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輛略顯陳舊的計程車停在門口，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
關夢琪拉開車門，讓抱著莎莎的母親錢芳先坐了進去，她自己則繞到另一側，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在坐進車裡之前，關夢琪的腳步不自覺地頓住了，她忍不住又回過頭，深深地瞥了一眼身後這棟不大的鄉鎮衛生院。
白色的樓體在經年累月的風雨侵蝕下，已然顯得有些斑駁，牆皮甚至有幾處細微的剝落，裸露出某種力不從心的蒼白。儘管醫生再三口頭保證孩子沒有大礙，但「輕微腦震盪」和「短暫昏迷」這幾個冰冷的醫學名詞，卻像幾根生了鏽的、冰冷的釘子，帶著不容置疑的尖銳，狠狠地楔進了她的腦海深處，揮之不去。她需要一個更權威、更確鑿的答案。
車子啟動，平穩地駛離了醫院門口那片空曠的水泥地，匯入了鎮上車流稀疏的街道。
莎莎安靜地靠在錢芳懷裡，閉著眼睛，她的小臉已經恢復了紅潤，呼吸均勻。似乎是被車窗外流動的景象所安撫，又或者只是無意識的呢喃，她輕輕地、斷斷續續地哼唱起來：「小兔子乖乖，把門兒開開，快點兒開開，我要進來……」稚嫩的歌聲在狹小的車廂里飄蕩，帶著一種純真的、不諳世事的寧靜。
車廂內短暫的靜謐，仿佛成了某種催化劑。沉默了一會兒，錢芳還是沒能忍住，她像是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驅使著，用極輕極輕的聲音，幾乎是貼著莎莎的耳朵，氣息微弱得像一陣風，小心翼翼地問道：「囡囡，剛才在醫院，你醒過來的時候，你說說像小琪一樣飄著？」她頓了頓，喉嚨有些發緊，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和一種深埋已久的渴望，「那小琪是誰啊？你看見小琪飄著了？」
這細若蚊蚋、卻又因為車廂的密閉而顯得清晰無比的問題，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前排激起了劇烈的漣漪。
坐在副駕駛上的關夢琪，幾乎在聽到「小琪」這兩個字的瞬間，一股壓抑了許久的怒火騰地一下竄了上來，瞬間燎原，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灼痛起來。她猛地轉過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射向后座的錢芳，聲音因為極致的克制和憤怒而帶著無法掩飾的尖利：
「媽，你有完沒完？」這聲質問打破了車內虛假的平靜，「神神叨叨的說什麼鬼話？孩子剛醒，腦子還不清楚，你非要在這個時候問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嗎？」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座椅的邊緣，「你要是再這樣，以後莎莎真的用不著你看了。」
尖銳的話語像冰錐一樣刺過來。錢芳有些尷尬地飛快瞄了一眼正在開車的司機，臉上閃過一絲心虛，但隨即又被一種固執的神情所取代。她囁嚅著，聲音不大，卻帶著辯解的味道：「我就是隨口問問，孩子自己說的嘛，又不是我瞎編的。」
「那是胡話，小孩子受了驚嚇，意識模糊，說幾句胡話不是很正常嗎？」關夢琪氣得渾身發冷，她側著身子，從座椅的縫隙里死死盯著母親那張寫滿了「不服氣」和「不甘心」的臉。看著這樣的母親，關夢琪只覺得一種深切的無力感和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喉嚨口的哽咽，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消耗到極致的疲憊，以及一種不得不做出的、狠下心來的決絕：
「媽，」她的聲音低沉下來，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我認真的，如果你以後，還是放不下，還是要接著去找，去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她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蓄力量，「那我可以想辦法，給莎莎找個保姆，或者，我自己少接點活，少賺點錢，我認了，你就專心去找你要找的吧。」她的目光直視著錢芳，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要不是林宇那邊效益不好，家裡開支緊，我早就該……也許，是我和莎莎，絆住你了。」
