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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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醫院不大,只有一棟灰撲撲的樓。一樓、二樓看診、檢查,三樓四樓是病房。關夢琪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急促,「噠噠噠」地敲擊著水泥地面,一路小跑衝上三樓,她看到母親正守在病床前,病房裡瀰漫著消毒水和陳舊被褥的氣味,莎莎小小的身體躺在中間的病床上,臉色蒼白。

  關夢琪的心猛地揪緊,所有對母親的怨懟瞬間被拋到腦後。她快步走到床邊,俯下身,掌心輕輕地探了探莎莎的額頭,又撫過她冰涼的小臉。她貼著莎莎的耳朵輕喚:「莎莎?寶寶?媽媽來了,睜開眼睛看看媽媽?」

  林莎莎毫無反應,只有起伏的小胸膛證明她還活著。

  關夢琪直起身,看向錢芳,眼神里交織著疲憊、焦慮和一絲壓抑不住的怨氣。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醫生真的說沒有問題?媽,這是要命的事,您千萬別瞞我,醫生怎麼說的,你講給我聽,一個字都不能漏。」

  錢芳低著頭,雙手不安地絞著衣角,聲音細弱蚊蠅,帶著濃重的鼻音:「真的,醫生說,片子照了,骨頭沒事,頭上也沒出血點,就是有點腦震盪,輕微的,真的是輕微的。我也問了,問為啥還不醒,醫生說,也說不好,可能是嚇狠了,魂兒還沒回來,你要是不放心,再去問問醫生?」她怯懦地抬眼看了看女兒,又迅速垂下。

  「魂兒?什麼魂兒?這是醫院,醫生不是神婆子,會跟你說魂兒?」關夢琪壓低聲音斥責道。

  「醫生說可能嚇著了,是我,是我覺得,嚇丟了魂兒。」錢芳喏喏解釋著。

  「那到底是怎麼撞上的?撞人的司機呢?」關夢琪追問,目光緊緊鎖在錢芳臉上。

  「就在石頭村村口那條大路邊上,」錢芳的聲音更低了,「我和莎莎走著,一輛大貨車,嗚一下就過來了,快得很,我都沒看清。等我反應過來,莎莎就被那風帶倒了,卷到車底下了。那車太高了,沒軋著是萬幸啊。那司機跑了,連停都沒停一下,真是萬幸啊,那車斗子那麼老高……」她想起那驚魂一幕,又沉浸在幸運里。

  「石頭村。」關夢琪重複著這三個字,牙關緊了緊,她看著母親蒼老憔悴、布滿內疚的臉,那句衝到嘴邊的「又是為了找小琪的魂兒」硬生生咽了回去,她長吁一口氣,帶著濃重的無力感:「媽,您早說您今天去石頭村,我今天什麼也不干我自己照看莎莎,您帶她去那種地方幹什麼?」

  錢芳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帶著委屈和一種近乎偏執的哀傷:「我也沒想到會出這事兒,我就是想著,大琪啊,你也是當媽的人了,就請你理解一下我這顆當媽的心吧。小琪她跟我緣分太淺,從小就不在我身邊,我就想知道她在那頭過得好不好?這麼多年了,有沒有投個好胎,找個好人家?」她泣不成聲,仿佛這麼多年的痛苦和尋找都凝聚在這斷斷續續的話語裡。

  關夢琪別過臉去,不忍再看母親那痛苦到扭曲的面容。一個死人過得好不好?她只覺得荒謬又心酸。她這個活生生、每天在生活泥潭裡掙扎的女兒,母親又何曾真正關心過她過得好不好?那些壓在肩頭的房貸、學費、生活開銷、丈夫收不回的爛帳、忙一天歇三天的美容手藝,巨大的疲憊感幾乎將她淹沒。

  「早知道我替她去死!」關夢琪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嘟囔道。

  錢芳身子劇烈地一顫,原本憋在眼眶裡的淚珠斷了線似的砸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她趕忙拉過關夢琪的手拍著她的手背:「別說了,不一樣的呀,不是這麼比的。」

  關夢琪抽回自己的手,錢芳抬手捂住臉,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她轉過身去面對著牆壁緩緩蹲下來。關夢琪望著她縮成一團、無聲慟哭的背影,心疼與厭煩、理解與怨恨,像兩股麻繩死死絞在一起。她猛地轉身,抓起手包,鞋跟敲擊地面的「噔噔」聲比來時更重、更急,似逃離一般,身影迅速消失在樓梯轉角——她必須再去找醫生,親自問個清楚明白!

