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鬼市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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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柱香後,溫憐葉從棺材鋪內走了出來。歐陽楓和張楚金二人見狀立馬從拐角迎了上去。不等他們說話,她就將之前那盞白色燈籠取下,吹滅了其中的燭火,接著掛回原處。溫憐葉這一番舉動,讓張楚金想起了那名頭戴斗笠的女子。

  他的眼睛不由地瞥向了那女子隱入的暗處。

  「嗯?」溫憐葉剛點燃提燈,便注意到了右側之人的視線。

  「沒事。」張楚金回神,將目光放回了眼前。那會兒好友問起,他也只是搖了搖頭。倒不是故意隱瞞,而是僅僅眼熟的人在此時提起未必是好事。況且他也確實不知對方是誰。

  歐陽楓似是察覺到了張楚金的心思,便立刻將話題帶回了正事上:「此處便是與夜不行接頭的地方?」

  溫憐葉接過四輪車,向前推去,並答道:「是又不是。」她話說到一半,腳步突然停了下來。在張楚金反應過來之前,一枚黑色飛鏢就從他左肩擦過,快速沒入黑暗之中,緊接著哐當一聲!鐵器撞擊發出的摩擦聲之下,星點火花亮起。

  張楚金當場面目僵硬,身體一瞬間緊繃住,兩隻手也下意識地緊握成拳。不過在又一聲清脆的響聲後,他從驚嚇中清醒,趕緊轉身看向背後……一個黑影從右前方暗處走出。那是一名頭戴斗笠的女子。

  三人借著手中的提燈看清了女子一身胡衣,手裡正捏著什麼,仔細觀察才發現那是溫憐葉扔出去的暗器。

  「既然出現在此,想必都是同一目的。」溫憐葉率先開口,她並沒有面目被人瞧見的憂慮之色,神情冷靜地繼續道:「可尊駕卻破壞規矩,竟放出追蹤用的毒蟲。但可惜,你遇到了本娘子。」

  在半暗半明的夜色里,她發出的輕笑聲十分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張楚金和歐陽楓面對這一幕,皆屏息以待。對面的胡服女子則是一言未發,轉手便將那隻飛鏢丟了回來。張楚金下意識後退一步,溫憐葉卻待在原地毫無動作,但飛鏢沒有落地,而是被金線纏住並卷向了四輪車上的方向。

  面紗女子見狀,依舊不說話,轉身將視線放在了棺材鋪門頭上。她在另外三人的凌厲或警惕的目光下,將白色燈籠取下點亮,動作流暢自然,看樣子完全不擔心背後有人突襲。

  歐陽楓手中隔著一隻手帕握住飛鏢,在四輪車邊掛著的提燈照明下,端詳了一番後,方才將它擦了一遍,然後還給了溫憐葉。師徒二人對視一眼,各自點了一下頭,便像無事發生一般重新面向之前的方向走了起來。

  張楚金已然明白,那女子暫時不會與他們為難。不過他想起溫憐葉方才提起的「毒蟲」和「追蹤」字眼,在離開之前不禁又看了一眼斗笠女子的背影,直到對方身形徹底消失。他的這種表現落入了歐陽師徒的眼裡,不過誰也沒有拆穿。

  沒多久,三人又到了長安外郊的一片荒涼之地。雜草野花斷斷續續生長在四周,其中墓碑林立,有的裂開了,有的被人砸得粉碎,還有一些被風雨侵蝕成了普通石碑,上面的字跡早已不見。張楚金站在墓地入口,耳邊傳來的鳥叫聲仿佛是來自地府的呼喚,帶起陰風陣陣。

  與他的震撼不同,歐陽楓這回倒是很冷靜地自行推起了四輪車,並在中間那條相對平坦的小道上前行。他和溫憐葉此刻四處張望,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毒蟲是怎麼回事?」張楚金倒吸了一口冷氣,面色鐵青地跟了上去。他本想問來此處做什麼,但之前與那女子的短暫對峙還記憶猶新,乾脆在此一道問了。

  溫憐葉已經踩進很深的雜草堆里,聽著身後不遠處的聲音,漫不經心地回道:「已經被我的飛鏢切成了兩半,黏糊糊的,還有怪味。」她一會低頭,一會又舉起提燈向左右兩側觀察,嘴裡還有些不滿地嘟囔道:「好好的娘子,竟用那麼噁心的東西!」