這番話，看似是退讓，是理解，實則是一記重錘，是以退為進的最後警告。果然，「找保姆」這三個字，讓錢芳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她懷裡的林莎莎似乎也感覺到了姥姥這瞬間的緊張，她的小手無意識地抓緊了錢芳胸前的衣襟，把小臉更深地埋進姥姥溫暖而帶著熟悉皂角味的頸窩裡，仿佛那裡是她最安全的港灣。
錢芳以為孩子只是被剛才大人之間突如其來的爭吵嚇到了，正想低頭柔聲安撫幾句，卻感覺到莎莎貼著她的耳朵，用只有她們兩人才能聽到的、帶著急切和依賴的細微氣聲，飛快地、小小聲地說了一句：
「姥姥你別找了，我就是你的小琪。」
這句話，輕飄飄的拂過耳際。卻又像一塊巨大的隕石，狠狠地砸在了錢芳的心上。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她難以置信地、猛地低頭看向懷裡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莎莎，不，她說她就是小琪？她真的回來了？就在莎莎的身體裡？
巨大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狂喜，失而復得的激動，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對眼前狀況的心虛和恐懼，讓她下意識地、做賊般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前排的關夢琪，確信她正望著窗外，似乎沒有聽見這石破天驚的悄悄話。錢芳的心臟「咚咚咚」地狂跳著，幾乎要撞破胸腔。她極力克制著幾乎要溢出嘴角的激動，伸出有些顫抖的食指，小心翼翼地放在唇邊，對著懷裡的小人兒做了一個「噓」的動作。錢芳用盡全身的力氣，更緊地抱住了懷中的小人兒，她的眼眶濕熱，一種混雜著巨大幸福和深切悲傷的情緒，讓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關夢琪從後視鏡里，看著後排那兩個幾乎融為一體的身影，她希望，自己剛才那番帶著威脅的「最後通牒」，能真正震懾住母親，能讓母親為了繼續照顧莎莎，而暫時收起那些不切實際的念頭，至少，能消停一陣子。
車子駛出鎮區，匯入通往市區的省道。關夢琪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和而堅定，對司機說：「師傅，麻煩改道，先去市第一人民醫院。」
「好的。」司機應了一聲，打了轉向燈，準備駛入左轉車道。
「去市醫院？」錢芳猛地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絲尖銳的抗拒，「去市醫院幹什麼？醫生不是說了可以回家觀察嗎？」
關夢琪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鎮醫院條件有限，我不放心。帶莎莎去市里做個更全面的檢查，查查腦部，做個核磁共振什麼的，圖個安心。」她頓了頓，補充道，「錢的事你別操心，我有。」
「有什麼好查的？」錢芳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固執與祈求，「醫生都說沒事了，孩子剛受了驚嚇，經不起折騰了，你看她現在多好，在我懷裡安安靜靜的。去市里多遠？路上顛簸，醫院裡人又多又吵，還有病菌，對孩子不好。」她緊緊摟著莎莎。
「媽，這不是折騰，這是對孩子負責。」關夢琪轉回頭，眼神銳利地看向后座，「她剛才還昏迷不醒，又是尖叫又是哭鬧，誰知道是不是撞到頭留下了什麼隱患？萬一有遲發性的出血呢？去大醫院查清楚，大家都安心，這不是你說了算的。」
錢芳被女兒嚴厲的眼神看得一窒，但心底那份「小琪回來了」的強烈信念支撐著她，靈魂就是腦電波這種說法她是聽說過的，她絕不能允許大琪把莎莎帶去大醫院做那些更高級的檢查，萬一那些核磁共振之類的東西把「小琪」的電波震跑了怎麼辦？她腦子飛快地轉著，一個念頭無比清晰地冒了出來——回老宅，必須立刻回老宅，只有回到那個小琪生活過的地方，才能讓「小琪」的電波停留的久一點。
