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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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院裡瀰漫著濃重的消毒水氣息,那是一種混雜著死亡與希望的獨特氣味。空氣裡帶著一股冰冷的、難以言喻的恐懼與沉悶,走廊里不時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推車的輪子與地面摩擦的聲響,構成醫院特有的背景音樂。

  林莎莎小小的身體陷在白色的被單里,她的額頭貼著一塊小小的紗布,紗布邊緣滲出淡淡的黃色藥漬。那張平日裡總是洋溢著活潑笑容的小臉,此刻比剛送過來時多了一絲血色,卻仍然蒼白得令人心疼,她還在昏睡,呼吸微弱而均勻,仿佛只是累了,在做著一個悠長而寧靜的夢。

  「有點輕微腦震盪,顱內沒有出血點,好在摔在了兔子玩偶上,緩衝了一下衝擊力。目前看沒什麼大問題,但最好住院觀察兩天。」年輕的女醫生推了推眼鏡,目光在CT片子和病床上的孩子之間來回移動,「骨頭也沒問題,血壓、心電圖都正常,這孩子很幸運。」

  「那她怎麼還不醒呢?」錢芳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慮。

  「這就不好說了,也可能是受了驚嚇。」醫生合上病曆本,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孩子的神經系統比較敏感,有時候外界的強烈刺激會導致一種保護性昏迷。等她覺得安全了,自然會醒過來。」

  錢芳把耳朵貼近林莎莎的鼻子,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那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本該讓她安心,卻因為醫生這番說不出所以然的解釋,心裡愈發焦急。她看著外孫女沉睡的小臉,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事故發生時的畫面,耳邊一遍遍摩擦著刺耳的剎車聲,她的心又一次揪緊,愧疚像潮水般湧來。

  沒有辦法,錢芳只能掏出那隻老舊的手機,給孩子的媽媽、自己的大女兒關夢琪打電話,手機的按鍵已經磨損得看不清數字。

  此時,關夢琪正戴著淺藍色的口罩和一次性醫用手套,手持紋眉筆,專注地為客人進行紋眉操作。她的工作室是由自家次臥改造的,牆上貼著膚色對比圖和各式眉形設計樣板,消毒櫃發出低沉的嗡鳴。消毒棉片、色料盤、修復膏整齊地擺放在不鏽鋼工具台上,房間裡瀰漫著淡淡的酒精和麻藥混合的氣味。她持紋眉筆的手又穩又快,針頭在皮膚表層精準地移動,正如小雞啄米一般密密麻麻地為客人勾勒眉形。

  手機在工具台上持續震動,發出沉悶的嗡嗡聲。她餘光掃過屏幕上「錢芳」的來電顯示,手下動作卻絲毫未停。針頭繼續在客人的眉骨上遊走,填充著每一處需要上色的空隙。

  「是另一位有預約的客人,估計是想確認時間。」她儘量自然地跟客人解釋,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模糊,「您放心,我工作期間從不處理私事。」她全神貫注,仿佛那震動的手機只是背景里無關緊要的雜音,但微微繃緊的肩膀還是泄露了她內心的波動。

  她用紗布輕輕蘸了下客人眉部滲出的組織液,嘴角揚起職業化的微笑:「做眉毛講究眉梢要淡,眉尾要深,收尾更是要精細,這樣做出來的效果才自然持久。」她的聲音溫柔而富有說服力,這是多年從業練就的本領——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持專業的態度。

  當屏幕第三次亮起,錢芳的名字再次固執地跳出來時,關夢琪的心底還是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母親知道她的工作性質,很少這樣連續打電話,除非......一絲不祥的預感,像一條冰冷的蜈蚣爬上她的心頭,讓她整個人都覺得麻梭梭的慌亂,她想起早上母親說要帶莎莎出去一趟,她也沒有多問。

  一向平穩的手腕也不自覺抖動起來,針尖差點偏離預定的軌跡,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隨著時間推移,完整的輪廓逐漸成型,她又細緻地覆上一層顏色,直到為客人裹上保鮮膜,她才迅速脫下手套,朝客人歉意地點頭:「上色了,要等個十分鐘定型。您可以玩兒會手機,我去回個電話,很快。」

  關夢琪說完轉身走進衛生間,反手鎖上門。狹小的空間裡,她靠在門上,掏出手機回撥過去。她壓低聲音抱怨道:「什麼事打個不停?你不知道我不接電話就是騰不出手來嘛?」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焦急的聲音,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什麼?讓車撞了?撞哪裡了?傷著哪裡了?嚴重不嚴重?現在在哪了?」

