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一線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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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透的酒水傾入盞中,張楚金雙手執杯,微微點頭,向此刻正提著畫有花鳥的彩繪瓷壺的年輕女子道謝。這娘子不是旁人,正是先前在白馬樓女扮男裝的溫憐葉。溫憐葉放下酒壺,轉手拿起師父歐陽楓才放下的另一隻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淡茶。

  接著,她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青衣少年郎,問道:「小郎君飲茶飲酒?」

  少年尚未開口,張楚金便先替其作答道:「茶就好。」

  張楚金說著便伸手要接過女子手中的茶壺,對方雖有些意外,卻也及時鬆了手。而在這個過程中,關鍵人物歐陽楓一言未發,此刻也只是坐在那裡飲著杯中的茶水,甚至眼皮都不抬一下。因此當溫憐葉也坐下後,這張桌子上便陷入了沉默。直到第一道菜送上來,才打破了短暫的尷尬氛圍。

  溫憐葉左手捏住右手的袖口,右手則是從腰間的繡包里掏出了手帕,手帕掀開是紫檀木盒,而盒中竟是幾支銀針。這一幕讓張楚金同張白羽都是一愣。

  「這是?」張楚金心中有所猜想,但還是問出了口。

  一支銀針從女子的手裡迅速移至青瓷荷葉盞中那片琥珀凍色上,在其中連插三針後,方才收手。接著她又把銀針擦拭乾淨,放回了原來的位置,收好。這一連串的動作結束後,她才面帶笑容地看向在場另外三人,解釋道:「憐葉已確認此道醋芹無毒。」

  毒?張楚金聽聞此言,原本心事重重的那張臉上不禁露出了笑意。他順勢說道:「小娘子謹慎。」語畢,他又將視線落在了對面那白衣身影上,卻見其似是見慣了這場面,已經動起筷子。

  「出門在外,小心為上。」她回以笑臉,也夾起了盞中翠芽一般的芹尖。

  「二位郎君請用。」溫憐葉又說。

  張楚金微微點頭,也吃了起來。這時一直沒言語的少年張白羽咧了咧嘴,驚訝道:「主君你不是最不……」他話沒說完,便收到了自家主人遞過來的眼神,繼而閉嘴。

  小小插曲本該如此過去,但冷淡異常的歐陽楓卻就此抬頭看向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臉龐,並說道:「若是吃不慣這等民間小菜,張侍郎自是不必勉強。」他的目光始終未變,語氣不善。

  桌前氣氛立刻變得有些焦灼。

  在場無一人了解其中歐陽楓會有如此態度的緣由。特別是張楚金實在想知曉當年到底發生了何事,眼前之人如今性格大變是因腿疾,還是另有情形?此時此地,他有種立刻問出心中困惑的衝動,然而嘴唇動了動後,卻是另一番話:「歐陽兄多慮了。比起這種小事,楚金更想與你談論一番白馬樓那晚的事。」

  他知道大庭廣眾並非談私事的好機會,況且對方明顯態度冷淡,不管是多年未見生疏了,還是另有隱情,此刻都該以公事為先。所以他也不再以其字「映月」相稱,改為以姓氏稱之。

  張楚金話音一落,歐陽楓也立刻回道:「鄙人不過是路過救人一命罷了。若你要代那人道謝,還是免了。」白衣之上那張臉上雖有歲月痕跡,卻依然風采俊朗,特別是那雙閃著冷冽光亮的眼眸裡帶著的譏諷之色,更讓他增添了幾分高貴清冷。

  「死人的謝,晦氣。」歐陽楓的語氣過於無情。

  以至於在這種時候不該插嘴的少年郎忍不住一手握緊腰間鐵劍,並抬高了嗓門,質問道:「救人?我看你是下毒害人吧!」

  「嘴裡能說出如此刻薄言語之人,又會是什麼好人?」張白羽越說越氣,甚至抬起右手似乎要拍桌子表達情緒。

  就在這時,張楚金訓斥少年的聲音響起,而對方的那隻手也沒有落下,反而是被一根繡花針般纖細的金線一端纏繞在了半空中。當這主僕二人回過神來,另一邊坐著的女子也發出了咯咯的笑聲。

  少年左手直接將鐵劍拿下,但在他舉劍之前,那隻手便被主人按下。

  「歐陽兄這是何意?」張楚金也嚇了一跳。

  他之前從妓子婉紅口中也聽說了「金線牽酒」的絕技,只以為是她故意誇大以引起自己的興趣,未曾想此時這一幕就在面前上演,且更為讓人震撼!畢竟張白羽的功夫也是師從名師,竟會被區區一根線控制地死死的……張楚金的眼睛微眯,瞳孔中映入的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孔仿佛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再無當年映月郎君的翩翩君子之態。

