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屍體移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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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瓷瓶無紋,呈清透雪色。瓶內殘留些許琥珀色的液體,細看之下其中竟還隱約泛著朱光。張楚金握著瓶身,將其靠近鼻尖嗅了一嗅,一股令人神清氣爽的香氣撲面而至。但他想到徐章所中丹毒,便及時挪開素瓶,下意識地想要揮散那種氣味。

  「好香啊。」張白羽則是並無擔憂的樣子,反而嘆道。

  「香氣四溢,未必是好東西。」張楚金盯著手裡的素瓶,上下再度端詳一番,又拿到近處,另一隻手中的素楇正要往瓶口上塞,卻又聞到了別樣的氣味……他眉頭一皺,稍作猶豫後便再度將鼻子湊了上去。

  若有若無的松脂乳香傳來。

  張楚金確認這點後,馬上便封住瓶口。

  張白羽見狀伸頭過來,問道:「徐章身上所中的慢性丹毒來源便在此物?」好奇心很旺盛的少年圍觀起素瓶,並上手去摸了摸它。光滑剔透的手感讓人舒適,一時間他有些捨不得鬆手。

  「丹藥盛行,卻也不乏喜愛丹液之人。或許此素瓶內的便是某種丹液。」張楚金的印象中,丹液遠比丹藥煉製要更難把控劑量,再加上其易變質的特性,所以市面上很少流通售賣。此刻他摸索著瓶身底部的刻印,想起前一刻映入眼中的「咸亨四少府監造」幾個字,轉身從座位上站起。

  張楚金走向書架,很快找到了那本《少府器物式》。這本書常年放在顯眼的位置,因為在很多案子裡各種日常器物往往會成為重要證物,他作為刑部侍郎對大理寺送來的卷宗進行審核時,有時也會去查驗相關器物,這時候便用得上此書。

  「素釉長頸罌壹,高叄寸貳分,腹徑寸伍分,外底刻『咸亨四少府監造』,此式合……」張楚金話說到一半,聲音便就此噎住。此式合《少府器物式》丙子瓶,乃五品官員方才能使用的器物。而徐章只是六品的大理寺丞,用此瓶逾制,按律當為僭越之罪。

  他心下一驚,對此物的來源產生了更大的疑問。

  難道說真是來源於大理寺內部?張楚金如此一想,大理寺丞那種咄咄逼人的臉龐再次浮現在了眼前……若是就此推想下去,大理寺對徐章屍首的描述便不再可信。他握緊手中的素瓶,面色越發凝重。

  一側的少年看到這一幕,不明其中所以,不禁擔憂道:「主君?」

  張楚金聞聲回神,而後又看了一眼另一隻手中的書籍,接著就將其放回書架。素瓶則被他收起。他徑直朝著外面走去,頭也不回地說道:「去殮房。」

  原本張楚金相信大理寺不會在最基本的死因問題上出錯,再加上五日時限,心急便第一時間從徐章的行動軌跡開始調查。可眼下……親自見一見屍體很有必要。他懷抱這種念頭,轉至刑部殮房。但到了地方卻不見徐章的屍首。

  「侍郎公勿惱,卑職以為大理寺縱是與您不睦,也會遵守法規在本日將徐寺丞的屍身送來。」刑部郎值守說道。

  死者是大理寺寺丞,所以按《律疏·斷獄》「事涉本司,皆移刑部」,徐章屍身應在昨日便由金吾衛送至刑部公廨才對。可屍首還是先出現在了大理寺。不過考慮到徐章是在金吾衛射出箭矢後倒下的,聖上並沒有追究這種流程過失。但即便是一般官員死亡,也應當按《六典·刑部》規定「諸官身故,翌日達寺,三日抵部」的那般。

  因此刑部郎值守的推測並無問題,只是張楚金心裡清楚得很,大理寺又拖延了大半日,定是故意的。畢竟他們只要趕在明日之前將屍體送來,都算不得過錯。他苦笑了一下,沒有作聲,而是轉身快速離開了這裡。

  一出刑部大門,張白羽就氣呼呼地罵道:「這些人竟如潑皮狂徒!」

  「你這張嘴遲早闖禍。」張楚金嘴上說著,神色卻如常,並無半點責備之意。他朝著一個方向憑空望去,目光好似穿透了一道道宮牆……若只看刑部公廨所處位置——承天門街之西,第五橫街北,距離位於第六橫街南的大理寺衙署僅有一里二百多步,但皇城內布局複雜,實際步行卻要半個時辰之久。

  「他們這樣針對主君,白羽忍不了!」少年一臉憤怒,但馬上又補充了一句:「況且我又沒點名道姓。」後面這句聲音小了一些,懷裡的黑鐵劍卻抱得更緊。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又說:「即便此時前去大理寺,也暫時無法移來那具屍首吧,主君是否要帶上一名檢復使?」

