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醫毒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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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陽楓的聲音依然冷淡,但語氣卻有所緩和。原先他直呼「徐章」之名,此時卻變成了「徐寺丞」。張楚金快速意識到這點,緊接著注意力又被「甘草粉」三字吸引。

  「此人身中丹毒已久,尚不致死,卻也時日無多。」白衣身影放下手中的木勺,邊說,邊從袖中手腕處拽出了一根金線,他將金線繞在四指上把玩,抬頭面朝對面神色裡帶著幾分似有似無的笑意,繼續說道:「我在其酒中加入甘草粉的同時,又加入了些許棘實粉。前者是能解丹毒卻劑量不足,所以它只是輔佐後者而已。」

  這一番話落下,張楚金正盯著手裡已經打開的紙包。他對藥理不懂,但這甘草粉的效用倒是在以前辦案的過程中見過,有些印象。至於對方提到的棘實粉就不大熟悉。

  」嗝——「張白羽的打嗝聲又一次響起,他連忙捂嘴,卻無法阻擋那種聲音泄露而出。

  一旁的溫憐葉看到這一幕時剛咽下嘴裡的麥面片,差點笑到嗆住。但她馬上轉移視線看向身著緋袍那人,並舉起了手,像是學堂上搶答的學生一般,積極地接起話來:「同是中丹毒,亦有急性慢性之分。那人的毒便是慢性,看其面色恐怕時有癲症。而那晚他便有些恍惚,是病症將發之兆。」

  「棘實為鎮靜之用,至少讓對方當晚能過得安穩。」她說著嘆了口氣,之後就從腰間的另一個袋子裡掏出了一顆珍珠大小的紫色藥丸,在手裡顛了顛,視線則是鎖定在了少年那張不服氣的臉龐上,嘿嘿一笑道:「換做是我只會給他來個痛快,只需一顆就能……」後面的話,她並未說出。

  少年的臉色大變,握緊刀鞘,但又一副很是忍耐的樣子,瞥開了目光。

  張楚金沒有注意這這一幕,即使在聽溫憐葉的解說時,眼神也始終沒離開過歐陽楓。而歐陽楓則是看著自己的徒弟的方向,神情倒是比面對兩位來客時柔和了不少。

  「若二位所言不虛,給徐寺丞下毒的就另有其人。但此處還有兩點需歐陽兄為某解惑。」身形高大的緋袍中年男子化將甘草粉包好推回了桌子中央,直視正前方稍作停頓。

  白衣男子終於重新看向了他,依舊不做言語,眼神里卻像是在說「請便」。

  張楚金也就直接說了下去:「醫者講究望聞問切,宮門醫工也需近身查探,方可知患者之疾。歐陽兄師從何處,數步之遠便能觀中徐寺丞丹毒纏身。」此話頗含審問之意,若是剛開始,他大約是要換一種更為溫和的口氣,可經過方才這師徒二人的戲弄,他已然決定將心中那些前塵舊事壓下。此時此地只以官身辦官事,自要拿出威嚴來。

  至於這位舊友何故性格大變,那是私事,待他日再說。

  張楚金前言出口,後言隨之而來。他又質問起既然歐陽楓是為徐章解毒,為何當晚徐章不但未能如其所說暫得安穩,反而如醉酒一般身姿搖擺,最終七竅流血而亡呢。一連兩問,先前因措手不及而顯得狼狽不堪的刑部侍郎,這一刻目光深沉銳利,拋出最後一句:「此等情形,某如何信你二人。」

  一直不敢再胡亂開口的少年也在自家主人的感染下,忽然重振精神,挺起胸膛附和道:「論時機,能下毒之人除了你們,也再無他人。」

  一主一仆接連不斷的語言攻勢很強,本以為會讓歐陽楓和溫憐葉啞口無言,無可辯駁……可事與願違,他們不但沒有因此失態,反而表現出不急不躁的神色來。特別是溫憐葉輕拍手掌,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事,眉眼間笑得開朗。

  「我來想想,第一問是……唔,這個該由我來回答。」她的右手食指單獨伸了出來。

  「請說。」張楚金這才看向年輕女子。

  「天下毒物千百種,很少有我嶺南道容州北鬼門關溫家不知的。若是有人中毒,縱然是我這般學藝不精的溫家小輩,五步之內只需一眼便能看穿他所中何毒,又作何解。況且那姓徐身上的,不過區區丹毒,豈在話下?」溫憐葉的神態與之前的俏皮不同,此時一臉驕傲。

  她一說完,對面坐著的少年便目瞪口呆,而張楚金則是一臉淡定,表情和前一刻並無二樣。他在沉默了兩瞬後,應了一句「沒聽過」。

  下一刻,他又說:「你是說你在五步之內就看穿了徐寺丞身中丹毒,還是慢性的,對吧。」

  「……」溫憐葉來長安的一路上從未向外人提起過自己出身何處,就是不想引人注目。來到長安內亦是如此。今日遭人盤問,方才亮出身份,卻不曾想這位侍郎竟然說不知嶺南溫家。她一時間不知是自己高看了溫家在外的名聲,還是眼前之人孤陋寡聞,因此無言以對。

  張楚金哪裡知曉她心中所想,在確認了一遍這點後,馬上又看回了白衣之人身上。


  「鄙人與徐寺丞在白馬樓內遇見時,正是酉正三刻。之後與他便再無接觸。請問張侍郎,其毒發又在幾時幾刻?」歐陽楓不再擺弄金線,手裡空了下來。

  就在這時,店舍人又上了最後三道菜。但四人之中除了溫憐葉還時不時吃喝幾口,其他三位面前碗裡的花鴨湯餅已經變涼,桌上的菜餚也像是擺設,很少有人動筷子。再加上他們的談話內容,這不像是飯桌,而像是審訊桌。