  關夢琪雙腿有些發軟,後背重重抵在冰涼的瓷磚牆上。瓷磚的寒意透過薄薄的襯衫滲入肌膚,讓她打了個寒顫。她拉開門縫看了一眼次臥操作間躺著的客人,捂著聽筒小聲地詢問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錢芳愧疚的聲音從聽筒傳來:「沒外傷,醫生說......」

  「沒外傷,那就是內傷了?」關夢琪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立即壓下去,「撞哪了到底?醫生怎麼說?現在在哪呢?讓莎莎說句話!你先跟我說在哪呢?我馬上就過去。」關夢琪急得眼眶發燙,卻只能壓低聲音不敢發出太大動靜,鏡子裡,她的眼睛已經開始泛紅。


  她強按下焦慮,沙啞著嗓子說:「你把醫院地址發我,我這邊結束就趕過去。」

  「你放心,沒外傷,也沒內傷,片子也拍了,該看的都看了,醫生說沒大問題,就是昏迷著。現在在石橋鎮醫院呢,人家醫生說讓觀察兩天,你帶點錢過來,我身上沒錢。」錢芳盡力安撫著,語氣中帶著懇求。

  關夢琪卻更加暴怒了,她壓低聲音咆哮著:「你要是我,你能放心嗎?什麼叫昏迷著沒大問題,昏迷著還叫沒大問題?你在哪個醫院?石橋鎮?你又去找神婆?你找你女兒我沒意見,你別禍禍我女兒!」她的手指緊緊攥著手機,指節發白,仿佛要將那冰冷的機器捏碎。

  掛斷電話後,關夢琪對著鏡子狠狠抹了把臉,冰涼的自來水讓她稍微冷靜了一些。她迅速調整好表情,練習著微笑的弧度,直到那張臉重新變得專業而溫和。她走出衛生間,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

  她強裝鎮定,用比平時更快的速度完成後續上色、定型。當客人疑惑地看著鏡子:「老闆,這次怎麼這麼快?你是家裡有什麼急事嗎?不會效果不好吧?」

  關夢琪摘下口罩和手套,擠出職業化的微笑:「妹妹,你這是在質疑我的專業了,我做紋眉十多年了,毫不誇張地說,我是咱們國家第一批操作半永久美容的技師。你要是去店裡找我,可不是這個價格。」她指著自己的臉說道,聲音依然保持著令人安心的平穩,「你看我的眉毛、眼線和唇色,自然吧?好看吧?這都是我自己做的。」她從操作台上拿起一瓶固色膏,用棉棒蘸著輕輕在客人眉毛上刮過一遍,囑咐道:「五個小時之內別碰水,五個小時後就可以擦掉了。記得用生理鹽水清潔,不要用手摳。」

  「你自己怎麼給自己做?」客人看著她的臉,不解地問。

  「照著鏡子做啊。」關夢琪的笑容更加燦爛,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看出其中的勉強,「我手藝要是不行,我敢在自己臉上做嘛!我是因為要照顧孩子,時間自由,才自己單幹的。我要是給你做不好,那不是壞我自己招牌嗎?」她一邊說著,一邊快速收拾著工具,「效果的好壞不在操作時間的長短,咱們新升級了上色藥膏,現在用的都是純植物染料,上色效率高,可代謝,更安全。不過留色效果還得看你皮膚狀態,像你油性皮膚就不太容易留色,咱們三個月內您隨時能免費預約補色,我一定給你調整到最滿意。」

  送走客人,關夢琪來不及收拾那些散落的美容工具。她拿起手機叫了一輛計程車,抓起鑰匙塞進手包,穿上門口的高跟鞋就衝到電梯間。她反覆按著下行鍵,電梯數字卻像被黏住般遲遲不動。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凌遲她的神經。她轉身沖向安全通道,8層的樓梯,她穿著高跟鞋踉蹌了幾步,又折返回家,從鞋櫃裡翻出一雙落灰的粗跟皮鞋換上。

  樓梯間裡迴蕩著她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息聲。8層的距離,她幾乎是跑下來的,發梢被汗水黏在熱烈的紅唇上。衝出單元門時,車子已經等在樓下,她氣喘吁吁地報出手機尾號,說著「師傅快點,去石橋鎮醫院,人命關天!」

  車子駛出去,她才想起把扯下發尾的頭繩,套在手腕上。與母親不同,她除了給客人美容時會把頭髮紮起來,其餘時間,她都是散著那頭蓬鬆捲曲的中長發,精心打理的髮型映襯著她那同樣精心調整的半永久眉形、唇色和眼線,讓她整個人都散發著都市女性的精緻與獨立。然而此刻,這份精緻下是難以掩飾的慌亂。