  張白羽這話倒是不假。

  移送屍體需要金吾衛開道,還有文牒核驗,說起來三言兩語,執行時卻過程複雜,很是花費時間。因此張楚金要去大理寺的目的並非是移屍,而是要去見見那位大理寺卿范知業。

  他跨開步子向前,同時回道:「不必。」檢復使對屍體進行剖腹只應當在刑部殮房,而非別處。


  一路上繞來繞去,終於到了大理寺衙署。

  大理寺卿范知業一看到張楚金就面帶笑容,裝作驚訝的樣子,打著招呼,對徐章屍體一事卻絲毫未有解釋之意,仿佛無事發生。一旁守在那裡的少年張白羽面對這種場面,臉色不大好,卻也自知身份,只得全程憋著一口氣不說話。而張楚金則和范知業同樣笑容滿面,還細細地品起了杯中的紅茶,似乎很喜歡它的味道,好一會兒都沒說話。

  如此沉默片刻後,張楚金先開口了,說道:「大理寺的茶不錯,就是不知接下來的幾日,下官是否還有這種口福?」

  「是嗎?難得有人與本官品味相似。張侍郎若是得空,本官歡迎之至。」主位上坐著的年逾五十的范知業身著深紫色圓領袍,一手敲著桌面,一手托著茶杯,吹了一口茶,而後神色頗為得意,又說道:「只怕張侍郎事務繁忙,無暇他顧。」

  張楚金聞言卻搖了搖頭,接著說道:「下官的確很忙,先從平康坊至已故徐寺丞宅內,再到尋找證人,花了不少時間。」話說到這裡,他也端起茶繼續喝了兩口,而後再次抬首。

  「所以下官不得不來拜訪大理卿,請教一番,徐寺丞是如何在大理寺內中的毒。」張楚金口氣隨意,如同同僚閒談趣事,末了又嘆了一句「好茶」。

  大約是沒想到來人會口出此言,范知業當即臉色大變,雖強作鎮定,但其手裡的杯子卻放回了桌子上,茶水還不小心溢了出來。他警惕地說道:「張侍郎這是何意?」

  張楚金面對眼前之人的緊張反應,不由地在心底冷笑,而後外表依然保持平和,將之前與歐陽楓相見時的那番推理拿了出來。他在最後還以玩笑地口吻補充了一句:「莫非大理卿在聖上面前極力要求下官五日內破案,便是算定此案五日內破不了,如此一來,只要下官脫去這身緋袍,大理卿便可無憂。」

  「畢竟少了下官這個愛找茬的刑部小官,縱然大理卿與徐章之死有所牽連,也無所畏懼,大不了做些手腳掩埋過去就是。」他杯中的茶水已盡,便舉起杯子向主位上的紫袍之人展示,並說:「就像這茶一樣,只要在大理寺衙署內,它是多是少,都由您說了算。徐寺丞的屍體和遺物在此處,少了什麼多了什麼,恐怕也無從計較了吧。」

  緋袍中年男子將茶杯放回,視線依然放在大理寺卿的臉上。

  而這位大理寺卿范知業本人則是滿臉通紅,眉頭比前一刻要更加緊皺,放在桌面的那隻手也握成了拳頭,他怒視著來客答道:「一派胡言!」

  「這就是一派胡言!」范知業吹鬍子瞪眼的,花白的鬍子上還沾上了不知是茶水還是口水的水漬,看起來有幾分滑稽。

  「你們刑部切莫欺人太甚!」他的胸口起伏劇烈,看來受了不小的刺激。

  但張楚金立馬聽出了此話背後的含義:原先大理寺卿具有死刑覆核權,就在不久之前刑部蒙受天后召見,得口諭「刑獄專決,不必拘禮」,且之後刑部郎中裴談批斬大理寺移動死囚。雖然這些事從未放在明面上出官文說明,但知曉此事的人都明白這代表大理寺的職權被暗中削減,刑部取而代之!

  此刻張楚金突然明白今晨在宮內面見聖上時,范知業提出那五日時限,並非只是針對他一介刑部侍郎,而是出於對整個刑部的怨憤。

  「大理卿壓著徐寺丞的屍身不放,違背《律》《令》在先,此刻卻是倒打一耙。」他回過神來,無視這位從三品的大理寺卿的指責,神色不變,嘴裡卻哼道:「聖上念在徐寺丞是大理寺之人,體諒大理寺的一時情急。可這第三日太陽即將落下,屍首卻未至刑部,大理寺卿連連置《律》《令》於無物,是何居心?」

  站在張楚金身後的張白羽這時目瞪口呆,像是第一次見這般氣勢逼人的主君。他印象里的主君向來不與人爭高低對錯,不愛做辯解,只以實物實證駁斥對方。可此時坐在椅子上氣定神閒之人,語氣竟出奇地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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