  錢芳聽著腳步聲遠去,才緩緩放下捂著臉的手,臉上淚痕交錯。她拖著沉重的腳步挪回病床邊,小心翼翼地坐下,她看著外孫女毫無生氣的小臉,用枯瘦如柴的手緊緊捏住林莎莎冰涼的小手,用力揉搓著、念叨著:「莎莎啊,我的心肝寶貝,你快醒醒吧。你要是一直這麼睡著,姥姥可怎麼跟你媽媽交代啊?」

  許是錢芳揉捏的太用力,床上的小小的身體似是吃不住痛扭動了一下,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快速滾動,嘴唇翕動,含糊不清地吐出兩個字:「媽……媽」

  錢芳心口那塊大石頭一下子就落了地!她瞬間輕鬆了起來,她輕輕回應著:「莎莎不怕不怕,姥姥在這,姥姥在。」

  然而,下一秒,林莎莎的抽泣驟然拔高,變成了尖銳刺耳的嚎啕大哭,她閉著眼睛揮舞著胳膊,用盡力氣尖叫,錢芳趕忙俯下身子緊緊抱住她,安撫著,莎莎的聲音里充滿了無法形容的驚惶和絕望:


  「媽媽我錯了!我再也不自己開門了!我再也不開門了!媽媽,別不管我」

  「自己開門!」

  「別不管我!」

  這幾個字像一道驚雷,直直劈在錢芳的天靈蓋上!她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身體僵直,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某種無法言喻的「神識」而急劇收縮!莎莎為什麼會因為「自己開門」而認錯!這驚恐絕望的語調,這「別不管我」的哀求,錢芳的心裡升騰起一股近乎狂熱的、毛骨悚然的「確信」!

  孩子悽厲的哭喊聲撞在病房牆上,又順著門縫飄到走廊。幾個閒人聽到動靜,好奇地聚攏到病房門口探頭探腦。

  關夢琪在樓梯間就聽到了女兒撕心裂肺的哭喊,她以最快的速度沖回病房,眼前的一幕讓她瞬間紅了眼眶——女兒被母親死死「壓制」著,小臉憋得通紅,正揮舞著手臂聲嘶力竭地哭喊著「媽媽別不管我」。

  「你壓疼她了!」關夢琪疾步上前,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一把將錢芳扯開。她俯身將尚未從驚懼中回過神來的莎莎抱起來,輕拍著莎莎劇烈起伏的後背,柔聲安撫:「媽媽在,媽媽在,寶寶不怕,媽媽永遠都不會不管你,永遠都不會。別怕,媽媽抱著呢,沒事了,沒事了。」

  在母親溫暖的懷抱和安全的氣息包裹下,林莎莎那驚天動地的哭聲終於慢慢弱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不知過了多久,林莎莎的抽噎聲漸漸平息。她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顫抖了幾下,緩緩睜開,大眼睛裡還蒙著一層厚重的水霧,眼神茫然又空洞,瞳孔深處殘留著未散的驚悸和混沌,仿佛仍未完全從那場可怕的夢魘中掙脫出來。

  林莎莎的眼神緩慢地聚焦,落在關夢琪焦急的臉上,小嘴微微扁了扁,似乎想哭,卻又沒什麼力氣。關夢琪帶著無法抑制的擔憂和急切,開始輕輕捏著莎莎的胳膊、小手、小腳,想確認她身上是否還有沒被發現的傷痛:「告訴媽媽,哪裡疼?摔到哪裡了?這裡疼不疼?這裡呢?」

  莎莎被媽媽這突如其來的「檢查」弄得有些不舒服,小臉皺成了一團,小腦袋無意識地轉向錢芳的方向,伸出小胳膊,帶著殘留的哭腔和一種尋求庇護的本能,朝著錢芳的方向微弱地揮舞了一下,含糊地吐出兩個字:

  「抱……抱」

  錢芳一直在旁邊緊張地看著,看到莎莎朝自己伸手,心猛地一軟,鼻頭又是一酸。她趕緊上前一步,在大琪身邊輕輕攥住莎莎伸過來的小手回應著:

  「莎莎不怕,姥姥在,媽媽也在,都在這兒守著你呢,咱不怕了,不怕了啊。」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莎莎茫然的雙眼,試圖在那雙酷似大女兒、卻又讓她感到一絲小女兒影子的眸子裡,尋找屬於另一個靈魂的痕跡。

  「抱抱」林莎莎固執的朝著錢芳伸著胳膊。

  「莎莎?是媽媽呀,不認識媽媽了?」關夢琪心頭髮緊,聲音放得更柔,試圖拉回林莎莎的目光。

  莎莎卻像沒聽見媽媽的安慰,身子直接從關夢琪的懷裡掙扎出來向錢芳探去,這個動作清晰地傳遞出她的選擇——此刻,她只想依賴姥姥。錢芳立刻感受到了這份無言的親近和依賴。她連忙張開手臂,將莎莎接了過來,枯瘦的手掌一下下輕拍著孩子的後背:「乖囡囡,沒事了,沒事了,姥姥抱著呢,不怕了。」