  歐陽楓面對對面之人重新打量自己的目光,直視了過去,毫不退讓地說:「張侍郎乃官,鄙人是民。民不與官斗,卻也不容一介奴僕冒犯。」

  聽到這話,張白羽氣得咬牙切齒,張口罵道:「狂徒!」

  然而在他下一句罵出來之前,笑得開心的溫憐葉卻突然一個抬手,將幾粒不知是什麼的黑色東西隔空扔進了他的嘴巴里,並且他一緊張就咽了下去!張白羽的臉色瞬間慘白,顧不得抓劍,馬上掙脫那隻被按住的手,掐住自己的咽喉處,試圖將那未知之物吐出來……原本還保持冷靜的緋袍身影也迅速從座位上起身,並一把扶住了張白羽。


  「你二人竟敢大庭廣眾下行兇!」張楚金一邊彎下長七尺的身體替青衣少年拍著背,一邊怒道。

  他萬萬沒想到這一行不但未有舊友重逢的喜悅,也未能獲得案子相關的半點進展,還讓身側之人被人下了毒!往日的沉穩在這時蕩然無存,張楚金的腦海中浮現起五年前兄長那具冰冷的軀體擺在自己面前的場景。

  劍拔弩張之際,第二三道菜又被送了上來。

  「小郎君怎麼了這是?」店舍人剛放下一大缽鴨花湯餅後,驚訝地看著正在乾嘔的張白羽問道。

  但他很快就注意到少年的右手被什麼纏住了,再看其身旁身著緋紅圓袍的中年男子也面帶怒容,不禁目瞪口呆。店舍人尚未反應過來,托盤上的另一份菜餚金齏玉鱠就被桌前的女子親手端至桌上。

  「你、你們……」店舍人深受震撼,身體顫抖了起來。

  此刻隔壁兩桌的人也注意到了這裡的情況,有的想湊熱鬧站起了身,有的則是伸長了脖子。但也有人拉住同桌友人搖了搖頭,似乎不想惹事。店舍人也在此刻轉身就要跑,耳邊卻響起一道清脆的女聲。

  「算了,也沒那麼好玩。」溫憐葉雙手托著下巴趴在桌前,撇了撇嘴後嘟囔道:「我給小郎君的才不是什麼毒藥,而是師父的暢心丸,用於疏解鬱氣。」

  她盯著身體一僵但並沒有停止嘔吐的少年,嘆了口氣又說:「不過好像沒用呀,小郎君的脾氣更大了!」

  語畢,溫憐葉面上露出的是天真無邪的微笑。

  短短一瞬,旁桌的議論聲減小,店舍人也一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滴,躬身就走。

  張楚金也在聽完年輕女子的這番話後停下了手裡拍打的動作,雖然他的臉上依然呈現出防備之色,但此女的模樣也不似說假話,因此他在心裡暗自舒了一口氣。不過當張楚金的目光重新回到那個白衣之人身上時,神色卻更加凝重了。

  歐陽楓早已不再關注他人,此時正在吹著碗裡的湯,手裡的金線則不知去處,。

  張白羽在感受到手腕上的束縛不見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立馬向後連退兩步,突然打了一個嗝,緊接著又連打兩嗝。他像是意識到什麼,剛放下去的手再次抓住了自己的脖子,滿面通紅,如同一隻炸毛的小狼。

  「我說過那不是毒藥,可沒說毫無副作用呀。」溫憐葉歪了一下頭,壓下笑意,口氣正經了起來。

  她說著又站了起來,和最初一樣擔起招待客人的責任,先是向一緋一青兩道沉默不語之人招了手,接著就拿起距離最近的那隻碗盛了湯。

  「來長安這些日子裡,我最喜歡喝這個湯。」她把湯碗放在了張楚金的位子前,隨口說道。

  「卑鄙小人!」少年罵了一聲,馬上又打嗝,但或許是意識到自己的身體真的無大礙,少年終於放下了手,眼裡卻憤怒依舊。

  「還悶著氣呢?看來藥量還得加。」溫憐葉又伸出手臂向對面那個位置上的碗勾去。

  在她繼續盛湯的間隙,埋頭等湯放溫的歐陽楓突然開口了:「二位來此的目的,若是要將殺人之名安於鄙人頭上……那就不送了。」他抬眼看著那個正眉目緊皺的緋袍中年男人,停頓了一下,接著又補充道:「若是要問徐章當晚的情況,倒是可以一談。」

  張楚金一驚,脫口而出道:「當真?」

  歐陽楓收回來視線,從小碗中舀起了一勺湯,低頭喝了起來。

  「肯定呀,我師父都這麼說了。」溫憐葉語調輕鬆地作答後,又將給少年盛的那碗湯送到了對面。她好像完全不在意張白羽展示出來的敵意,最後才給自己的碗裡添上湯和麥面片。

  張楚金見狀,面色恢復日常,再次坐了回去。他也向少年輕聲喊了一下,對方便也不情不願地重新坐好。這一刻,四人之間乍一看與大堂里的其他桌客人並無多少區別。若非是近旁兩桌人,誰也想不到不多時之前,此處差點就打了起來。

  「這是鄙人那晚放入那位徐寺丞酒中的甘草粉。」歐陽楓連喝了兩口湯後,從腰間的袋子裡拿出了一個紙包並推至飯桌中間,同時抬頭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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