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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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一五年的七月,暑氣蒸騰,錢芳牽著外孫女林莎莎的小手,踩著熱烘烘的土路往米婆的宅子走。汗水早就浸透了她洗得發白的灰藍色短袖衫,緊緊貼在背上勾勒出嶙峋瘦削的肩胛骨形狀。汗珠從她花白的鬢角滾落,流過刻著深深皺紋的臉頰,在下巴處匯集,最後滴落在滾燙乾燥的塵土裡,瞬間就被吸乾,只留砸在土路上的的小圓點。

  七歲的林莎莎蔫蔫的,粉色的塑料涼鞋踩在浮土上,發出「撲哧、撲哧」的悶響。她的小臉被曬得通紅,額發濕漉漉地貼在腦門上,另一隻小手緊緊攥著一個掉了只耳朵的舊布兔子,蔫頭耷腦地拖著地。村裡的年輕人都進城打工去了,這讓米婆的宅子顯得更加缺少人氣。小莎莎的涼鞋裡鑽進了不少浮土,腳底板粘膩膩的讓她很不舒服,老槐樹上的知了聒噪的叫個不停,吵得本就燥熱難耐的她更加心煩,索性停下腳步站在樹蔭里生悶氣。

  錢芳今年五十四歲,原本是老寨棉紡廠的女工,早些年為了找丟失的小女兒不得不辦理了內退。她的臉總是灰濛濛的,顯得顴骨愈發高昂,人家說「顴骨高,殺夫不用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她的丈夫早早地死掉了。那些年,她活的就像一輛破三輪車,吱嘎吱嘎的四處跑,唯有那梳的一絲不苟的頭髮,代表了她對自己最後的認真,除了洗頭她從不肯把後腦勺那皮筋放下來,仿佛頭髮一散開,她也就散了架。後來,她的女兒找到了,可惜沒能見著最後一面。再後來,她就給大女兒看孩子,這兩年,看著外孫女一天天長大,她的心思又開始不安生起來,總想知道小女兒是不是已經投生到了好人家。

  「姥姥,還要走多遠啊?」莎莎的聲音帶著點哭腔,又渴又累,小嘴撅得老高。

  錢芳停下腳步,掏出兜里一塊洗得發硬的手帕,蹲下身,仔細地給莎莎擦去臉上脖子上的汗,動作異常輕柔。「快了,乖囡囡,就在前面了。」她乾裂的嘴唇努力向上彎了彎,想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卻顯得有些僵硬,「等見了米婆婆,問完了事,姥姥給你買汽水喝,最甜的那種。」

  「你早說這麼遠我就不來了,我都走不動了,你下次要先買給我才行。」林莎莎不滿意的嘟著嘴。

  「好好好,姥姥下次先買給你。來,姥姥背你。」錢芳轉過身來,伸出胳膊示意她爬到背上來。

  林莎莎沒有動,錢芳往後挪了兩腳,把林莎莎箍在了背上,慢慢站起來,佝僂著觀察著方向,又有大半年沒來了,冬天的胡同和夏天的胡同,看起來就像兩條截然不同的路。

  米婆的宅子好像也更老了,門楣上掛著一個巴掌大小、邊緣磨損得發亮的黃銅八卦鏡,鏡面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在刺眼的陽光下反射出一點混沌的光。褪色的對聯已經發白,錢芳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雜著線香、艾草和陳年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屋內煙霧繚繞更是嗆人,一米陽光灑進半個堂屋,正好照在米婆的身上,映的米婆的臉像一張揉皺了的火紙,焦黃的嚇人,只見米婆直挺挺躺在香案旁邊的破涼蓆上,板正正枕著她那蒜頭一般的花白小髮髻,那一身藍布斜襟小衫更襯得她嚇人。

  林莎莎遠遠的看著直挺挺躺在破涼蓆上的米婆,害怕的輕輕問:「姥姥,她是不是死了?」

  錢芳剜了她一眼,林莎莎沒敢再說話,好奇的盯著屋裡,米婆的胸腔似有微微起伏。錢芳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起來,仿佛有些心悸的喘不上氣,她下意識地用汗濕的手捏了捏褲兜里那張被體溫焐得發軟發皺的照片——一張褪色的全家福,邊角都卷了毛。照片上,年輕的她和丈夫關勇並排站著,中間是剛滿五歲的小女兒關思琪,扎著兩個羊角辮,笑得無憂無慮。這張照片,是小琪失蹤前一年拍的。