  關夢琪的懷抱空了,心頭湧上一陣不被需要的酸澀和失落,像是被無形的針細細密密地扎著。她默默退開一步,拿起床頭柜上的水杯,倒了點溫水,試圖遞給錢芳餵莎莎喝點。

  錢芳卻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女兒遞過來的那杯水。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懷裡的莎莎身上。她低下頭,用臉頰輕輕蹭了蹭莎莎汗濕的額發,聲音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和難以抑制的急切:

  「莎莎啊,告訴姥姥,剛才被那大風捲走的時候,怕不怕啊?摔到地上疼不疼?有沒有覺得身子輕飄飄的,像是飛起來了?」

  她的眼睛緊緊盯著莎莎的小臉,屏息凝神,像在等待一個神啟。

  莎莎埋在姥姥懷裡的腦袋微微動了動,似乎在努力回想。過了幾秒,她悶悶的、帶著點不確定的鼻音傳出來:「嗯,好像飄起來了,又掉下來,又飛上去,像小旗一樣呼呼飄著。」

  「像小琪一樣飄著?」錢芳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激動,她摟著莎莎的手臂收得更緊,渾濁的眼睛瞬間迸發出異樣的光彩,急切地追問:「有沒有看到什麼?聽到什麼?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媽!」關夢琪再也忍不住了,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強烈的反感,她把水杯重重地放在床頭柜上,「咚」的一聲:「你問這些幹什麼?!孩子剛醒,腦子還是懵的!什麼飄起來掉下去的,你自己聽聽你問的都是什麼話!」


  關夢琪強硬的話語和斥責的態度,像一根針,刺破了莎莎剛剛在姥姥懷裡找到的安全感。孩子猛地抬起頭,那雙還帶著水汽的大眼睛直直地看向關夢琪,不再是茫然,而是充滿了委屈和一種被冒犯的叛逆。她的小嘴緊緊抿著,倔強地扭開臉,重新埋進錢芳懷裡,更緊地抱住了姥姥的脖子。

  錢芳被女兒打斷,先是有些不滿地皺了皺眉,但看到莎莎如此依賴和排斥的反應,心中那份隱秘的「印證」感反而更加強烈了:看,孩子都向著她!她心裡那點對女兒的愧疚,瞬間被這強烈的「發現」沖淡了許多。

  「不怕不怕,姥姥在呢。」錢芳趕緊拍撫著莎莎的後背,聲音更加溫柔,帶著明顯的偏袒和安撫,甚至隱隱有一絲對關夢琪的對抗,「姥姥知道,莎莎最乖了,莎莎說的都是真的。」

  莎莎在姥姥懷裡悶悶地「嗯」了一聲,那聲音帶著點鼻音,聽起來格外委屈可憐。

  關夢琪看著眼前這祖孫倆自成一體、將她排除在外的親昵景象,心裡一團火憋憋悶悶。她強壓下翻湧的情緒,知道此刻爭執只會讓情況更糟。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大步走向醫生辦公室。她要請醫生過來看一看,莎莎現在的身體狀況到底能不能出院。她一分鐘也不想在這個瀰漫著詭異氛圍的病房裡多待。

  醫生仔細檢查了莎莎的瞳孔、心率,又詢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再次確認了之前的檢查報告。

  「腦震盪的症狀基本緩解了,生命體徵也平穩。既然醒了,意識也清楚,回家觀察也可以。注意休息,避免劇烈活動,如果出現嘔吐、劇烈頭痛或者嗜睡叫不醒的情況,立刻送醫院。」醫生公事公辦地說道。

  「謝謝醫生。」關夢琪立刻道謝,拿著出院手續單,迅速辦好了出院手續,回到病房時,莎莎蔫蔫地靠在姥姥身上,已然沒有了剛才的你儂我儂。

  「走吧,出院了。」關夢琪伸手想去抱莎莎:「來,媽媽抱你下樓。」

  莎莎卻把小臉一扭,又緊貼住錢芳,小手抗拒地推了推關夢琪伸過來的胳膊,小聲嘟囔:「要姥姥抱。」

  錢芳立刻抱緊了莎莎,對關夢琪說:「我來抱吧,孩子剛受了驚嚇,想讓我抱著。」

  關夢琪默默地收回手,拿起莎莎的小髒兔子,轉身走在前面。錢芳抱著莎莎跟在後面,祖孫倆的身影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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