  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動的光影。她的腦子裡亂成一團麻:母親又去找那個神婆了,那個永遠沉溺在虛妄世界裡的母親,為了一個早已不在人世的女兒,一次又一次地折騰活人。一股強烈的怨氣直衝頭頂。她恨,恨母親的執迷不悟,恨她把莎莎置於險地。她恨不得現在就衝到母親面前,狠狠地質問她,撕碎她那些荒唐的念頭。那個所謂的「神婆」,不過是利用母親喪女之痛騙取錢財的騙子,可母親就是看不透,或者說,不願意看透。

  司機一腳猛剎車把她從憤恨的漩渦里拉回神來,原來是紅燈亮了。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盯著前方擁堵的車流,撥通了丈夫林宇的電話。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對面很安靜,與她這邊嘈雜的路口相比,仿佛在另一個不相干的世界。

  「餵?有事?」林宇的聲音帶著一絲過於熟絡的不耐煩,那是長期應付各種催款電話養成的語氣。

  「老公,莎莎被車撞了,在石橋鎮衛生院。」關夢琪的聲音帶著不安的哭腔和無法抑制的顫抖。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獨當一面的紋繡師,只是一個害怕失去孩子的母親。

  「哦,那現在什麼情況?」林宇的聲音里不帶半分著急,仿佛在談一個微不足道的單子,「不是你媽在看孩子嗎?怎麼這麼不上心?」他的語調裡帶著責難,那是一種習慣性的推卸責任。

  「媽又去找那個裝神弄鬼的老太婆了!」關夢琪咬牙切齒,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媽說沒出血,沒外傷,但就是昏迷不醒,我正趕過去,你那邊……你那邊能不能?」她哽住了,那個「趕過來」的要求卡在喉嚨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有濃重的呼吸聲,似是充滿了無奈和深深的疲憊:「我現在真的走不開。我在外地呢,上周剛跟王總談的那筆款子,他今天突然變卦,說我們上次供的貨有問題,要扣掉一大半,財務那邊帳上快空了,工人的工資還壓著沒發,供應商也在催,我昨晚就連夜開車追過來了,這邊焦頭爛額,正堵在人家廠門口,要是這筆錢收不回來,明天......」

  關夢琪的耳朵里好像有一隻蒼蠅在嗡嗡嗡嗡,後面的話她幾乎沒聽清,只捕捉到「帳上快空了」、「工資沒發」、「收不回來」這些冰冷的詞。她死死咬著下唇,鮮紅的唇彩被咬得模糊。她想尖叫,想質問林宇到底錢和孩子哪個重要,想痛斥母親的無知和愚蠢。生活的重壓在這一刻具象化,變成一張無形的網,將她越纏越緊。

  但最終,所有翻騰的情緒都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死死摁了回去。林宇已經很久沒往家裡拿錢了,他說他掙的錢全都拿去填了早些年拉下的饑荒,家裡的生活開銷以及莎莎的學費都是靠自己的紋繡收入維持。

  她不能請保姆了,這個念頭清晰而殘酷地浮現出來。上車之前她打算到了醫院就跟母親攤牌,找個可靠的保姆幫忙照看莎莎,再也不能讓母親帶著孩子到處亂跑了。但這個想法在丈夫這通電話里徹底化為泡影。

  「我知道了。」關夢琪的聲音帶著一種麻木的平靜,打斷了林宇還在訴說的困境,「你先忙你的,我到了醫院弄清楚情況再告訴你,掛了。」她不等林宇回應,直接切斷了通話。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眼角未乾的淚痕和疲憊的輪廓。她將臉轉向車窗,任由咸澀的淚水無聲地滑入嘴角。計程車此時已駛出喧囂的城區,道路兩旁密集的樓宇迅速退去,視野豁然開朗。午後的陽光斜照進來,有些晃眼,窗外是大片大片向後飛馳的農田,泛黃的作物在日光下泛著燦爛而凋零的光澤。田埂與土路將土地分割成整齊的方塊,偶爾能看到一兩個農人戴著草帽,在遠處躬身勞作,如同靜止的點綴。

  車廂內隔絕了外面的世界,只有發動機持續的嗡鳴與風聲,關夢琪望著這片在日光下無盡延伸的、缺乏生氣的黃褐色,她輕輕摩挲著手腕上的發繩,想起女兒甜甜的笑容,和現在未知的狀況,她的心又是一陣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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