「不行，不能去醫院。」錢芳的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甚至有些破音，「要回老宅！莎莎現在需要的是安靜熟悉的環境，回老宅。對，回老宅，老宅安靜，對孩子恢復最好。你那裡人來人往的，孩子休息不好，恢復不好。」她像是找到了最有力的理由，語速極快地說著，同時用力搖晃著懷裡的莎莎，「莎莎，告訴媽媽，你想不想跟姥姥回老房子？比去醫院好，是不是？」
莎莎被姥姥激烈的反應和搖晃弄得有些懵，她下意識地看向錢芳焦灼急切的臉，捕捉到姥姥眼中強烈的期待。她毫不猶豫地點點頭說：「嗯，回老宅，要回姥姥家，不去醫院，莎莎害怕醫院。」
「你看，莎莎自己都說要回老宅，她不想去醫院。」錢芳像是拿到了尚方寶劍，聲音立刻充滿了底氣，「孩子自己想去哪，我們就該去哪，聽孩子的。」
關夢琪看著自己的女兒輕易地就自己的母親「綁架」了意願。
「林莎莎！」關夢琪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帶著母親不容置疑的權威，「你看著我！告訴媽媽，你到底哪裡不舒服？去醫院檢查是為了你好，怕什麼怕？有媽媽在你什麼都不用怕！」她試圖用強硬的態度將女兒的注意力從錢芳那裡拉回來。
莎莎被媽媽從未有過的嚴厲語氣嚇到了，小嘴一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更加死命地往錢芳懷裡鑽，小手緊緊抓住錢芳的衣服，哭喊道：「不去醫院，就不去！姥姥救我！我要姥姥，我要回姥姥家。」
孩子的哭聲尖銳刺耳，充滿了對關夢琪的抗拒和對錢芳的依賴。這哭聲像刀子一樣剜著關夢琪的心，也徹底點燃了錢芳的「護犢」之心。
「關夢琪，你凶孩子幹什麼！」錢芳也拔高了音調，怒視著前座的女兒，「她還是個孩子，剛受了那麼大的驚嚇，你就不能順著她點？非得把她嚇出個好歹來你才滿意？我說回老宅就回老宅！師傅，不去市醫院了，去老寨棉紡廠家屬院。」她直接越過關夢琪，對司機下了命令。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著這劍拔弩張的一幕，有些為難地放慢了車速，看向關夢琪：「呃……這位女士，您看這……」
「去市醫院！」關夢琪斬釘截鐵。
「回老寨！」錢芳寸步不讓。
「去市一院！」
「回老寨！」
「哇——！我要姥姥！我要回姥姥家！壞媽媽！壞媽媽！」莎莎的哭聲在狹小的車廂里迴蕩，她的小腳胡亂蹬踹著，甚至踢到了前座的椅背。
司機被吵得頭大，無奈地把車緩緩停在了路邊：「兩位，你們先商量好行嗎？這吵著孩子也難受。」
關夢琪看著后座上哭得撕心裂肺、拼命往母親懷裡鑽的女兒，再看看母親那副固執模樣，她覺得喘不過氣，在女兒撕心裂肺的哭喊面前，自己這個母親像個被徹底排除在外的局外人。她猛地推開車門，站在車外的熱浪中，背對著車廂，肩膀微微顫抖。過了好一會兒，她轉過身來，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對司機說：
「師傅，麻煩你送她們……去老寨。」
錢芳聽到女兒終於妥協，緊繃的身體才放鬆下來，她一邊拍著還在抽噎的莎莎，一邊低聲哄著：「好了好了，囡囡不哭了，咱們回姥姥家，不去醫院了，乖啊。」她低頭看著莎莎淚痕交錯的小臉，眼神異常複雜，那裡面有心痛，但更多的是一種「守護」成功的慶幸和對即將到來的「驗證」的急切期待。
「你不上車嗎？這裡不好叫車。」司機善意的提醒道。
關夢琪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先走。司機重新發動了車子，調轉方向，朝著老寨棉紡廠駛去。
關夢琪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載著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的計程車，朝著與她期望完全相反的方向駛去，揚起一片塵土。她孤零零地站在那裡，顯得格外渺小和孤獨。
她看著那輛車消失在道路盡頭，找了片樹影坐下。不知道過了多久，司機師傅空車折了回來。
「人我給你送到了，正好順路回去，我就過來看看你打到車了沒有，上來嗎？」司機招呼道。
