，緩緩衝刷和刮磨那些已滲出屏障的黑綠色氣息，和它們正在污染的區域。
這過程緩慢而痛苦，絕非一蹴而就。
每一次沖刷與淨化的進行，都伴隨著精神層面的細微撕裂感與灼痛感，仿佛在靈魂的鏽蝕處進行精細的刮骨療毒。
但它的效果是確鑿無疑的！
那些散逸的侵蝕之力，在古龍冥想法的作用下，被一點點從精神與血肉的角落裡逼迫出來，聚集後在高度凝聚的淨化意念中，緩緩蒸發並分解。
最後，化作近乎無害的細微精神塵埃，被排擠出體外。
當連續幾次完整的冥想循環結束，菲尼克斯的腦海仿佛被拭去了一層看不見的厚重灰塵，感知變得清晰了數分，精神力也凝練了些許。
而紅龍對額間泰坦豎瞳的感應，似乎也剝離了少許雜質，控制起來隱約精微了那麼一點兒。
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覺得到，那滲出的邪惡污染，已經被清除掉了絕大部分————
這法門還真是寶貴。
金龍老登居然能開創出這麼吊的冥想法？
菲尼克斯心中生出震撼，同時不由得起了對比之心。
紅龍想到了必須依賴傳奇天界戰錘【黎明之心】，才能勉強維持住表面外貌、一旦失去戰錘，腐化之力便可能自體內洶湧而出的巨人王至高天。
那可是一位神裔啊！
連神裔的至高天，都沒有這般能夠主動淨化內在、鞏固精神的高妙法門，只能將希望寄託於外物。
何其被動，又何其危險。
至高天的神父和神母，估計是壓根兒沒把他當兒孫看。
不得不說，相比之下，自己是何其幸運。
既有月神塞倫涅冕下的賜福作為第一道強大防線，擋住了絕大部分侵蝕；
如今，更有奧瑞菈妮老師為菲尼克斯苦心求來的古龍冥想法法門，作為主動清掃侵蝕餘毒、乃至窺探掌控更多泰坦恩賜可能的利器。
這份從遠方送來的情誼，讓紅龍心中暖流淌過，對金龍娘的思念也更不由得深了一層。
整整三天三夜，菲尼克斯都沉浸在這奇異而艱苦的冥想法修習中，忘卻了時間的流逝，只在精神感到飽滿過甚，或者體力需要恢復時，才短暫停頓。
當最後一次深度冥想結束，他緩緩睜開了三隻龍瞳。
修習結束，紅龍的豎瞳似乎更加沉靜內斂，也多了一分歷經淬鍊後的堅實。
恰逢廳外有人恭敬又焦躁地拍門，菲尼克斯開口回應，請人進來。
他之所以選擇留在紅鹿堡主堡修習古龍冥想法，而非返回更舒適熟悉的飛翼峽谷山壁龍巢，正是因為此地是紅鹿領的中樞，可在修習後第一時間應對，哈雷男爵三天前上報的那些領主聯盟制裁舉措。
在冥想法修習間隙，紅龍也自行思索了些對策。
無非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車到山前必有路！
修煉剛停，早已等候在外，神色日益焦灼的哈雷男爵，幾乎是小跑著進入大廳。
「菲尼克斯大人。」哈雷草草行禮，語速快得有些失去貴族的風度：「情況越來越糟了————」
他咽了口唾沫，快速匯報導：「咱們紅鹿領內部，一些現如今知我失權的騎士，特別是那些采邑私產與紫章貿易聯合商會分支有所合作的，近來陽奉陰違愈發明顯————」
「徵調防務，他們屢次拖延；要求整備麾下士兵，他們也只是敷衍了事。」
「威利報告我，私下裡這部分騎士聚會時，怨言四起，甚至有人公然說————說如今領地困頓，商路斷絕，皆是因菲尼克斯大人您強占此地、屠戮過甚，引來八方敵視之故。」
紅龍抖了抖眼皮。
————還真是。
從事實上來說，天災狂龍」的統治與罪名，確實是導致如今紅鹿領受苦的最直接導火索。
哈雷男爵頓了頓，臉上愁容更甚：「外部搞出的麻煩更大。目前紅鹿領市面上的糧食價格，雖然靠著之前的存糧和強行壓價的命令暫時還沒飛漲，但倉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空，新糧根本就進不來！」
「鹽鋪還好，但也撐不了太久。鐵匠鋪的爐火熄滅了一大半，誰都沒有新鐵料！」
「布商的庫存，我也讓人去查了，頂多再撐半個月。商人們像沒頭蒼蠅，市民們已經開始有人搶購、囤積任何還能買到的東西，恐慌的情緒正在蔓延————」
「邊境巡邏隊剛剛回報，鄰近領地的關卡盤查嚴到連只老鼠都難鑽過去，我們知道的幾條隱秘走私小道，三天內全被發現封堵了，不是被人堵死，就是有人埋伏————」
「菲尼克斯大人，我們真的被圍死了！」
菲尼克斯安靜地聽完，他巨大龍首上的神情，在跳動的火光中顯得有些莫測。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紅龍才緩緩開口：「哈雷，不要急。有句話，叫亂世可用重典————本龍眼下有些想法，你只需傳我命令即可。」
他伸出一根鋒利的爪趾：「第一，以紅鹿堡官方之名，即日起，查封紅鹿領境內所有紫章貿易聯合分支商行、
倉庫、貨棧及其一切關聯產業！」
「所有貨物、金銀、帳冊、契約，悉數查抄充公，即刻運入市政藏庫，嚴加看管。」
「所有商會管事、大小頭目、乃至與其聯絡密切的本地合伙人，一律拘押，分開審訊。」
「若遇有反抗者————」菲尼克斯龍目凌厲：「以叛逆與資敵論處，可就地格殺，以做效尤！」