  「……」張楚金覺得她用的毒也好不到哪裡去。他暗自想著這點時,突然想起飛鏢從自己肩頭擦過的場景,心下一驚,不由地猜想那隻毒蟲當時是不是就在他的身上。

  或許是張楚金被毒蟲的事吸引了注意力,前一刻那種源自墳墓的毛骨悚然淡了許多。但當他的神思重新回到眼前後,對墓地的忌憚之感再次襲上心頭。他抬起頭,步伐更快。

  他張口,還想再問點什麼,卻被歐陽楓冷冷的呼聲打斷。

  「在這裡。」他的金線末端好像多了一根針,針尖刺穿了一塊土灰色的破布,將其拉起扔向別處。

  張楚金和溫憐葉立刻過來,一眼便看到了一塊嶄新的墓碑。墓碑上沒有字,取而代之的是在右上方多了一個圓形凹陷。比起張楚金的好奇和緊張,溫憐葉則是快速從腰間的袋子裡拿出一塊青銅鴞符,將其嵌入凹陷中。


  轟隆一聲——無字墓碑竟然沉入了地下,在原先墓碑所在位置的後面一塊能供二人通過的石板入口開啟!

  「這就是鬼市入口?」張楚金那顆心直跳,溫憐葉說過的那些規矩湧上他的心頭。

  溫憐葉笑道:「正是。二月為卯兔之月,鬼市會輪轉至陰煞之氣較重的亂葬崗,或者萬人坑等地。」她習慣性地解釋了起來。

  據說鬼市選址要求嚴格,如本次所在的這座墳堆,原是隋末的萬人坑,而今雖然看起來只是個亂墳堆,但方士們認為此處陰氣不減當年。且此地位於東方,在八卦方位中東方位乃震位。而震又對應卯月,且此字又能解讀為雷霆之意……

  漫長的說明,讓人聽得昏昏欲睡。張楚金本想打斷,卻沒說出口。

  而溫憐葉並不知曉這點,還在認真地說:「雷霆鎮邪,正好能平衡陰陽。」她話音剛落,便將手上剛從包裹里拿出點黑袍往身上套。

  「接下來,我們都戴上鬼面,黑麻裹身袍也穿好。我的腳上已經換上了纏駝毛軟履,師父和張侍郎也換上吧。」她說著又將赤鐵礦砂含進口中,在舌頭最深處下側將它壓住,而後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看向四輪車上的人。

  「師父,你確定要同行嗎?只要進去,在鬼市結束之前便無法離開。」她語調流暢,除了聲音變得沙啞粗糙外,並沒有說話受限的情況出現。

  「嗯,上次任由你獨自前去,差點讓你被人綁了。」歐陽楓聲音很冷,口氣卻相當溫和。

  提及此事,溫憐葉也像是回憶起了上次的遭遇,很不高興地說道:「這次別讓我碰到這群人,否則有他們好看的!」

  師徒二人的對話大概能聽出個意思來。張楚金和他們一樣全身偽裝得嚴實,心中對接下來要面對的狀況充滿期望,又有所不安。他看著友人和友人弟子的淡然表現,默默祈禱如果真有意外發生,也一定不能拖累這二人。

  「哦,對了。」溫憐葉又說:「在鬼市可不能再稱呼您為侍郎,該怎麼叫才好呢。」她雙手攤開,一副很困惑的樣子。

  張楚金聽到這裡,回道:「二叔,叫二叔怎麼樣?」面具遮擋了他的神情,但那經過礦砂改變的聲音粗糙中似乎藏著一抹溫情。

  「二叔?」溫憐葉愣了一下。

  歐陽楓見此情形,抬頭對徒弟說道:「就這麼叫吧。」他說完,視線轉移回張楚金那具高大的身形上,眼睛裡流露出一種同病相憐的情緒。

  張楚金看不到歐陽楓面具下的臉龐,只是沉浸在了二十年前的回憶里……那一年,他和兄長張仁禮同被舉薦為進士,之後他留在了長安,兄長則是回到了老家并州任職。直到六年前,兄長才來到長安,僅一年後便出了事。

  「二叔……」溫憐葉不太習慣地叫了一聲。

  張楚金收回思緒,淡淡地說道:「我兄長也有個女兒,如今該和你年紀差不多大吧。」一直很忙,去年倒是回過并州一趟,但那時匆忙,並沒見到侄女。想到此事,他兩隻手背在身後輕握了握。

  不過,若是徐章一案未能在五日內查清,他和夫人也只能回老家了。

  張楚金壓著胸口的那股鬱結之氣,指著入口說道:「能進了吧?」

  溫憐葉點頭,下一刻就抬起那輛四輪車,大步踏入通往地下的石階。一路上,她又囑咐起他們之後要少說話,不要輕易搭理人。至於最初提到的引路人「夜不行」則是要用青銅鴞符和特殊暗號對接,才能正式進入那扇通往鬼市的大門。

  不多時,三人眼前一亮,狹窄的通道到了盡頭。嘈雜的人言湧入他們的耳內。

  「我再也不敢了,放過我吧!」其中最響亮的是一道老者的祈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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