「去市第一人民醫院。」她報出目的地，聲音平靜無波。
關夢琪拉開車門，讓抱著莎莎的母親錢芳先坐了進去，她自己則繞到另一側，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在坐進車裡之前，關夢琪的腳步不自覺地頓住了，她忍不住又回過頭，深深地瞥了一眼身後這棟不大的鄉鎮衛生院。
白色的樓體在經年累月的風雨侵蝕下，已然顯得有些斑駁，牆皮甚至有幾處細微的剝落，裸露出某種力不從心的蒼白。儘管醫生再三口頭保證孩子沒有大礙，但「輕微腦震盪」和「短暫昏迷」這幾個冰冷的醫學名詞，卻像幾根生了鏽的、冰冷的釘子，帶著不容置疑的尖銳，狠狠地楔進了她的腦海深處，揮之不去。她需要一個更權威、更確鑿的答案。
車子啟動，平穩地駛離了醫院門口那片空曠的水泥地，匯入了鎮上車流稀疏的街道。
莎莎安靜地靠在錢芳懷裡，閉著眼睛，她的小臉已經恢復了紅潤，呼吸均勻。似乎是被車窗外流動的景象所安撫，又或者只是無意識的呢喃，她輕輕地、斷斷續續地哼唱起來：「小兔子乖乖，把門兒開開，快點兒開開，我要進來……」稚嫩的歌聲在狹小的車廂里飄蕩，帶著一種純真的、不諳世事的寧靜。
車廂內短暫的靜謐，仿佛成了某種催化劑。沉默了一會兒，錢芳還是沒能忍住，她像是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驅使著，用極輕極輕的聲音，幾乎是貼著莎莎的耳朵，氣息微弱得像一陣風，小心翼翼地問道：「囡囡，剛才在醫院，你醒過來的時候，你說說像小琪一樣飄著？」她頓了頓，喉嚨有些發緊，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和一種深埋已久的渴望，「那小琪是誰啊？你看見小琪飄著了？」
這細若蚊蚋、卻又因為車廂的密閉而顯得清晰無比的問題，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前排激起了劇烈的漣漪。
坐在副駕駛上的關夢琪，幾乎在聽到「小琪」這兩個字的瞬間，一股壓抑了許久的怒火騰地一下竄了上來，瞬間燎原，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灼痛起來。她猛地轉過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射向后座的錢芳，聲音因為極致的克制和憤怒而帶著無法掩飾的尖利：
「媽，你有完沒完？」這聲質問打破了車內虛假的平靜，「神神叨叨的說什麼鬼話？孩子剛醒，腦子還不清楚，你非要在這個時候問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嗎？」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座椅的邊緣，「你要是再這樣，以後莎莎真的用不著你看了。」
尖銳的話語像冰錐一樣刺過來。錢芳有些尷尬地飛快瞄了一眼正在開車的司機，臉上閃過一絲心虛，但隨即又被一種固執的神情所取代。她囁嚅著，聲音不大，卻帶著辯解的味道：「我就是隨口問問，孩子自己說的嘛，又不是我瞎編的。」
「那是胡話，小孩子受了驚嚇，意識模糊，說幾句胡話不是很正常嗎？」關夢琪氣得渾身發冷，她側著身子，從座椅的縫隙里死死盯著母親那張寫滿了「不服氣」和「不甘心」的臉。看著這樣的母親，關夢琪只覺得一種深切的無力感和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喉嚨口的哽咽，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消耗到極致的疲憊，以及一種不得不做出的、狠下心來的決絕：
「媽，」她的聲音低沉下來，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我認真的，如果你以後，還是放不下，還是要接著去找，去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她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蓄力量，「那我可以想辦法，給莎莎找個保姆，或者，我自己少接點活，少賺點錢，我認了，你就專心去找你要找的吧。」她的目光直視著錢芳，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要不是林宇那邊效益不好，家裡開支緊，我早就該……也許，是我和莎莎，絆住你了。」