「我會讓克魯什率領大地精戰士主力配合你行動，重點查抄糧食、鹽、鐵料、布匹、
藥品等一切緊要物資，不得有誤。」
哈雷男爵呼吸一室，本能般作出反應道：「大人，這————這會引發大地震的！」
「紫章貿易聯合在南境的背景深不可測，與許多家族利益交換盤根錯節，那些既得利益者，可不是好惹的————」
「震就震吧，南境再大，此刻也沒有你我的紅鹿領大。本龍正要藉此辨明忠奸，清理內患，同時獲取我們急需的物資。」
菲尼克斯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執行吧。這是命令，哈雷。」
「第二，」紅龍伸出第二根爪趾：「即刻頒布《紅鹿領戰時特別物資管制令》。
「按你此前給我列出的清單：糧食、鹽、所有金屬及其製品、皮革、布匹、藥材、火油、木炭————凡所涉民生、防務之物資，一律實行軍管。」
「禁止任何形式的私自外流、跨境輸送；禁止囤積居奇，藏匿不報；禁止任何超出基本生存限度的私人大量交易。」
「所有物資價格，由行政人員統一核定，凍結在現行價位，膽敢擅漲一枚銅幣者，嚴懲不貸！」
「領內所有商鋪、倉庫、甚至各家各戶的此類物資庫存，必須在三日之內向市政廳指定地點報備，隱匿不報或虛報者，一經查實，物資充公，人下獄。」
「第三。」
菲尼克斯將第三根爪趾伸出：「基於以上的報備庫存，紅鹿領立即實行戰時配給制度。」
「以戶為單位，按在冊人口核定基本生存物資配給額度，製作票證，按周定點領取。」
「配給優先級為：守城軍士、技術工匠及勞役人員、其次為普通領民。具體細則與額度，選幾位老實又精通庶務的吏員，連夜擬定，明早必須張榜公布。」
「告訴他們，這是非常時期的生存之計，違規囤積、冒領、買賣配給票證者，同樣重罰！」
哈雷男爵聽得額頭上冷汗涔涔，後背發涼。
這三條命令，尤其是前兩條，簡直是把燒紅的烙鐵直接按在了已經繃緊到極致的琴弦上，必然會引發劇烈的反彈乃至斷裂。
但他看著紅龍那毫無波瀾的三隻豎瞳，深知這並非商議，而是不容違逆的獨斷。
菲尼克斯大人這是在用最激烈的方式，強行將散亂的人心與物資捏合起來，應對紅鹿領即將面對的絕境。
「————是，大人。」哈雷喉結滾動，最終艱難地應下：「我立刻就去辦。」
「去做事，男爵。」菲尼克斯斜睨哈雷男爵，道：「讓所有人明白，從今天起，紅鹿領的規矩，由我菲尼克斯訂立。要麼守規矩，與大家一起共度時艱；要麼不守規矩————」
他頓了頓：「就是自絕於這片土地。」
紅龍發下的強硬政令，如同巨石投入將沸的油鍋。
裝備精良且紀律森嚴的大地精衛隊，在哈雷男爵手下衛兵的引導下，一起如狼似虎地撲向紅鹿堡及領內各城鎮中那些裝飾奢華的紫章貿易聯合分支商行。
撞門聲、呵斥聲，偶爾爆發的短暫兵刃交擊聲，打破了街市的寂靜。
一袋袋糧食、一箱箱鹽鐵、一匹匹布料被從庫房拖出，裝上大車，在市民們不明所以、惶恐驚懼，偶爾還會閃過快意的目光中，運往守衛森嚴的領主倉庫。
那些敢於激烈反抗的商會護衛，和個別紅了眼的紫章貿易聯合商人，倒在血泊之中，屍體被隨意拖走，鮮血在青石路面上留下刺目的痕跡。
與此同時，墨跡未乾的《管制令》和《配給制告示》貼滿了領內所有的廣場、街口和酒館大門。
物價被強行鎖定，但幾乎所有相關店鋪的貨架都以驚人的速度空空如也。
遲鈍的領民們先是茫然，繼而恐慌，然後湧向官方臨時設立的登記點，長長的隊伍中充滿了焦慮的竊竊私語和對那未知的配給額度的擔憂。
兩天之內，紅鹿堡，乃至整個紅鹿領的氣氛都徹底變了樣。
某些不滿的聲浪，再也無法壓抑在私底下，開始在各種場合翻滾：「抄家！搶劫！這跟外面的強盜有什麼分別？什麼，你說我哪兒來的？我只是一個普通且正義的熱心市民！怎麼，人家紫章貿易聯合的員工再有罪過，他們的商會財產也不能這樣被明搶啊？」
「完了，全完了————店裡最後一點存貨也被登記了，以後喝西北風嗎？」
「配給？誰相信一頭紅龍主持的公平配給制度？這是要活活餓死我們！」
「別提哈雷男爵了，都是這紅龍！他要不來，不殺那麼多人，我們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我也是才知道，紅龍菲尼克斯殺了那麼多人，男爵也成了傀儡————那些騎士老爺們呢？怎麼也沒個聲音？」
「聽說有些騎士老爺的家也被查了，就是那些跟紫章貿易聯合商會有交情的————」
不滿的聲浪逐漸加高放大。
一些過往與紫章貿易聯合常有合作，損失慘重的本地商人；
還有產業受到此番政令波及的大小作坊主；
以及本就對紅龍統治心懷牴觸、此刻又覺得自身特權與利益受到侵犯的部分采邑騎士，在洶湧的暗流中暗地裡串聯起來。
但，一切都在菲尼克斯的預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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