  「宵禁後,一更剛過。」張楚金眼眸里閃過一絲光亮,回道。

  「酉正三刻到一更剛過,足足相隔了一個半時辰。他一個大理寺寺丞在這期間又去了何處,見了何人,他又是否出現過異狀,您可都調查清楚了?」歐陽楓只要對上張楚金神情就變得淡漠,說話的口氣也不大好,但比之前少了幾分冰冷,多了一絲「活人」感。

  張楚金聞言再次作答:「徐寺丞從白馬樓離開是在酉時七刻,之後直接回了大理寺忙碌至一更,後持帶銅符與夜行牒外出處理緊急公務。但未至目的地,便倒在了距離平康坊不遠的一條主幹道上。」他說到這裡,想起大理寺懷裡那份從大理寺寺卿手裡拿到的案情初步說明,其中提到的徐章事發前一刻就像是醉酒,身體行走不穩。

  但從徐章的行動軌跡來看,其人當時該清醒才對,至少並無酒醉可能。可實際上徐章不但肢體動作奇怪,甚至對巡夜的金吾衛警告毫無反應。原本其只需要將銅符和夜行牒交由巡街使核驗便可在二更前自由行走。

  短暫的思考後,張楚金緊接著自言自語道:「莫非徐寺丞真中了丹毒以致神志不清,癲症發作。」

  全程精神緊繃的張白羽一聽這話,馬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然後看向了對面的女子,張了張嘴,好似結巴地說:「那、那不就是……」他也想起之前她提到的徐章有顛症將發的徵兆。不過張白羽迅速做出新的反應:「你們不是說在他酒里放了什麼讓人鎮靜的藥粉,可保其人一夜安穩嗎?如今人卻先發病後毒發,所謂的『尚不致死』更是成了笑話!」

  少年此言一出,便惹得溫憐葉面露不悅,便要回嘴:」你是不是沒打夠嗝?「她說著手便摸向腰間,卻見師父抬起右手示意她別動。

  而一側的張楚金也意識到了這裡面的奇怪之處。按理說若是面前兩人與徐章之死有關,他們口中的「解毒」之說便不大可信,那徐章死前的狀況就十分離奇,一時無解;若是他們與徐章之死無關,當時二人的舉動並非下毒,而徐章也服下了鎮定藥物,又為何會突發病症並七竅流血而死呢?

  他的目光在歐陽楓和溫憐葉之間反覆打量了起來,那眼神似乎要將這對師徒看了個透。

  不過仔細一想,徐章乃大理寺寺丞,既然慢性中毒,這毒未必不會來自大理寺內部。畢竟從徐章妻女那裡未曾聽說過此人有服用丹藥的習慣,更別說市面上的各種丹藥並不便宜。即便是清武會復辟收買了他,看起來也是近期的事。而丹毒這種東西,一次兩次劑量小了不足為患,劑量大了又會快速危及性命,所以徐章必然是在長期接觸下才會變成這位溫小娘子所說的「慢性中毒」……張楚金視線一收,有些心驚膽顫。

  如果之前給徐章下毒的一直是大理寺內部的人,那當晚徐章突然毒發,最有可能行兇的便是那人。而且從時機上來說也正好——兇手在大理寺內給徐章下了大劑量丹毒,以至於徐章外出後毒發而死。

  但到底是誰?

  張楚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了大理寺卿在聖上面前那副使壞的樣子。如果是大理寺卿便能臨時安排大理寺丞外出……此般念頭出現後,張楚金立刻在心裡問了一句「為什麼」。堂堂大理寺卿會殺人?他與此人因公事摩擦多次,這一回還被對方逼迫「五日內破案」,可很快他還是否定了這種想法。

  而歐陽楓也再度出聲:「鄙人該說的都說了,張侍郎若要無憑無據抓人,鄙人也不會坐以待斃!」

  再好聽的聲音以此等尖銳的語句說出,也令人聽者刺耳。以至少年郎又一次想要惱怒幾句,但他被張楚金攔住了。

  「二位與死者終究有所牽連,還請在案子告破之前都待在長安城內。若是要更換住所,也要上報與官府。」張楚金沒有在這裡找到兇手,但他看著那張熟悉又生疏的面孔,心裡還是免不了懷有幾分慶幸之感。

  他想此二人的嫌疑尚存,卻是小了不少。總歸是件好事。

  張楚金這麼想著便立即起身,以左手緊握右手拇指,而其左手小指指向右手手腕處,右手四指皆直,左手大拇指朝上……他執叉手禮,又說:「某蒙歐陽兄款待,在此謝過。」他說完,便放下始終置於胸前的雙手,抬起微低的頭來,與對面的白衣男子對視一眼便要轉身。

  歐陽楓似乎沒想到張楚金會行此禮,神色微訝,而後從手中快速扔出一隻瓷瓶。

  「主君小心!」在張楚金驚詫之際,一旁的少年郎眼疾手快地過來一步,伸手接住了那東西。

  不等張白羽發作,歐陽楓語氣依舊:「這東西是從徐章身上得來的。」

  「你……」張楚金的手也第一時間抓住了張白羽的胳膊,生怕他衝動行事,同時他也在聽到歐陽楓的話時,壓在心底的昔日之誼重新向上湧出,可話到了嘴邊,又不知該如何繼續。

  而歐陽楓則是以一句「慢走不送」,將身形高大的緋袍之人從舊時情誼中拉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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