這番話，看似是退讓，是理解，實則是一記重錘，是以退為進的最後警告。果然，「找保姆」這三個字，讓錢芳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她懷裡的林莎莎似乎也感覺到了姥姥這瞬間的緊張，她的小手無意識地抓緊了錢芳胸前的衣襟，把小臉更深地埋進姥姥溫暖而帶著熟悉皂角味的頸窩裡，仿佛那裡是她最安全的港灣。
錢芳以為孩子只是被剛才大人之間突如其來的爭吵嚇到了，正想低頭柔聲安撫幾句，卻感覺到莎莎貼著她的耳朵，用只有她們兩人才能聽到的、帶著急切和依賴的細微氣聲，飛快地、小小聲地說了一句：
「姥姥你別找了，我就是你的小琪。」
這句話，輕飄飄的拂過耳際。卻又像一塊巨大的隕石，狠狠地砸在了錢芳的心上。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她難以置信地、猛地低頭看向懷裡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莎莎，不，她說她就是小琪？她真的回來了？就在莎莎的身體裡？
巨大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狂喜，失而復得的激動，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對眼前狀況的心虛和恐懼，讓她下意識地、做賊般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前排的關夢琪，確信她正望著窗外，似乎沒有聽見這石破天驚的悄悄話。錢芳的心臟「咚咚咚」地狂跳著，幾乎要撞破胸腔。她極力克制著幾乎要溢出嘴角的激動，伸出有些顫抖的食指，小心翼翼地放在唇邊，對著懷裡的小人兒做了一個「噓」的動作。錢芳用盡全身的力氣，更緊地抱住了懷中的小人兒，她的眼眶濕熱，一種混雜著巨大幸福和深切悲傷的情緒，讓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關夢琪從後視鏡里，看著後排那兩個幾乎融為一體的身影，她希望，自己剛才那番帶著威脅的「最後通牒」，能真正震懾住母親，能讓母親為了繼續照顧莎莎，而暫時收起那些不切實際的念頭，至少，能消停一陣子。
車子駛出鎮區，匯入通往市區的省道。關夢琪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和而堅定，對司機說：「師傅，麻煩改道，先去市第一人民醫院。」
「好的。」司機應了一聲，打了轉向燈，準備駛入左轉車道。
「去市醫院？」錢芳猛地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絲尖銳的抗拒，「去市醫院幹什麼？醫生不是說了可以回家觀察嗎？」
關夢琪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鎮醫院條件有限，我不放心。帶莎莎去市里做個更全面的檢查，查查腦部，做個核磁共振什麼的，圖個安心。」她頓了頓，補充道，「錢的事你別操心，我有。」
「有什麼好查的？」錢芳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固執與祈求，「醫生都說沒事了，孩子剛受了驚嚇，經不起折騰了，你看她現在多好，在我懷裡安安靜靜的。去市里多遠？路上顛簸，醫院裡人又多又吵，還有病菌，對孩子不好。」她緊緊摟著莎莎。
「媽，這不是折騰，這是對孩子負責。」關夢琪轉回頭，眼神銳利地看向后座，「她剛才還昏迷不醒，又是尖叫又是哭鬧，誰知道是不是撞到頭留下了什麼隱患？萬一有遲發性的出血呢？去大醫院查清楚，大家都安心，這不是你說了算的。」
錢芳被女兒嚴厲的眼神看得一窒，但心底那份「小琪回來了」的強烈信念支撐著她，靈魂就是腦電波這種說法她是聽說過的，她絕不能允許大琪把莎莎帶去大醫院做那些更高級的檢查，萬一那些核磁共振之類的東西把「小琪」的電波震跑了怎麼辦？她腦子飛快地轉著，一個念頭無比清晰地冒了出來——回老宅，必須立刻回老宅，只有回到那個小琪生活過的地方，才能讓「小琪」的電波停留的久一點。