  錢芳探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邁進去半步輕輕叫了聲「米婆」,米婆沒有動,錢芳又喚了一聲,米婆煩躁的側身翻向內側,錢芳猶豫著退了出來,瑟縮著杵在門框邊。

  外孫女林莎莎搖了搖錢芳的手腕,錢芳擺擺手讓她到一邊去玩。林莎莎看了一會螞蟻上樹,有些膩了,又跑到錢芳跟前,問:「姥姥,我們走吧?」

  錢芳小聲安撫她:「再等會兒哈囡囡,再等會兒。」

  林莎莎不情願地故意大聲喊道:「姥姥,咱們走吧!」

  米婆一個軲轆坐起來閉著眼睛拍著胸口,嘟囔道「哪個短命鬼嫌我活得久哦?這是要嚇死我!」

  米婆混濁的玻璃眼望過來的時候,林莎莎嚇得趕緊躲在錢芳背後,嚇得發抖,她祈求道:「姥姥,我們走吧,她會吃了我的!」。錢芳趕緊捂住她的嘴巴呵斥道:「沒禮貌!」她一邊進屋一邊賠禮:「小孩子不懂事,驚擾您午休了。」

  米婆慌不迭的背過身去斥責道:「別進來!大人進來,小孩別進來!」


  錢芳趕緊把林莎莎往外推一步,從褲兜里摸出來一沓鈔票,抽出一張最小的塞到她手心裡,輕輕說:「乖囡囡,你在院子裡等會,姥姥一定給你買汽水,買兩瓶。」林莎莎本就不敢進去,捏著票子飛快跑到大門口,躲在門框的陰影里。

  錢芳再次進到屋裡,從兜里掏出那沓鈔票,隨著那張全家福照片,跪著供奉到香案上,轉而向米婆磕了個頭說:「您老人家大慈大悲,請您再幫我打聽打聽,我那可憐的小閨女,現在怎麼樣了。」

  米婆長嘆一口氣,說道:「你也不是第一回過來了,你是覺得以前我誆你,不跟你說實話?」

  錢芳趕忙擺手:「那不敢,我沒這麼想,我就是覺得,下頭跟咱們上頭可能差不離,多打聽幾次,總能有點眉目。」

  米婆的語氣變得有些無奈:「跟你說過了,沒有戶籍,陰間無名,閻王爺那裡沒有檔案,查不到。」

  錢芳又從兜里掏出一張照片,捧到米婆面前,說:「這是我另外一個女兒的照片,她倆雙胞胎,長的一樣的,求您再下去給打聽打聽。」

  米婆搖了搖頭,說:「皮相是皮相,魂是魂,那魂是在骨頭縫裡的,跟長成什麼樣,沒關係。」說罷,瞄了一眼杵在門口的林莎莎。

  見錢芳有些冥頑,米婆勸慰道:「回去吧,以後別來了,尤其是別帶著孩子來,我這裡怪東西多,別嚇著孩子。該是你的,不用找,不是你的,找不到。」

  錢芳等到米婆不再說話,這才開始徐徐起身,腿有些麻,她失望的挪著腿往外走,米婆叫住她:「錢拿回去吧,你以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錢芳搖搖頭,低著頭喏喏回應著:「孝敬您的,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看錢芳出來,林莎莎趕忙跑上前,使勁拉著她的手往胡同口走:「姥姥,我們快走吧,快走。」

  錢芳被林莎莎拽著,踉踉蹌蹌,滿腦子裡都是米婆剛才的話:「沒有戶籍,陰間無名」這八個字,如同最殘忍的判決,徹底否定了小琪作為一個「人」存在過的痕跡。生前是見不得光的影子,死後是無處容身的孤魂野鬼!她這二十多年錐心刺骨的尋找、無休無止的愧疚、日日夜夜的期盼,在這八個字面前,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徒勞,那麼一文不值!她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像是破風箱抽氣的聲音,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莎莎被姥姥劇烈的顫抖和無聲的慟哭嚇壞了,小手用力地搖晃著錢芳的手,帶著哭腔小聲喊:「姥姥,姥姥你怎麼了?別哭,姥姥別哭。」

  莎莎仰著小臉,看著姥姥淚流滿面、失魂落魄的樣子,大大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不知所措。她不敢再問汽水兒的事了,只是緊緊用小手更用力地回握著那隻冰冷顫抖的大手。

