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舊雨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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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寺卿為從三品,刑部侍郎只是四品下,但在天后的口諭下刑部從大理寺剝奪了十分重要的死刑覆核權,大理寺所處的位已不如從前。這便是范知業與張楚金爭鋒相對的最根本原因。但也正因如此,范知業才無法拿著高階官位來壓張楚金一頭,只能在暗處使勁。然最終張楚金舉出了《律》《令》,范知業無可辯駁。

  張楚金隨後起身離開了大理寺衙署。任憑背後那紫袍之人的目光是憤怒,亦或是慌張,都與他無關。

  他的目的明確:對大理寺的肆意妄為還以顏色,同時警告對方適可而止。

  如他所想,這種「震懾」的確起了作用,在大約一個時辰後,徐寺丞的屍身和相關證物便完好地出現在了刑部的殮房內。檢屍使和檢物使分開行動,前者對屍身表面進行初步勘驗,後者開始檢查一些證物。

  與此同時,張楚金正拿著之前的素瓶思索再三。

  一炷香前,他從檢物使那裡得到了素瓶內琥珀色「丹液」的檢驗結果,發現其是由少量水銀與丹砂煉製而成的神仙液。

  「神仙液?」張白羽雙手抱胸歪頭皺起了眉頭,嘀咕道:「世上哪有這種東西!」

  張楚金將空了的素瓶收起,看著檢物使提供的文書說明,並未如一側少年這般大驚小怪。他曾聽同僚提起過,東市一家丹鋪售賣的一款丹液能讓人面貌生光,身輕目明,深受長安貴族推崇喜愛,但由於此丹液由太清宮道觀煉製,十分珍貴,價格高昂,便得名神仙液。至於其原本的名字倒是很少有人知曉。

  但這五品素瓶卻不是丹鋪該有之物。

  想起這些,張楚金立刻放下手中的文書,向西刑曹案牘庫門外走去。少年護衛張白羽則是緊隨其後,懷裡還抱著一些陳舊卷宗,裡面記錄了當年清武會的一些情況。主僕二人剛翻到這些,尚未來得及查看。

  「你先將這些送回正堂。」張楚金剛踏出案牘庫外庫的那扇門,便停下腳步轉身說道。

  「主君是要出門?」少年看自家主君雙手背在身後的這副架勢和神情,猜道。

  緋色身影點了頭,但似乎並沒有打算細說的樣子,他在重新抬腳的那一刻,動作又忽然止住,接著又說:「初步的驗屍結果尚未得出,你且留在公廨。若是我未及時回,你便直接回府。」

  「主君獨行,萬一遇到……」張白羽想起之前大理寺卿那副不服氣的樣子,再想想已經是這個時辰,很不放心。

  「不礙事。」張楚金明白少年的思慮,但還是擺了擺手,接著去牽了一匹馬,離開了刑部公廨。

  如今是二月,天氣較冷。徐章的屍身存放在大理寺的停屍榻三日,青石板能降低溫度,腐敗便也不會那般快,但當他親眼在殮房看到它時,還是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大約是空氣潮濕的緣故,屍體上已經開始發霉。其腹股溝呈現出屍綠,軀體發脹。這般情形,檢屍使對屍體體表的勘驗也會變得困難起來。即便他從外歸來,也未必能出結果。

  銀裝鞍馬行駛在大街上,街市角燈已然亮起。張楚金摸了摸腰間的,腦海中浮現了歐陽楓那張冷淡的臉龐……素瓶是歐陽楓交給他的。但他細細想來,歐陽楓遇到徐章那一晚的情形,動了徐章酒壺可說是其因篤疾不便,練就了一手金線牽引的絕技,但……此枚素瓶為五品官用,徐章身為六品大理寺丞,自不會將此瓶置於人前,必定藏於懷中腰間或袖中。

  若說歐陽楓能從徐章和妓子婉紅的眼皮下,不動聲色地拿走它,實難讓人信服。

  因此張楚金猜測歐陽楓今日所言有所掩飾——「偶然路過,救人一道」此等說法多半是假。更大的可能性是,歐陽在白馬樓之前便已與徐章有接觸,而素瓶便是那時到了他的手上。

  按照如今的思路去想,歐陽楓便是早已盯上了徐章,或者說其對素瓶很感興趣。既然如此,瓶中之物以及瓶身的可疑之處,若非已被歐陽楓掌握,便是對方想借刑部之手調查素瓶。否則,歐陽楓不會主動交出它。

  這便是張楚金此行的目的。只是當他在福悅客棧要找歐陽楓時,卻吃了個閉門羹。

  行廊人抓著肩頭的褐色搭布為難地看著雙手背在身後的張楚金,回話道:「先生已歇息,郎君是否明日再來……」

  聞言,張楚金稍作沉默後,只說了一句:「帶路。」

  原先他以禮行事,此刻便只能做出官身之態。而行廊人也在愣了一下後,連連點頭稱是,便做出一個請字,讓緋色身影在前,他則是緊跟之後,並告知歐陽楓的房間在二樓最左側。待到了一間黑乎乎的房間門外,前者屏退了後者,獨自立在那裡。