「不行，不能去醫院。」錢芳的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甚至有些破音，「要回老宅！莎莎現在需要的是安靜熟悉的環境，回老宅。對，回老宅，老宅安靜，對孩子恢復最好。你那裡人來人往的，孩子休息不好，恢復不好。」她像是找到了最有力的理由，語速極快地說著，同時用力搖晃著懷裡的莎莎，「莎莎，告訴媽媽，你想不想跟姥姥回老房子？比去醫院好，是不是？」
莎莎被姥姥激烈的反應和搖晃弄得有些懵，她下意識地看向錢芳焦灼急切的臉，捕捉到姥姥眼中強烈的期待。她毫不猶豫地點點頭說：「嗯，回老宅，要回姥姥家，不去醫院，莎莎害怕醫院。」
「你看，莎莎自己都說要回老宅，她不想去醫院。」錢芳像是拿到了尚方寶劍，聲音立刻充滿了底氣，「孩子自己想去哪，我們就該去哪，聽孩子的。」
關夢琪看著自己的女兒輕易地就自己的母親「綁架」了意願。
「林莎莎！」關夢琪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帶著母親不容置疑的權威，「你看著我！告訴媽媽，你到底哪裡不舒服？去醫院檢查是為了你好，怕什麼怕？有媽媽在你什麼都不用怕！」她試圖用強硬的態度將女兒的注意力從錢芳那裡拉回來。
莎莎被媽媽從未有過的嚴厲語氣嚇到了，小嘴一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更加死命地往錢芳懷裡鑽，小手緊緊抓住錢芳的衣服，哭喊道：「不去醫院，就不去！姥姥救我！我要姥姥，我要回姥姥家。」
孩子的哭聲尖銳刺耳，充滿了對關夢琪的抗拒和對錢芳的依賴。這哭聲像刀子一樣剜著關夢琪的心，也徹底點燃了錢芳的「護犢」之心。
「關夢琪，你凶孩子幹什麼！」錢芳也拔高了音調，怒視著前座的女兒，「她還是個孩子，剛受了那麼大的驚嚇，你就不能順著她點？非得把她嚇出個好歹來你才滿意？我說回老宅就回老宅！師傅，不去市醫院了，去老寨棉紡廠家屬院。」她直接越過關夢琪，對司機下了命令。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著這劍拔弩張的一幕，有些為難地放慢了車速，看向關夢琪：「呃……這位女士，您看這……」
「去市醫院！」關夢琪斬釘截鐵。
「回老寨！」錢芳寸步不讓。
「去市一院！」
「回老寨！」
「哇——！我要姥姥！我要回姥姥家！壞媽媽！壞媽媽！」莎莎的哭聲在狹小的車廂里迴蕩，她的小腳胡亂蹬踹著，甚至踢到了前座的椅背。
司機被吵得頭大，無奈地把車緩緩停在了路邊：「兩位，你們先商量好行嗎？這吵著孩子也難受。」
關夢琪看著后座上哭得撕心裂肺、拼命往母親懷裡鑽的女兒，再看看母親那副固執模樣，她覺得喘不過氣，在女兒撕心裂肺的哭喊面前，自己這個母親像個被徹底排除在外的局外人。她猛地推開車門，站在車外的熱浪中，背對著車廂，肩膀微微顫抖。過了好一會兒，她轉過身來，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對司機說：
「師傅，麻煩你送她們……去老寨。」
錢芳聽到女兒終於妥協，緊繃的身體才放鬆下來，她一邊拍著還在抽噎的莎莎，一邊低聲哄著：「好了好了，囡囡不哭了，咱們回姥姥家，不去醫院了，乖啊。」她低頭看著莎莎淚痕交錯的小臉，眼神異常複雜，那裡面有心痛，但更多的是一種「守護」成功的慶幸和對即將到來的「驗證」的急切期待。
「你不上車嗎？這裡不好叫車。」司機善意的提醒道。
關夢琪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先走。司機重新發動了車子，調轉方向，朝著老寨棉紡廠駛去。
關夢琪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載著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的計程車，朝著與她期望完全相反的方向駛去，揚起一片塵土。她孤零零地站在那裡，顯得格外渺小和孤獨。
她看著那輛車消失在道路盡頭，找了片樹影坐下。不知道過了多久，司機師傅空車折了回來。
「人我給你送到了，正好順路回去，我就過來看看你打到車了沒有，上來嗎？」司機招呼道。
「去市第一人民醫院。」她報出目的地，聲音平靜無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