  「姥姥,回家。」莎莎小聲地、帶著哭腔請求著。

  錢芳被孩子的聲音喚回了一絲神智。她低下頭,看著莎莎那張酷似大琪、眉宇間卻又隱約帶著小琪輪廓的小臉,心頭那股撕裂般的痛楚更加劇烈。她胡亂地用手心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嗓子幹得冒煙,發出的聲音嘶啞難聽:「好,好,回家,姥姥帶你回家。」

  她幾乎是憑著本能,拖著沉重的雙腿,拉著莎莎,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來時那條土路,此刻在淚眼朦朧中顯得更加漫長、更加荒蕪,仿佛永遠也走不到盡頭。野草瘋長,蟬鳴依舊聒噪,陽光依舊毒辣,可這一切,在錢芳的感官里都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扭曲,失去了真實感。

  她們終於搖搖晃晃地走到了城鄉結合部那條還算寬闊的、通往城區的柏油路邊。車流明顯多了起來,捲起一陣陣帶著塵土和尾氣味道的熱風。錢芳神思恍惚,只覺得頭疼欲裂,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就在這時!

  一陣尖銳刺耳的、仿佛金屬被強行撕裂的摩擦聲,毫無預兆地在錢芳耳邊炸響!

  「吱嘎——」

  錢芳猛地一個激靈,幾乎同時,一股巨大的、帶著灼熱氣息的推力,狠狠地從側面撞上了她牽著莎莎的手臂!

  錢芳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只感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襲來,她牽著莎莎的手瞬間被那股力量狠狠扯開!她整個人被撞得趔趄著向路邊倒去,手肘和膝蓋重重地磕在粗糙滾燙的柏油路面上,火辣辣的疼痛瞬間傳來。

  就在她倒地的瞬間,她看到一個小小的、穿著粉色塑料涼鞋的身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被那狂暴的氣流和撞擊的餘波猛地掀飛了出去。而那輛撞到她們的大貨車已經駛出去老遠,只能模糊的看到滿是灰塵的黃色牌照上「1018」四個數字。

  「莎莎——」


  錢芳的喉嚨里爆發出無法言喻的驚恐和絕望的嘶喊,她不顧一切、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膝蓋和手肘傳來的疼痛被巨大的恐懼徹底淹沒。

  莎莎小小的身體在空中划過一個短暫而殘酷的弧線,然後,「砰」的一聲悶響!像是一個沉重的布口袋,狠狠地摔落在幾米開外的路邊上!

  剎那間,錢芳感覺自己的心臟也跟著一起摔碎了。

  「莎莎!」錢芳連滾帶爬地撲過去,雙腿軟得如同煮爛的麵條,她爬到莎莎身邊,只見孩子小小的身體大大的舒展著、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臉側著貼在那隻掉了耳朵的舊布兔子的肚子上,眼睛緊閉著。

  沒有血。

  「莎莎!囡囡!醒醒!你醒醒啊!」錢芳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莎莎,我的莎莎。」錢芳跪在路邊上,她的手顫抖著,卻不敢摸上孩子蒼白的臉頰。突然,莎莎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猛地睜開眼睛,緊跟著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猛地從孩子小小的胸腔里爆發出來,尖銳地刺破了午後的死寂:「媽媽——媽媽——」

  她看到莎莎那雙被巨大恐懼填滿的眼睛,仿佛深不見底,小小的身體因為極度的驚懼而劇烈地顫抖著,那哭喊聲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瀕臨崩潰的尖銳,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錢芳的耳膜,刺進她的心臟:

  「求求你——不要把我扔下去——」

  「求求你——不要把我扔下去——」

  這聲音,這哭腔,這刻入骨髓的恐懼語調,不是莎莎。絕對不是莎莎平時撒嬌或害怕時會發出的聲音。錢芳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靜止了。剎那間,錢芳眼前的一切開始扭曲、旋轉。莎莎驚恐的面孔與小琪的臉龐詭異地重疊、分離。她仿佛置身於一個冰冷粘稠的夢境——無數次午夜夢回,那未曾目睹卻如跗骨之蛆般糾纏她的景象轟然降臨:一道纖細的身影,像斷了線的木偶,從冰冷的高樓邊緣急速墜落,長發在空中絕望地散開,無聲無息地砸向堅硬的水泥地面,那聲在想像中震耳欲聾的悶響,此刻仿佛就炸響在她自己的腦海里。一個荒誕絕倫的念頭,如同生了根的藤蔓,瘋狂地在她心底滋生、蔓延。

  「小琪,是你嗎?」

  林莎莎沒有回應,仿佛剛才聽到的呼喊是錢芳一廂情願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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