  敲門聲響了兩下。張楚金單手背在身後,右手則是懸在半空停留了片刻,見屋內無響應,他便放下了手,轉而開口道:「二十年未見,當年熱衷於夜色中吟詩作歌的映月郎君,如今竟會早早熄燈入眠,世事無常啊。」

  或許是因此刻並無旁人在,他的話比二人初次重逢時,要多了一分銳氣。他知道對方是故意不見,但這兩句話倒也並非為了逼出屋內人,更多是出自內心藏著的那種壓抑情緒。所以他話音落下後,只是略做停留,便轉過身去。

  明日再來罷。張楚金暗道,腳步踏出。

  可就在這時,原本昏暗的走廊上被一陣光籠罩。緊接著,吱呀一聲——他身後的那扇緊閉的門突然被打開了。衣裝整齊的貴氣男子正坐在一張圓桌前盯著一張棋盤,面色淡然。

  張楚金下意識地回頭,正看到一根金線從門栓上往屋內收起的那一瞬間。下一刻,金線從側面落入歐陽楓的右手袖內。這一系列的變化中,白衣身影始終未做轉身,甚至視線都未曾從黑白棋子上移開半步。

  在張楚金微微發怔之際,熟悉的男聲傳來:「陰晴圓缺,旦夕禍福,區區殘月如何稱得上映月。」充滿自嘲之意的言語後,緊接著便又說道:「張侍郎,若是不願進來,那便不送了。」

  張楚金快速回神,轉身大步踏入了房內。

  「關門。」歐陽楓說道。

  「……」張楚金本就要如此做,聽到這話反倒動作一滯。

  門關好後,張楚金上前幾步站在了歐陽楓的面前,不由對方邀請,便主動坐了下來。他從懷中拿出那枚素瓶,和白日裡的客套不同,直接把它往前一推,問道:「映月兄對這素瓶知曉多少?」

  聽到這句,歐陽楓的目光才從棋盤上挪開,看向了對面之人。他沒有碰觸素瓶,神色里似乎多了一抹凝重,回道:「半點不知。」

  「哈哈,映月兄對我該是了解,這種話騙不了我。」張楚金倒也不生氣。他將來時路上的那番推想說了出來,並斷定:「世事變幻,縱使翩翩郎君會變得牙尖嘴利,但其從不做無把握之事的本性卻不會輕易改變。你能將素瓶送出,必是已經不需要它了。」

  歐陽楓卻忽然笑了,聲音依舊清冷,語氣卻不似先前那般冷冽,說道:「你這是在諷刺我?」

  「哪敢。」緋袍身姿端坐,伸手摸起桌子中間的黑子,眼睛始終盯著白衣之人,面含笑意地將話題帶回:「刑部查到什麼,也不會與外人說。因此,借刑部之手查素瓶的秘密這點並不管用。以映月兄的心思,自然明白。」

  一顆黑子在他那隻寬厚的手中翻動,脫離不開。

  歐陽楓注意到對方手中的動作,嘴角輕挑,應道:「看來你很有把握。」

  「我對你有把握。」張楚金說著將那枚黑子放回了棋奩,表情看起來對自己的話信心十足。

  燈火搖曳,將二人的影子拉長投在一旁。歐陽楓與張楚金對視過後,眼皮向下,視線重新回到了桌上的那盤弈棋上。黑白棋子於十七路桐木枰之中各落其位。此刻,四道座子正待玲瓏,中宸已有氣合初手。龍蛇只等一子落,便可定坤乾。

  「馬上鬼市就要開了。」張楚金也正盯著桐木枰,突然換了個話題。他抬頭說道:「素瓶內據說是東市有名的神仙液。然,瓶身絕非東市丹鋪會售賣之物。至少白日裡如此。」

  歐陽楓的注意力被緋袍身影拉回,兩手裡又纏繞起了金線,回問:「張侍郎覺得它出自鬼市?」

  「只是猜測。」張楚金輕嘆了一口後,露出了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來,接著又道:「映月兄不願分享所知,我就是將你抓去刑部,恐怕也是徒勞。」今晚一面,他確定面前的舊友未變。之前對方所展露出的冷漠無情是偽裝。雖不知其中緣由,但先前的種種懷疑都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潛心底許久的信賴感。

  聽到最後那句話,歐陽楓的神色沒什麼變化,嘴裡卻脫口而出:「我還是覺得白日你那一口一聲『某』,聽著更順耳。」

  「我也是,更喜歡你的『鄙人』。」張楚金從凳子上站了起來,七尺的身高在燈火下映照出的是「龐然大物」,氣勢震撼。他伸手將那枚素瓶重新裝進懷裡,嘀咕道:「二十年前你我,還有我兄長,三人初見時,你便如此自稱。」

  語畢,張楚金的臉上流露出黯淡之色。

  歐陽楓也看到了這一幕,似是明白了什麼,嘴唇微動,卻沒有發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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